當我們把病人送到治療室插管的時候,卻找不到手術刀。住院醫生跑著去找護士,而我則一直在給病人做胸外心臟按壓。在他失去脈搏和呼吸後10分鐘,住院醫生才把手術刀拿回來,從他的肋骨間切進去,濃稠的液體噴射而出,但已經回天乏術,那個人最終死了。
很顯然,物資短缺是造成那個病人死亡的部分原因。這是一家有1000張床位的醫院,卻沒有胸腔引流管,沒有脈衝式血氧定量儀,沒有心臟監視器,還不能測量血氧濃度。公立醫院本來應該為患者免費治療,但是由於物資供應不足,醫生們不得不經常要求患者自行購買藥物、導管、化驗劑、疝氣修補手術用的網片、吻合器、縫合材料等等。在一家鄉村醫院裡,我曾經遇見過一位面色蒼白、80歲高齡的老人,他的直腸有個腫塊,出血不止,趕了30多公里的路,又是坐車又是步行,來看醫生。結果醫院沒有手套或是凝膠潤滑劑之類的東西,醫生沒辦法幫他檢查,只能寫了一張處方,叫他自己出去買。兩小時後,老人步履蹣跚地回到醫院,手裡攥著手套和凝膠潤滑劑。
這一類情況反映的不僅僅是缺錢的問題。就在我目睹那位35歲病人死去的那家醫院裡,基礎器械嚴重短缺,急診病房只有兩名護士,到處汙穢不堪,但他們卻有嶄新的螺旋ct掃描器,還有一套豪華的血管造影裝置,這可是要花費數萬美元才能配置的。不止一個醫生跟我說,獲得一臺新的核磁共振機器要比維持基本物資供應和衛生條件容易多了。在他們眼中,這一類的儀器成為了醫學現代化的象徵,但這樣理解是對醫學成就的本質上的誤解。治療疾病的方法不是擁有先進的儀器,而是在解決每一個具體的問題時,把握好所有看似普通、尋常的細節,我們必須明白這一點。印度的醫療體制正在面臨根本性的巨大難題,它無法適應不斷湧現出來的、突然之間複雜化的疾病。既需要物資供應的保證,也需要更合理可靠的醫療體制,對於印度的外科醫生們來說,兩者都很缺乏。
這種情況並不是印度獨有,它已經成為我們這個時代的核心難題。在整個東方社會,人口統計的數字都在飛速變化。巴基斯坦、蒙古和幾內亞的人口平均壽命已經提高到60歲以上;在斯里蘭卡、越南、印度尼西亞和中國,國民的平均壽命超過70歲。(與之對照,由於艾滋病的影響,非洲大部分地區人口的平均壽命仍在50歲以下。)然而,癌症、交通事故傷害,以及糖尿病、膽結石類疾病的發生率在世界範圍內迅猛增長。心臟病成為全球人類健康的第一大殺手。新的實驗科學不是挽救人類生命的關鍵所在;提升醫療成效、落實已有的知識技術這門尚處於萌芽期的科學才是。但是,各個國家的政府並沒有認識到這個問題。因此,世界上很多地方的外科醫生都是在孤軍奮戰,他們能夠藉助的不外乎一支鋼筆、自己靈敏的手指和頭腦,卻要配合幾乎毫無用處的醫療體制,應對越來越多、如潮水般湧來的患者。
毫無疑問,這些現實令人灰心喪氣。印度的醫療團體一直以來是最缺乏奉獻精神的。我遇見的所有外科實習醫生都希望在結束訓練後,能夠到只收現金的私人醫院(由於公立醫院的種種缺陷,越來越多有錢人到私立醫院看病)去工作,或者乾脆出國。但是,假如我處在他們的位置,我想我也會這麼做。很多主治醫生也都在計劃離開這裡。與此同時,面對自己提供的醫療服務中存在的種種折中和不足,所有人都在忍耐,雖然早已忍無可忍。
****
然而,儘管現實如此不如意,外科醫生們還是始終堅持不懈地提高自己的能力,令我這個旁觀者驚歎不已。去印度之前我想,自己作為一個在美國接受訓練的外科醫生,或許還有資格向他們傳授個一兩招。但事實上,論及業務能力,我認識的哪個西方外科醫生也趕不上一個普通的印度外科醫生。
「取膀胱結石,您首選哪一種辦法?」印度那格浦爾市的一位外科醫生曾經問我。
