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生活在別處》小說信息

第四章 詩人在逃跑(第2頁,共2頁)

字體:

"他在企圖向我們兜售什麼樣的胡說八道?"雅羅米爾嚷道,其他人很快加入了進來。"他是不是想把社會主義和超現實主義連在一起?他是不是想把馬和貓相配,把昨天和明天相配?"

這位著名詩人明白了眼前發生的事,但他很驕傲,根本不想屈服。從早年起,他就習慣了使資產階級感到震驚,面對一個反對他的聽眾堅持自己的觀點。他的臉發紅了。作為最後一首詩,他選擇了一首與他原先的計劃不同的詩。這首詩充滿了瘋狂的意象和放縱的性慾幻想。他朗誦完後,口哨聲和叫喊聲頓時四起。

學生們對著這位老學者嘲弄地吹口哨。他來到這裡是因為他喜歡他們;從他們憤怒的反抗中,他依稀看到了他自己的青春。他覺得,他的愛使他有權把他內心的想法告訴他們。這是1968年的春天,在巴黎。啊!學生們根本看不出在他佈滿皺紋的臉後還有青春的面容,這位老學者吃驚地望著那些他熱愛的人在譏笑他。

這位著名詩人抬起手來讓喧聲平息下去。然後他開始朝學生們叫喊道,他們是一幫清教徒女教師,教條的牧師,愚蠢的警察,他們抗議他的詩是因為他們從心底仇恨自由。

老學者沉默地聽著口哨和噓聲。他回憶起,年輕時他也喜歡起鬨和吹口哨,周圍是一夥他的同伴。但這夥人很早以前就分裂了,現在只有他獨自一人站在這裡。

這位著名詩人叫道,捍衛自由是詩歌的職責,即使一個隱喻也值得為之而鬥爭。他宣稱他將堅持把馬和貓相配,把現代藝術和社會主義想配,假若這是一項堂吉訶德式的事業,那麼他很願意作堂吉訶德,因為它認為社會主義就是幸福和自由的時代,他拒絕承認任何其他型別的社會主義。

老學者望著周圍鬨鬧的年輕人,他突然想到,在所有聽眾中,他是唯一有自由特權的人,因為他已經老了。只有當一個人到了老年時,他才能不再在乎同伴、大眾或未來的看法。他獨自與臨近的死亡在一起,死亡是沒有耳朵的,不需要別人奉承。面臨死亡時,一個人就可以隨心所欲地說話做事。

他們吹口哨,要求發言反駁他。過了一會兒,雅羅米爾也站起來。他眼睛裡充滿憤怒,人群就在他的背後。他說,只有革命才是現代的,而超現實主義藝術頹廢的色情和晦澀的意象則是與人民毫無關係的破爛貨。"真正的現代是什麼?"他向這位著名詩人挑戰,"是你那晦澀的詩句,還是正在建設一個新世界的我們?"他自問自答:"除了建設社會主義的人民群眾,世界上沒有什麼絕對現代的東西。"他的話贏得了雷鳴般的掌聲。

當這位老人離開講臺,沿著巴黎大學的迴廊走去時,掌聲仍在他的耳邊迴響。牆上的題詞寫著:做現實主義者——沒有不可能的事。接著又是一幅:人的解放必須是徹底的,否則毫無意義。還有一幅:決不後悔。

大教室的凳子堆在牆邊;地板上到處散亂著刷子和顏料。幾位政治學系的學生正忙著在紙旗上刷寫五一節標語。雅羅米爾,標語的作者兼編輯,正在監督這項工作,不時地檢視他的筆記本。

但這是怎麼回事?我們把日期給弄錯了嗎?他正在口述的標語,與剛才那位老學者在反抗的巴黎大學牆上讀到的完全一樣。不,我們沒有搞錯。雅羅米爾正在向他的同事口述的標語,恰恰是約二十年後法國學生在巴黎大學的楠泰爾大學牆上到處亂塗的那些標語。

夢想就是現實,其中一面旗幟上宣稱。另一面旗幟寫著:做現實主義者——沒有不可能的事。另一面:我們決定永久的幸福。另一面:取消教會。(雅羅米爾對這幅標語特別感到自豪。幾個簡捷的詞否定了兩千年的歷史。)又一面:不給自由的敵人自由!以及:給想象以權力!以及:讓半心半意的人滅亡!以及在政治,家庭、愛情中進行革命!

