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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詩人自瀆(二)(2)(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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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家兩次用冗長的答辯來回擊雅羅米爾的爆發,但第三次他僅僅用嚴厲冷峻的眼光來回答。雅羅米爾明白,他再也不會成為畫家畫室裡的客人了。那個有女低音嗓子的女人終於打破了痛苦的沉默(但現在她說話的口氣不再有伊澤蒙巴德的姐妹們俯在蘭波長滿蝨子的頭上的那種感情,而是悲哀和失望):"我沒讀過你的詩,但從我所聽到的來看,你的詩不可能得到這個政權,一個你如此激烈捍衛的政權的讚賞。"

雅羅米爾想起了他最近的那首詩,兩個老人和他們的最後的愛情。他開始明白了,這首他特別喜愛的詩,永遠也不會在歡樂之歌和宣傳鼓動詩盛行的時代得到發表。現在拋棄它,就等於犧牲了他最珍貴的財產,他唯一的財富。

然而,還有比他的詩更珍貴的東西,這個東西他從來沒有佔有過,他一心一意想得到它:他的成年。他知道,只有通過勇敢的行為才能贏得它;如果這種勇敢意味著他將孑然一身,他將拋棄他的女友,他的畫家朋友,甚至他的詩歌——那好吧;他決心大起膽子。他說:

"是的,我知道我的詩對這場革命毫無用處。我很難過,因為我喜愛它們。但不幸的是,我的感情卻不能說明它們是有用的。"

又是一陣沉默,接著,一個男人說:"太可怕了。"他真的發起抖來,彷彿寒氣徹骨。雅羅米爾感到他的話引起了在場的人恐怖,他們全都望著他,彷彿他象徵著毀滅他們所熱愛的一切,毀滅使生命有價值的一切東西。

這是悲哀的,但也是美好的:這一時刻,雅羅米爾感到自己不僅僅是一個孩子。

瑪曼讀了雅羅米爾悄悄放在她桌上的詩歌,她試圖通過這些詩洞悉兒子的生活。但是,呵,這些詩表達得毫不清晰毫不直率!它的真實性是靠不住的、充滿了謎語和暗示;瑪曼猜測,兒子的頭腦裡全是女人,但是她無法知道他同她們的關係究竟怎麼樣。

一天,她開啟他寫字檯的抽屜,四處搜查,終於找到了他的日記。她跪在地板上,激動地把它翻了一遍。記載大抵都很簡潔,隱晦,但對她來說已很清楚,兒子正在戀愛。他只用一個大寫字母稱呼他的戀人,因此瑪曼無法辨出她是誰。另一方面,他又帶著一種激情描寫了某些事件的細節。以致瑪曼覺得厭惡:他們初次接吻的日期,他們圍著公園走了多少圈,他第一次摸她rx房的日期,他第一次摸她屁股的日期。

接著,瑪曼翻開一個用紅字記下並用許多感嘆號裝飾起來的日期,日期下面的記載是:明天!明天!啊,雅羅米爾,你這個老傢伙,你這個禿頭的老保守,從現在起許多年後當你讀到這裡時,記住在這一天開始了你生活中真正的歷史!

瑪曼急躁地在記憶中搜尋與這一天有聯絡的任何值得注意的事情,她終於回憶起,這正是她與外婆到鄉下旅行的那一個星期。她還想起,當她回來時,發現放在浴室架上她最好的一瓶香水被開啟了。她曾問過雅羅米爾,他十分窘迫地說:"我只是弄著玩玩。"她當時是多麼愚蠢!她回憶起雅羅米爾還是一個小孩時就想當一個香水發明家,她感動了。於是他只是輕輕地責備他:"你已過了玩這類東西的年齡了!"但現在一切都非常清楚了:那瓶香水是那夜同雅羅米爾睡覺的一個女人用的,就在那個夜裡,他失去了童貞。

她想象他的裸體;她想象著躺在他旁邊的那個女人的裸體,那個女人的軀體灑過她的香水,因而散發出象她一樣的氣味。一陣噁心的感覺掠過全身。她再次瞥了一眼那本日記,看到那些記載在標有感嘆號的那個日子中斷了。多麼有代表性——對一個男人來說,一旦他同一個女人睡過覺,一切就結束了,她厭惡地想,兒子似乎令她作嘔。