「我的辦法是叫一位泌尿科醫生來做。」我說。
在南戴德醫院的一天下午,我跟一位外科醫生一起巡房,見到很多他成功實施手術的病人,患病種類五花八門,有攝護腺阻塞、結腸憩室炎、胸腔結核性膿腫、腹股溝疝氣、甲狀腺腫大、膽囊疾病、肝臟囊腫、闌尾炎、鹿角狀腎結石,還有一個男嬰天生沒有肛門,這位醫生為他做了一個完美的再造手術。僅憑教科書上的知識和互相之間的經驗傳授,如此一家普通地區醫院的外科醫生們就能把自己打造成全能的「多面手」,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這種現象怎麼解釋?外科醫生們不能控制的因素太多了:源源不絕的患者、貧困、物資匱乏等等。但只要是他們能夠控制的東西,比如自己的技術水平,他們就不斷地努力改進。在醫學知識和成就這個廣闊的領域裡,他們把自己看做其中的組成部分,而且相信自己能夠成為其中合格的一員。我覺得,這也從某種程度上促進了南戴德的外科醫生們之間的友情和團隊精神。
每天傍晚,我都能看到他們從看病間隙抽出時間,到街對面的咖啡館小坐片刻。他們花15~30分鐘喝上一杯當地的奶茶,交流當天碰到的一些病例,談論自己採取了哪些方法,具體是怎麼做的。單是通過這種交流,似乎就能刺激他們樹立更高的目標,而不只是混過每一天。他們感覺只要有決心,就無所不能。事實上,他們認為自己不僅是醫療領域的一部分,而且能夠為這個領域作出貢獻。
我在南戴德目睹了許許多多令人憂慮的情景,穿孔性潰瘍患者數量多得驚人就是其中之一。在我八年的外科訓練中,只見過一名患者的潰瘍嚴重到這種程度——胃酸將腸道腐蝕出一個洞。但在南戴德所在的地區,人們嗜食辣椒,幾乎每晚都有這樣的病人到來,他們通常已經出現劇烈的疼痛,而且從村子一路趕到醫院還要耽誤數小時的時間,到醫院時,人基本上已經陷入休克狀態。到了這種階段,唯一的治療方法只有手術。醫生必須立刻把病人帶到手術室,在腹部中間割開口子,把所有的膽汁和感染的液體抽出來,找到腸道的穿孔位置,並將其修補好。這是個創傷性的大手術,以患者當時的健康狀況往往很難平安度過手術。於是,莫特瓦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他發明了一種新的手術方法:腹腔鏡修補穿孔性潰瘍,手術切口只有0.6釐米寬,平均費時45分鐘。當我後來跟美國的同事們談起這個手術的時候,他們都覺得不可思議,在他們看來這根本就不可能做到。
然而,莫特瓦已經對穿孔性潰瘍問題思考了多年,他確信自己能夠設計出一種更好的治療方法。他的科室能以低廉的價格購買到一些老舊的腹腔鏡裝置;專門有一個助理親自負責清潔裝置,確保其狀況良好,可以隨時投入使用。隨著時間的推移,莫特瓦謹慎認真地摸索出自己的一套技術。我親眼見過他做這個手術,手法一流,動作敏捷。手術結果顯示,他的手術跟標準手術相比,併發症較少,而且患者恢復也較快,他在一次學術會議上展示了自己的手術成果。雖然身處馬哈拉施特拉邦一個整日塵土飛揚的偏遠小鎮上,莫特瓦和他的同事們卻在全世界的潰瘍外科醫生中名列前茅。
在醫學領域獲得真正的成功並不容易,需要堅強的意志力、對細節的關注和創新精神。但從這次印度之旅,我學到了一課:不論在哪兒,不論環境如何,誰都有可能獲得成功。我想象不出還有什麼地方比這裡的條件更糟糕。然而這裡的人們也能獲得令世人驚歎的成就。我還留意到,每一個成就的起步都異乎尋常地簡單,僅僅來源於醫生髮現問題的意願和修正問題的決心。