他的同事正在描畫這些字母,雅羅米爾象一個語詞的大元帥,高傲地在他們中間走來走去。他很高興人們需要他,他的語詞才能終於找到了一個用途。他知道,詩歌已經死亡(藝術已經死亡,巴黎大學的一堵牆上寫著),但是,它的死亡是為了作為旗幟上宣傳鼓動的口號,作為城市牆上的標語從墳墓裡重新站起來(詩歌在大街上,奧德翁的一堵牆上寫著)。

"你看了報紙嗎?第一版列出了一百條供五一節使用的口號,這是中央委員會宣傳機關提出來的。難道沒有一條合你的意嗎?"

一個區委會的矮胖年輕人正面對雅羅米爾。他自我介紹是高教五一委員會的主席。

"夢想就是現實——呃,這是最粗糙的一種理想主義!取消教會——我十分贊同你,同志,但這目前與黨的宗教政策相牴觸。讓半心半意的人滅亡——從什麼時候起,我們有了這樣的權力,用死亡來威脅人民?給想象以權力——這正是我們所需要的!在愛情中進行革命——請你告訴我這是什麼意思好嗎?你想要的是與資產階級婚姻對立的自由戀愛,還是與資產階級淫亂對立的一夫一妻制?"

雅羅米爾宣告,革命必須改變社會的各個方面,包括愛情的家庭,否則它就不會是一場革命。

"不錯,"矮胖的年輕人承認,"但這樣寫可能好得多:社會主義萬歲!社會主義家庭萬歲!你瞧,這個口號就是直接從報紙上來的。你本來可以省去許多麻煩。"

生活在別處,法國學生在巴黎大學的牆上寫道。是的,他非常瞭解這一點。這就是他為什麼要離開倫敦去愛爾蘭的原因,在那裡人民正在造反。他的名字是帕西·雪萊,二十歲,帶著成百的傳單和宣言,作為將保證他進入真正生活的護照。

因為真正的生活在別處。學生們正在搬起大鵝卵石,推翻汽車,築起街壘;他們的進入世界是喧鬧和壯觀的,被火焰所照亮,被催淚彈的爆炸所輝耀,生活對蘭波來說艱難得多,他夢想著巴黎公社的街壘,卻不能離開沙勒維爾。但在一九六八年,成千上萬的蘭波築起了他們自己的街壘。他們站在街壘後面,拒絕與這個世界的臨時主人作任何妥協。人的解放必須是徹底的,否則毫無意義。

一里路外,在塞納河的對岸,這個世界目前的主人繼續過著他們正常的生活,把拉丁區的騷動看成是發生在很遠的事。夢想就是現實,學生們在牆上寫道,但似乎反過來才是真實的:他們的現實(街壘,推翻的汽車,紅旗)是一場夢。

但是這在任何時候都決不是清楚的——現實是一場夢,還是夢是一個現實。那些聚集在大學,頭上飄揚著紅旗的學生們興高彩烈地來到這裡,但同時他們心裡明白,如果他們留在家裡,會遇上什麼樣的麻煩。1949年的捷克學生標誌著夢不再僅僅是夢這樣一個有趣的過渡時期。他們的歡欣仍然是自願的,但同時也已經是強迫的了。

學生們沿著街道前進,雅羅米爾走在他們旁邊;他負責旗幟上的口號和同伴們的演說;這次他不再發明引起爭議的警句,而僅僅抄下幾條中央宣傳機關提出的口號。他領著大家呼口號,就象軍隊裡的下士喊步伐一樣,他的同伴們跟在他後面有節奏地吼叫。