有好幾天她故意迴避他。後來她注意到他的臉色疲倦,蒼白;她確信這是由於過度的作愛造成的。

又過了幾天她才開始注意到。雅羅米爾的臉色不僅顯得疲勞,而且還顯得悲傷。這一發現把她拉向他身邊,給了她希望:她對自己說,姑娘們造成了創傷,但由母親們來安慰;她對自己說,有許多姑娘,但只有一個母親。我必須為他戰鬥,我必須為他戰鬥,她低聲地重複道,從那時起,她開始象一隻高度警惕的、慈愛的母老虎守護在他身邊。

他通過了畢業考試,帶著懷舊的心情告別了同窗八年的同學們。官方確定的成熟彷彿象一片沙漠呈現在他前面。一天,他發現(完全是偶然的,從他在那個黑頭髮男人公寓的集會上認識的一個人那裡)那個石頭姑娘愛上了他的一個同事。

他與姑娘約會了一次;她告訴他,她過幾天就要動身去度假;他記下了她的地址。對他所聽見的事一字不提,因為他怕用話明說出來;他擔心這隻會加速他們的破裂;他很高興她還沒有完全拒絕他,儘管她已有了別人,她還是讓他不時地吻吻她,至少她還繼續把他看作是一位朋友;他不顧一切地纏著她,願意拋棄所有的自尊;她是包圍著他的那片孤寂沙漠裡的唯一的活人;他一心希望他們那即將完結的愛也許還會重新燃起。

姑娘離開了這座城市,雅羅米爾卻面對著一個灼熱的夏天,這個夏天就象一條長長的,令人窒息的隧道伸展在他前面。一封寫給姑娘的信(悲哀的,懇求的信)漂進了這條隧道,毫無痕跡地消失了。雅羅米爾想起了掛在他房間牆壁上的電話筒。啊,這個超現實主義藝術的物體如今具有了真正的意義:一個沒有連線的話筒,一封沒有迴音的信,一次沒有人聽的談話……

整個夏天,女人們穿著涼爽的衣裙在人行道上漂浮,流行歌曲從開著的窗戶湧到熱烘烘的大街,有軌電車擠滿了帶著毛巾和游泳衣的人們,遊船翻著波浪駛向莫爾道河,駛向南邊,駛向群山和森林……

雅羅米爾被拋棄了,只有他母親的眼睛跟隨著他,對他一直守信。但這也很痛苦——一雙眼睛不斷地刺探他的孤獨,剝去他的遮蔽物。他受不了母親的眼光,也受不了她的問話。他不斷地逃離家。夜裡很晚才回來,然後立即上床睡覺。

我們已經提到過,雅羅米爾不是為手淫而生,而是為偉大的愛情而生。然而,在這些日子裡,他瘋狂絕望地自瀆,彷彿他想用這種卑劣可恥的行為來懲罰自己。自瀆的夜晚後接著是腦袋抽痛的白晝,但雅羅米爾卻差不多感到輕鬆了,因為頭疼使他不去想到穿著夏天衣裙的女人的美,減輕了街道上歌聲的色情誘惑,他那昏昏沉沉,沒有感覺的狀態幫助他度過了漫長的白晝。

沒有收到姑娘的回信。要是至少有一封別人的信該多好啊,要是有什麼東西能衝破空虛該多好啊!要是雅羅米爾曾把自己的詩寄給他的那位著名詩人至少給他寫幾行字該多好啊!只要幾句讚揚的話!(是的,我們的確說過。雅羅米爾願意用他所有的詩去換取他是一個成熟男人的自信。但是,讓我們作進一步闡述:如果人們不把他看作是一個男人,那麼只有一件事能給他一點安慰——至少應把他看作是一個詩人。)