找到有實踐意義的解決方法必然要經歷漫長而艱難的摸索過程。儘管如此,我的親眼所見說明,提升是完全可能的。提升不需要卓越的天賦。它需要的是勤奮,需要的是明晰的是非觀念,需要的是獨創精神。而最為重要的,它需要勇於嘗試的意願。
****
有一天,一對父母把一個一歲的小男孩帶到擁擠的南戴德外科門診,他們的臉上寫滿恐懼、無助的痛苦,還有熱切的希望,這種神情是我在這些人滿為患、物質匱乏的醫院裡經常見到的。孩子躺在母親臂彎的搖籃裡,安靜得令人不安,他睜著眼睛,卻沒有任何東西能吸引他的注意,也沒有任何反應。他的呼吸均勻、輕鬆,但頻率異常的快,聽上去像是他體內裝了一臺氣泵,而泵的速度出了問題一樣。他的母親跟醫生描述孩子總是一陣陣令人恐怖的劇烈嘔吐,嘔吐物能隔著桌子濺到對面去。他們最初去看的是兒科門診,一位醫生髮現小男孩的頭部變大了,明顯和小小的身體不成比例,於是下了初步診斷:小男孩患的是重度腦積水。隨後的顱骨x光片肯定了這個診斷。這是一種先天性疾病,大腦正常的排水系統受到了阻塞,腦部的液體慢慢積聚,為了減輕液體的壓力,顱骨會逐漸擴張,同時大腦也會受到壓迫。這種病對大腦的損害會越來越嚴重,開始是嘔吐,後來會發展到失去視覺、嗜睡、昏迷,直至死亡。唯一的辦法只有進行外科手術,重新建立一條讓大腦排出液體的通道。如果手術成功,小孩就能夠完全正常地生活下去。因此,兒科醫生才會把小男孩和他的父母送到外科門診。
外科門診沒有神經外科醫生,也沒有所需的手術器械,包括在顱骨上打孔的鑽和配有無菌單向導流管的分流器材(能夠將液體從腦部匯出、進入皮下並流入腹腔)。但是,醫生們不想就這樣放棄,不能讓小男孩就這樣等死。他們對男孩的父親說明了需要的物品,他在當地市場上以1500盧比(約220元人民幣)的價格買到了一個仿製品。仿製品並不完全符合標準,導流管太長,而且不是無菌的。但外科主任傑姆戴德同意接手這個手術。
第二天,也就是我在南戴德逗留的最後一天,小男孩被送入手術室,我觀看了手術的全過程。他們把導流管修剪成標準尺寸,並且放入蒸汽高壓滅菌器中消毒。麻醉師給小男孩注射了一種叫做克他命的麻醉劑,這種麻醉劑價格低廉但效果顯著。一名護士用剃刀剃掉了小男孩頭部右側的毛髮,用碘酒消毒劑清潔頭部到臀部的每一寸皮膚。一位外科實習醫生將無菌布簾放了下來,隔離出手術區域。一名護士將手術器械排列在一隻小小的托盤裡,在唯一的一盞手術燈下,它們閃著銀色的微光。在我看來,僅憑這些器械就想完成手術是絕對不可能的,就算是縫合一個很小的傷口,我需要用到的也絕不比這些少。傑姆戴德拿起一把手術刀,在男孩耳朵上方2.5釐米的位置切開了一個2釐米多長的切口。接著他拿起一把止血鉗,竟然開始慢慢地用止血鉗的尖部研磨男孩露出來的白色顱骨。
最初沒什麼用,鉗尖不斷從堅硬的骨頭表面滑落。但後來他逐漸找到支撐點,又經過了15分鐘艱苦的研磨和刮擦,男孩的頭骨上終於出現了一個很細小的孔。他小心翼翼地把孔拓寬了一些,努力不讓鉗尖滑動,以免刺傷裸露在外的大腦。開口足夠大以後,他將導流管的一端緩緩放入大腦和顱骨之間,再拿起另外一端,將其從頸部、胸部的皮下蜿蜒地送往腹部。把導流管一下子插進腹腔的空間之前,他停頓了片刻,觀察腦部的液體從新的通道向外流淌。液體像水一般清澈純淨。一切近乎完美。
他沒有放棄。正因為這樣,起碼這個孩子能夠活下去了。
美國著名男演員,主演過《小鎮疑雲》等多部影片。——作者注
不過近年來發現其有致幻的副作用,已經被其他麻醉劑取代。——編者注
這是一種常見的剪刀狀的夾鉗,外科醫生通常用它夾住血管或縫合線。——作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