遊行隊伍已經通過了文策斯勞斯廣場的檢閱臺,身穿藍色襯衫的青年們伴隨著臨時湊成的樂隊載歌載舞。一切都是歡快和自由的,剛才還是陌生的人們,也帶著真誠的同志之誼加入了進來。但是,帕西·雪萊不快樂,帕西是孤獨的。

他在都柏林已經幾個星期了,散發了許多傳單,警察對他了如指掌,但他卻沒有交上一個愛爾蘭朋友。生活彷彿總是在別處。

要是至少有一個街壘可爬,有槍炮聲多好!雅羅米爾覺得,節日遊行似乎僅僅是對偉大革命示威的蒼白的模仿,它們沒的真義,很快就煙消雲散。

他想起了那個囚禁在出納員籠子裡的姑娘,悽然的感覺湧上心頭;他幻想著一個勇敢的功績:用鐵錘砸破商店櫥窗,把受驚的顧客推在一邊,開啟出納員的籠子,當著旁觀者驚呆的目光,把這位被解放了的褐發姑娘帶走。

他幻想他們手挽手穿過擁擠的街道,沉浸在愛情之中,互相緊緊地擁抱。在他們周圍旋轉著的舞蹈不僅僅是舞蹈,而是朝著街壘的行進,這一年是1848年,1870年和1945年,場景是巴黎,華沙,布達佩斯,布拉格和維也納,參加者是同一群人,永遠從一個街壘跳到另一個街壘,他拉著戀人的手和他們一起跳……

當他看見他時,他手上還能感覺到她手的溫暖。他正在朝他走來。身材魁梧,儀表堂堂。一個年輕女人在他身邊輕快地走著。她沒有象在街上跳舞的大多數姑娘那樣穿著藍色襯衫。她象一個流行時裝模特兒一樣優雅。

這位魁偉的男人心不在焉地掃視人群,向四下裡點頭致意。當他離雅羅米爾只有幾步遠時,他們的目光相遇了一會,雅羅米爾一時慌亂,象所有認出並注目著名人物的人一樣,也低下了頭。這個人以漫不經心的一瞥回敬他的動作(就像我們向不認識的人致意一樣),他同伴的頭微微地、含糊地動了一下。

啊,這個女人真美麗!她決不是幻想,她是那樣真實,在她真實的軀體的光輝下,那位出納員小間(浴缸)的姑娘漸漸變成影子,從雅羅米爾的身邊消失了。

雅羅米爾站在人行道上,屈辱孤單,用仇恨的目光盯著漸漸遠去那一對。是的,正是他,他那親愛的大師,收到裝有二十個電話聽筒包裹的人。

夜幕漸漸降臨城市,雅羅米爾渴望遇見她,有幾次,他跟蹤一個女人,這女人的背影使他想到她的背影。假裝在追逐一位消失在人群中的女人是令人激動的。於是他決定在他曾看見她進去的那幢公寓房子前散步。他似乎不大可能在那裡再次遇見她,但只要他母親還沒睡覺,他就不想回家(只有在夜裡,當母親睡著了,父親的照片復活時,他才能忍受他的家。)

他在這條孤寂、偏僻的街上走來走去,五一節喜慶的旗幟和丁香花似乎沒有在這條街上留下任何痕跡。公寓窗戶裡的燈一盞盞亮了。底樓的窗子也照亮了,雅羅米爾看見了一張熟悉的姑娘面孔。

不,不是他的黑頭髮出納員,是她的朋友,那個瘦削的紅頭髮姑娘。她正走到窗子跟前,準備放下窗簾。

雅羅米爾幾乎壓抑不住他的失望。他意識到姑娘已經看見了他。他的臉紅了,就象當那位悲傷、漂亮的女傭人從浴缸裡抬起頭來望著浴室門時他所做的那樣:

他跑開了。

五月二日,晚上六點鐘。女售貨員們擁到了大街上,一件沒有料到的事發生了:紅頭髮姑娘獨自走了出來。

他試圖藏在一個拐角後面,但已經太晚了。她看見了他,朝他奔來。"先生,你知道,在夜裡朝別人窗戶裡窺望是很不禮貌的!"