他再次希望同那位著名詩人取得聯絡。不是靠一封普通訊的方式,而是用殘暴的詩意的方式。一天,他帶著一把鋒利的刀離開了家。他在一個公用電話問前面來回踱了很久,當他確信沒有人在看他時,他走進電話間,割下了聽筒,以後每天,他都要設法盜走一個,直到搞到了二十個聽筒(在這段時間,姑娘和詩人都沒有音信)。他把這些聽筒放進一個箱子,把它包紮起來,在上面寫上那位著名詩人的姓名地址,在角上寫上他自己的名字。他激動萬分地帶著包裹到郵局去。

當他從郵局返回來時,有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他回過頭去,原來是他在學校的老朋友,看門人的兒子。雅羅米爾見到他很高興(在他那單調乏味的沙漠上,任何事件都是受歡迎的);他懷著感激的心情交談,當他了解到這位老同學就住在附近時,他便設法讓他邀請自己去順便訪問一下。

看門人的兒子不再與父母一起住在學校的樓舍裡,而是有他自己的一間公寓房子。"我妻子現在不在家,"當他們走進過道時,他對雅羅米爾解釋。聽到老朋友已經結婚,雅羅米爾表現得很驚異。"噢,真的,我已結婚一年多了。"他用一種自負、得意的口吻說。雅羅米爾感到一陣強烈的嫉妒。

他們坐了下來,雅羅米爾看見房間的那一頭有一張兒童床,床上有一個嬰兒。他意識到老朋友已經是一家之父,而他還是一個手淫者。

他的朋友從櫥櫃裡取出一瓶威士忌。滿滿地倒了兩杯。雅羅米爾突然想到,在他自己的房間裡根本沒有這種提神的食物,因為母親會對此皺眉頭的。

"這些日子你在幹什麼?雅羅米爾問。

"我跟警察在一起。"看門人的兒子說,於是雅羅米爾想起他生病在家的那一天,聆聽著收音機裡傳來的人群激動的喧聲。警察是共產黨員有力的手臂,他的老朋友當時也許就與革命群眾在一起,而他——雅羅米爾——卻和外婆在家裡。

是的,原來那些日子他的朋友的確一直都在大街執行重要任務。他謹慎但又自豪地談到這件事。雅羅米爾感到有必要使他朋友明白,他們具有共同的政治信念。他對他講了在黑頭髮男人公寓裡的集會。

"那個猶太人?"看門人的兒子毫無熱情地說,"如果我是你,我就會保持警惕!那是個真正的怪人!"

看門人的兒子不斷使他困惑不解,他似乎總是走在前面一步,雅羅米爾急欲找到共同之處。他用悲傷的口氣說,"我不知道你是否聽說道。我的爸爸死在一個集中營了。這件事的確使我震動,現在我明白了,這個世界必須改變,徹底地改變。我知道我的位置在哪裡。"

看門人的兒子終於點頭表示同意;他們談了很久,當討論到他們的未來時,雅羅米爾忽然宣稱,"我想要從政。"他對自己的話感到驚異;它們象是不假思索就衝出來了,象是武斷地就決定了雅羅米爾的全部生活道路。"自然,"他繼續說,"我母親想讓我學美學,或法語,或天知道的什麼東西,但是我不可能喜歡這些。這些東西同生活毫無關係。真正的生活——是你所投入的那種!"

當他準備離開朋友的房間時,他感到這一天充滿了決定性的頓悟。就在幾小時前,他才寄走了一個裝有二十個電話筒的包裹,認為這是一個大膽的、奇特的行為,是對一個著名藝術家的挑戰,是一個徒勞而無結果的等待的象徵資訊,是對詩人聲音的懇求。

但是,緊接著與老同學的談話(他斷定這個時間的選擇決不僅僅是偶然)給他富有詩意的行為賦予了相反的意義。它不是一個禮物,也不是一個懇切的請求;不,他驕傲地把他對回信的一切徒勞的等待歸還給了詩人。那些被割斷的聽筒是他忠誠的被破掉的頭,雅羅米爾嘲弄地把它們送回去,就象一個土耳其蘇丹把十字軍俘虜的頭送還給基督徒指揮官。

終於一切都清楚了。他整個一生都是在一個被遺棄的電話間裡的一段等待,傾聽著一個失靈的聽筒,只有一個解救辦法:儘快地走出這個被遺棄的電話間!

