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樣,她顯得很輕浮。雅羅米爾以前從來沒有見過她有這種行為。就在這天早晨,她去了理髮店,把頭髮做成引人注目的年輕人式樣;她說話聲音比平常大,不停地大笑和格格傻笑,運用她聽說過的所有妙語,沉著鎮靜地扮演女主人的角色,一個勁地給攝製組的那幾個男人供應咖啡和點心。她用一個密友輕鬆隨便的口吻對那位黑頭髮姑娘說話(這樣就使人聯想到一種複雜的姐妹關係),同時降格以從地用手臂摟住雅羅米爾,稱他是她的搗蛋鬼(這樣就把他踢回到他的少年,童年和嬰兒時期)。
(多麼不尋常的情景,母親和兒子,在激烈地拔河!她要把他拉進他的尿布裡,他要把她拉進她的屍布里。啊,多麼可愛的情景!)
雅羅米爾向不可避免的命運低頭了;他看出這兩個女人就象兩個火車頭一樣充滿了蒸汽,他無法抵抗她們的雄辯;他看出攝製組的那三個男人是譏諷的觀眾,多半會嘲笑他可能走錯的任何一步;他說話很小聲,而瑪曼和姑娘卻談笑風生,因為觀眾的在場對她們是有利的,而對他卻是不利的。因此他宣佈他停止抵抗,準備離開。但是她們反對說(又用賣弄風情的舉止),他實在應該留下來;她們哄騙他,如果她們工作時他在一旁觀看,這會給她們帶來愉快;於是他留下來了,懶洋洋地瞧著那幾個男人忙亂地搬弄他們的燈,給那本家庭照片簿拍攝快鏡頭;間或他走到自己的房間,假裝閱讀或工作;頭腦裡一片混亂的思想;在這種鬱鬱寡歡的狀況中,他試圖發現一些愉快的事,他想到也許只是為了有機會再見他,姑娘才安排了整個這樁事;他告訴自己,在這樣一個情況下,他母親只是一個需要耐心躲避的不幸的障礙;他極力讓自己平靜下來,試圖想出一個辦法來利用這個討厭的拍片事件為自己的利益服務。彌補自那夜他象一個懦夫從拍片姑娘別墅逃出來後一直折磨著他的那段插曲;他試圖戰勝他的尷尬,不時走出去觀看拍片進行得如何,希望他和姑娘能重新建立起他倆初次見面時迷住他的那種神奇的眼神連線;但是,姑娘似乎全神貫注在她的工作中,以一種嚴肅的、講究實際的樣子忙於她的工作,因而他們的目光只是偶爾、短暫地相遇。於是雅羅米爾放棄了在拍片進行中從姑娘那裡得到一個反應的任何嘗試;他決定等這天的拍片結束後主動提出送她回家。
終於,攝製組的那三個人拆卸了裝置,把攝影機和燈運到停放在外面的密封卡車上。雅羅米爾正要走出自己的房間,這時他聽見母親對姑娘說,"咱們走吧,我和你一道。我們也許還有時間在什麼地方坐一坐,交談一下。"
雅羅米爾彷彿覺得他到手的東西從他眼皮底下一下子被拿走了。他冷冷地對姑娘說了聲再見,當兩個女人剛一離開房子,他也走了出去,怒衝衝地快步朝紅頭髮姑娘的公寓大樓走去。她不在家。他在街上來回走了約半小時,情緒更加陰沉。終於他看見她來了。她臉上露出驚喜的神情,而他臉上卻是憤怒的指責。她怎麼一直沒來家?難道她就沒想到他也許會突然來看她嗎?她為什麼在外面呆得這麼晚?