他的臉紅了,試圖用說話來擺脫昨夜那件叫人尷尬的事。他擔心這個紅頭髮姑娘在場會毀掉他遇到褐發姑娘的機會。但這位紅頭髮姑娘非常多舌,沒有打算放雅羅米爾走。她甚至邀請他送她回公寓房子(她說,送一位年輕女士回家,比透過窗子窺視她要有禮貌得多)。

雅羅米爾絕望地一直把眼睛盯著商店的門。"你的女朋友在哪裡?"他終於問道。

"你來遲了。她已經走了。"

他們一道朝姑娘的住處走去,雅羅米爾得知,這兩個姑娘都來自農村,在商店裡找到了工作,同住在一間房子裡。但那個褐發姑娘已經離開了布拉格,因為她就要結婚了。

當他們停在公寓前面時,姑娘說:"你不想進來坐一會兒嗎?"

雅羅米爾驚異、慌亂地走進她的房間。不知道是怎麼發生的,他們開始了擁抱、接吻,一眨眼他們已經坐在一張鋪著毛絨床罩的床上。

這一切全是那樣迅速,簡單!他還來不及想想擺在他面前的那個艱難的、決定性的實在任務,她已經把手放到了他的大腿之間。他欣喜若狂,因為他身軀的反應正是一個年輕人應該做出的那樣。

"你真行,你真行。"她不斷地在他耳邊悄聲說,他躺在她的身旁,深陷在枕頭裡,快活極了。

"在我之前你有過多少女人?"

他聳了聳肩,神秘地微笑著。

"你不願說?"

"猜吧。"

"我想大概在五個到十個之間,"她大膽地估計。

他心裡充滿了快活的驕傲;他彷彿覺得他剛才不僅是在同她作愛,而且也是在同五個或十個別的姑娘作愛。她不僅使他擺脫了童貞,而且還使他感到像一個"很有本事和經驗"的男人。

他感激地朝她微笑,她的裸體使他充滿了激情。他過去怎麼會如此盲目,竟然認為她長得難看?她的胸脯有一對真正的、無可指責的rx房,她的下腹有一簇真正的、無可指責的毛髮!

"你光著身子比穿著衣服還要漂亮。"他說,繼續讚揚她的誘人之處。

"你喜歡我很久了嗎?"她問。

"噢,是的,你知道。"

"是的,我知道。我注意到你常常來商店。然後你總是在外面街道上等我。"

"說得對。"

"你害怕向我發起任何攻勢,因為我從來不是單獨一人。但我知道我們總有一天會在一起。因為我也喜歡你。"

他望著她,讓她最後的話在他心裡迴盪。是的,事情正是如此。當他備受孤獨折磨,當他不斷拼命投身到會議和遊行中,當他不停地跑了又跑時,整個期間,他的成年已經為他準備好了。這個牆皮已經剝落的樸素的小房間一直在默默地等待他,這個房間和這個平凡的女人,她的身軀終於在他和人群之間創造了一種肉體聯結。

我愈是作愛,我就愈想幹革命——我愈是幹革命,我就愈想作愛,巴黎大學的一條標語宣稱。雅羅米爾第二次刺入了紅頭髮姑娘的身軀。成熟必須是徹底的,否則就根本不存在成熟。他久久地、愉快地跟她作愛。

帕西·雪萊象雅羅米爾一樣有一張女孩般的臉,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小,他跑過都柏林的街道,不停地繼續往前跑,因為他知道,生活在別處。蘭波也不停地跑——到斯圖加特到米蘭,到馬賽,到亞丁,到哈拉爾,然後回到馬賽,但到這時,他只有一條腿了。很難用一條腿奔跑。

他從她身上滑下來。當他伸開四肢躺在她身旁,疲倦不堪,心滿意足時,他想到他不是在兩番愛的較量後休息,而是在一次長途奔跑後休息。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