"雅羅米爾,你怎麼啦?"這個熟悉親切的問話使他滲出了眼淚;他無地自容,瑪曼繼續說,"沒關係,我瞭解你。你是我的孩子!我瞭解你的一切,儘管你不再信任我。"

雅羅米爾羞愧地望著別處。她繼續說,"不要把我看成是你的母親,把我看成是一位比你年齡大的朋友。如果你告訴我什麼使你煩惱,也許你會感到好得多。我看得出什麼事在使你煩惱。"她輕輕地補充說,"我知道,它同某個姑娘有關。"

"是的,媽媽,我感到悲傷,"他承認,因為這個相互理解的親切、淚溼的氣氛包圍著他,無路可走。"但是,我不願意談起它

"我明白。我並不要你此刻把一切都告訴我。我只是要你在願意的時候對我暢所欲言。瞧,今天天氣真好。我和幾位朋友約好了去划船。同我們一道去,跟我們作伴!出去玩一玩對你會有很大好處!"

雅羅米爾不想去,但又想不出任何藉口。此外,他還感到非常疲倦、沮喪,沒有足夠的精力拒絕,因此他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就發現自己與四位女士在一艘遊船的甲板上了。

這幾個女士的年齡全都與瑪曼相仿,雅羅米爾為她們提供了一個豐富的話題;她們對他已經讀完中學表示驚異;她們宣稱他長得象他母親;當聽到他決定學習政治學時她們全都搖頭(她們同意瑪曼的看法,對一位這樣敏感的年輕人來說,這不是適合的職業),當然,她們也戲謔地問他,他是不是已經找到了女朋友。雅羅米爾漸漸對她們產生了暗暗的憎厭,但他看到瑪曼玩得很愉快,看在她的面上,他一直保持著禮貌的微笑。

船在一個碼頭旁邊停靠了下來,這幾個女人和她們的年輕陪同上到一處擠滿了半裸體人們的岸上,尋找一個可以曬日光的地點。她們中只有兩個人帶了游泳衣;第三個女人把衣服脫得只剩下粉紅色的襯褲和乳罩,露出白生生的身子(一點也不害臊的炫耀她的內衣——也許她覺得被她的矮胖純潔地掩蓋了)。瑪曼聲稱她只想把她的臉曬黑,她眯著眼,把頭斜朝著天空。四個女人都一致認為。她們的年輕小夥子現在該脫掉衣服,曬太陽,去游泳。瑪曼甚至記住把雅羅米爾的游泳褲也帶來了。

流行音樂的歌聲從附近一家餐館飄來,使雅羅米爾感到渾身不安;曬黑的男孩們和女孩們只穿著游泳衣,快步打身邊走過,雅羅米爾覺得他們好象都在盯他;他們的目光象一團火焰燒著他的周身;他拼命想不讓人們知道,他與四個中年婦女是一夥的。但是,這幾個女人卻急欲認領他,表現得就象一個有四顆嘮叨腦袋的大母親。她們堅持要他去游泳。

"但是,沒有換衣服的地方,"他反對道。

"沒人會看你,傻瓜。只要用毛巾把你裹起來就行了。"那個穿粉紅色內褲的胖女人哄他。

"他害臊。""瑪曼笑道,其他女人也笑起來。

"我們得尊重他的感情,"瑪曼說,"來吧,你可以在這後面換衣服,沒人會看見你。"她展開一條白色的大毛巾,它可以擋住其他游泳者的好奇,不讓他們看見雅羅米爾。

他往後退,瑪曼跟著他。他不斷後退,她繼續展著毛巾追趕他,以致她看上去象一隻展開白翅膀的大鳥潛步追蹤它的食物。

雅羅米爾繼續往後退,接著他突然轉過身來,拔腿就跑。

那幾個女人吃驚地瞧著。當雅羅米爾繞過那些赤裸的年輕軀體,漸漸從視野中消失時,瑪曼仍然伸展著手臂,舉著那條白色的大浴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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