她幾乎還沒來得及關上門,他就開始脫掉她的衣服。他設想他是在同那位漂亮的拍片姑娘作愛;很快他就聽見了紅頭髮姑娘的呻吟;在他的想象中,他把這些聲音與那位黑頭髮姑娘聯絡起來,這使他興奮萬分,以致他連續幾次進入紅頭髮姑娘的身子,但每次都只在她裡面待幾秒鐘。紅頭髮姑娘覺得這十分奇特,禁不住大笑起來。但雅羅米爾這天對嘲笑特別敏感,他沒有察覺姑娘的笑是出於鼓勵的娛悅。他覺得受了莫大侮辱,便打了姑娘一耳光;她頓時淚流滿面,這使雅羅米爾高興起來;她啜泣著,他又打了她幾下。一個女人為我們灑下的眼淚——這是贖救,耶穌基督為了我們死在十字架上,雅羅米爾欣賞了一會兒紅頭髮姑娘的眼淚,然後他親吻和撫摸她,回到家中,痛苦多少有點減輕了。
幾天後,拍片又重新開始。密封卡車來了,三個小夥子從車上爬出來(另一群表示輕蔑的觀眾),接著是那位漂亮的姑娘,她那由別人代替的呻吟仍然在雅羅米爾耳邊微響。當然,瑪曼也在場,變得愈來愈年輕,象一個樂器,唱著,轟鳴著,大笑著,賣弄風情地離開全部管絃樂器跳到獨奏段。
按計劃這次攝影機的鏡頭要集中在雅羅米爾身上;他應該顯現在他出生的環境中;在他的寫字檯前;在花園裡(因為根據指令碼,他喜愛花園,花壇,草坪,鮮花);他將和他母親一道出現,她已經在影片冗長的開頭部分講述了她的回憶。姑娘讓他倆在花園裡的一個長凳上擺好姿勢,督促雅羅米爾開始與他母親自然、隨便地聊天。這種對自發性場面的排練持續了大約一小時,但瑪曼並沒有洩氣。她一直喋喋不休地談個不停(在實際影片中,他們的談話是不會聽見的;母親的兒子將表現出是在交談,由聲帶播出瑪曼預先錄好的旁白);當她注意到雅羅米爾的表情顯得不夠積極時,她開始告訴他,做他這樣一個孩子的母親是不容易的,一個羞怯、孤僻的男孩總是在不斷生氣,不是對這件事就是對那件事。
然後她們把他塞進密封卡車,運到布拉格近郊富有浪漫氣息的鄉村,根據瑪曼的信念,雅羅米爾就是在這裡懷下的。瑪曼一直閉口未向任何人吐露,她為什麼覺得這塊風景特別珍貴。她不願意講——然而她卻講了。她興奮地談著,用一種拐彎抹角,含糊其辭的方式,聲稱這塊鄉間對她本人來說始終有一種特殊的意義,她把它看成是一塊愛情的土地。"瞧瞧這片風景,它多麼象一個女人。那些豐富柔和的曲線具有一種母性的味道。瞧那些岩石,那些孤獨的大鵝卵石!那些凸出在空中堅硬粗糙的鵝卵石不是有一種男人味嗎?這不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土地嗎?這不就是一塊性愛的土地嗎?"
雅羅米爾一直在打算反抗;他想告訴她們,她們的影片是一個陳腐的劣品;他高雅的情趣遭到了蹂躪;也許他可以小鬧一場,至少可以跑掉,就象他曾經同母親及母親的朋友一起坐船遊覽時逃掉一樣,但這一次他不能逃走。他被拍片姑娘的黑眼睛俘虜了,害怕第二次失去她。
她們讓他在一塊大鵝卵石前擺好姿勢,要他背誦他最喜愛的詩歌。瑪曼激動萬分。有多久了!很久很久以前,就在這塊地方,她曾與一個年輕的工程師作愛;就在這裡;她的兒子此刻正在隱隱出現,彷彿象一個蘑菇從地裡冒出來。(啊,是的,彷彿在父母把他們的種子撒下的地方,孩子們就象蘑菇一樣冒出來!)這個奇異、美麗、不可思議的蘑菇形象使瑪曼心醉神迷,她用顫抖的聲音講起她曾渴望死於火中。
雅羅米爾感覺到他的朗誦糟透了,他無可奈何。他提醒自己他決不是那麼容易怯場的,他曾對警察聽眾朗誦過同一首詩,而且朗誦得很流利,很成功。但是這次話語卡在他的喉嚨裡了;站在一處可笑的地方的一塊可笑的岩石前,隨時擔心被一些牽著狗散步的過路人注視(他母親在二十年前也感到過同樣的不安),他不能把精力集中在他的詩歌上,朗誦得笨拙而不自然。
她們強迫他一遍又一遍地反覆朗誦他的詩歌,但最後她們放棄了。"甚至當他上大學時,他就害怕每次考試。他經常都是那樣恐慌,我簡直是不得不把他趕到學校去。"
拍片姑娘說,他們也許可以用一個演員的聲音來配音。她要求雅羅米爾再次站在岩石前面,蠕動他的嘴唇,彷彿他在朗誦。
他照辦了。
"我的天哪!"她不耐煩地叫道。"你得象正在講話那樣蠕動你的嘴,不要象剛才那樣!演員的聲音必須同你嘴唇的蠕動吻合。"
於是雅羅米爾站在岩石前面,不斷地張開和閉上他的嘴,攝影機終於開始嗡嗡地響了起來。
兩天前他還只穿著一件薄外套面對著攝影機;現在他卻得戴上圍巾,帽子,穿上冬天的大衣了;落了雪。他應該六點鐘在紅頭髮姑娘的房子前與她見面,但已經過了一刻鐘,還沒有她的影子。
幾分鐘的等待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悲劇,雅羅米爾在前幾天經受了那樣多的恥辱,他已經達到了忍耐的極限;他不得不在一條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踱來踱去,街上的行人都能清楚地看出,他正在等某個並不急著要見他的人,這樣他的恥辱便盡人皆知了。
他怕看手錶,這種富有意味的動作將在眾目睽睽下證明他是一個徒勞等待的戀人;他把大衣袖子輕輕地拉上去,把袖子邊緣捲到錶帶下,這樣他就可以不引人注意地時時覷視手錶;當他看到分針已經過了二十分,他變得怒不可遏;為什麼他總是要設法早到幾分鐘,而那位愚笨、難看的人從來不能準時?
終於她出現了,遇到的是雅羅米爾板著的臉。他們走到她的房間,坐下來,姑娘竭力為自己辯白:她一直跟一位女朋友在一起。這是她可能說出的最糟的解釋。實際上,當然也許沒有什麼解釋能使雅羅米爾平靜下來的,尤其是他一直在等待是由於某個不打緊的女朋友——這一微不足道的實質。他對紅頭髮姑娘說,他很抱歉她因為他的緣故不得不中斷與一位女朋友的重要討論,他建議她馬上轉身回去。
姑娘發現雅羅米爾的心緒十分煩亂。她說,與她女朋友的會面的確很急迫:那位女朋友要跟她的未婚夫斷絕關係,她非常抑鬱,因此紅頭髮姑娘不忍離開她,直到她的情緒好了一點。
雅羅米爾說,擦乾她女朋友的眼淚太高尚了,他希望她的女朋友會報答她,既然雅羅米爾打算結束他們之間的整個關係。正是這樣。他準備斷絕關係,因為如果有誰把一個愚蠢女朋友的愚蠢眼淚看得比他重要,他就拒絕與這個人有任何關係。
紅頭髮姑娘發覺事情正在變得愈來愈糟;她說,她非常抱歉,她請求他原諒。
但是,這一切都沒有減輕他那受辱的自尊心貪得無厭的要求;他宣佈她的道歉一點也沒有改變他的信念,紅頭髮姑娘所說的愛情根本不是愛情;也許他認為他把一樁明顯的小事過分誇大了;但正是這些芝麻小事暴露了她對他的真實態度;無法忍受的漠不關心,滿不在乎的淡然態度,嗨,她對待他就象對待她的一位女朋友,商店的一位顧客,街上的一個行人!請她決不要再說她愛他!她的愛只是對愛情的可憐的模仿!
姑娘意識到事情已經變得糟透了。她試圖用親吻來突破雅羅米爾的仇恨和悲哀;他用幾乎粗暴的動作把她推開;她跪下來,把她的頭壓在他的腹部上;雅羅米爾動搖了,但隨即就把她扶起來,冷冷地要她別再觸碰他。
仇恨象酒一樣湧上他的腦際;這是一種心醉神迷的感覺。使得這種感覺更加令人陶醉的是它從姑娘身上反彈回來傷害和懲罰他的那種方式;這是一種自我折磨的仇恨,雅羅米爾完全清楚,把紅頭髮姑娘趕走,他將失去他擁有的唯一女人;他感覺到他的憤怒是不正當的,他是不公平的;但正是因為這些原因,他變得越發殘忍,因為吸引他的是深淵:孤獨的深淵,自我譴責的深淵。他知道如果沒有姑娘他就會感到不幸(他將孤零零一個人),會對自己不滿意(因為明知他冤枉了她),但所有這些認識都無力抵禦那憤怒的美妙陶醉。他告訴她,他剛才說的話永遠適用;她的手決不準再觸控他。
姑娘以前遇到過雅羅米爾的憤怒和忌妒,但這次她從他的聲音裡覺察出一種狂怒的決心。她明白為了滿足他那莫名其妙的憤怒,雅羅米爾什麼事都可能幹出來。幾乎在最後一刻,在深淵的邊緣,她說,"別生我的氣,我求求你!不要生氣。我對你撒了謊。我根本沒有同一個女朋友在一起。"
這使他吃了一驚。"那麼你在哪裡?"
"你會對我發狂的,你不喜歡他,但我沒有辦法——我必須得去看他。"
"你說的是誰?"
"我去看望我的兄弟。簡,就是在我這兒住過的那位。"
他勃然大怒。"為什麼你總是這樣關心你的兄弟?"
"別生氣,他對我一點也不重要。同你相比,他一點也不重要。但是你必須得理解——他仍然是我的兄弟,我們在一起度過了十五年多。他要走了。要很長時間。我得去跟他告別。"
雅羅米爾對這種多愁善感的告別很反感。"你的兄弟能到哪裡去,竟值得你拋棄一切?他要出差旅行幾周嗎?或者他要到鄉下去度週末?"
不,既不是出差旅行,也不是在鄉下度週末,而是嚴重得多的事,但她不能告訴雅羅米爾,因為他會非常生氣。
"這就是你所說的愛情?對我隱瞞事情?對我保密?"
是的,她完全明白,愛情意味著彼此毫無隱瞞。但他必須極力理解。她嚇壞了,她簡直嚇得要死……
"嚇什麼?你兄弟能到哪裡去,竟使得你害怕對我講?"
"你不能猜猜嗎?"
不,雅羅米爾猜不出來。(此時,他的憤怒正在慢慢落到好奇心後面。)
終於姑娘向他吐露了秘密。她的兄弟已決定離開這個國家,秘密地,非法地;他預期後天通過邊境。
什麼?她的兄弟想背叛我們年輕的社會主義共和國?背叛革命?她的兄弟想當一個移民?難道他不知道他在幹什麼?難道他不知道所有的移民都自動成了外國間諜機關的僱員,企圖暗中破壞我們的國家?
姑娘點頭表示贊同。直覺使她確信,雅羅米爾可能寧肯原諒她兄弟的叛國,也不會原諒她十五分鐘的遲到。這就是她不停地點頭的原因。她贊同雅羅米爾所說的一切,她說。
"你贊同我有什麼用?你應該勸他放棄這個!你應該阻止他!"
是的,她曾極力勸他放棄這個決定。為了使他改變主意她已盡了一切努力。這就是她來遲的原因。也許雅羅米爾現在會理解她為什麼來遲了。也許雅羅米爾現在會原諒她了。
雅羅米爾的確原諒了她的遲到。但他告訴她,他不能原諒她兄弟的背叛。"你兄弟站在街壘的另一邊。所以他是我個人的敵人。假如一場戰爭爆發,你兄弟會向我射擊,我也會向他射擊。你明白嗎?"
"是的,我明白。"紅頭髮姑娘回答,她向雅羅米爾保證,她堅決站在他這一邊,決不忠於別人。
"你怎麼能這樣說?如果你真的站在我一邊,你就決不會讓他離開這個國家!"
"我能做什麼呢?我又沒有強壯到能把他拉回來!"
"你應該立即通知我。我會知道該怎麼辦。但是,你卻對我撒謊!編造一個你女朋友的故事!他想要愚弄我。現在你竟有臉皮說你站在我一邊!"
她發誓她站在他一邊,在任何情況下,她都會對他忠實。
"如果你真是這樣,你就會去叫警察!"
"你是什麼意思,警察?你肯定不會認為我會把我的親兄弟交給警察吧!這是不可能的!"
雅羅米爾不能容忍任何反對。"不可能?如果你不馬上去叫警察,我去!"
姑娘重又說,兄弟就是兄弟,她簡直不能想象向警察告發他。
"那麼,一個兄弟對你來說比我更重要羅?"
當然不。但是這與向警察告發他完全是兩碼事。
"愛情意味著要麼得到一切,要麼全無。愛情是完整的,否則它就不存在。我在這裡,他在另一邊。你必須站在我這邊,而不是站在中間。如果你同我在一起;你就得想我所想,做我所做。革命的命運和我的命運是完全一致的。誰反對革命就是反對我。如果我的敵人不是你的敵人,那麼你就是我的敵人!"
不,不,她不是他的敵人;她願意在所有事情上與他同心同德。她完全明白愛情意味著要麼一切,要麼全無。
"說得對。愛情意味著要麼一切,要麼全無。與愛情相比,其它一切都黯然失色,其它一切都會漸漸消失。"
是的,她完全贊同,這也正是她的感受。
"這是對真正愛情的最好考驗——真正的愛情完全不理會別人的看法。但你總是聽別人的,充滿了各種各樣的顧慮,並用這些顧慮來打我的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