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生活在別處》小說信息

第五章 詩人是忌妒的(二)(2)(第2頁,共2頁)

字體:

她根本不想打他的頭,一點也不。但是她害怕傷害她兄弟,極大的傷害,她擔心他可能遭到很重的懲罰。

"如果他遭到懲罰怎麼辦呢?假設他遭到很重的懲罰——這也是公平合理的代價。或者你也許怕他呢?你怕離開他?他怕離開你的家庭?你想一輩子都留在他們身邊?你根本不知道我是多麼恨你的冷淡,你的半心半意,你的毫無能力的愛!"

不,這不是事實,她愛他,也知道怎樣愛。

"是的,說得對,"他嘲諷地大笑。"你也知道怎樣愛!問題在於你就是不知道怎樣愛!你根本不懂得怎樣愛!"

她說,這不是事實。

"沒有我你能活下去嗎?"

她發誓說她不能。

"如果我死了,你能繼續活下去嗎?"

不,不,不。

"如果我離開你,你能繼續活下去嗎?"

不,不,她搖頭。

他還能問什麼呢?他的憤怒消退了,但興奮仍然還在。死亡突然出現在面前,甜蜜的,賞心的死亡,如果離別發生,他們已相互發誓去死。他用激動得發抖的聲音說,"沒有你我也不能活下去。"她重申,沒有他她就不能活下去,他們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又一應,直到他們漂浮在一朵模糊慾望的雲上;他們互相寬衣解帶,作起愛來。他撫摸她面頰,感到溼漉漉的。太美了,以前他從沒有遇到過這種事——一個女人因為愛他而哭。對他來說,眼淚就象一劑神奇的靈丹妙藥,給人的狀況帶來解救和超越。眼淚消解了一切肉體的侷限,造成了與無窮的結合;雅羅米爾被姑娘淚溼的臉所感動,意識到他自己也在啜泣;他們交歡,他們的臉和身軀都溼透了,他們溶化在一起,他們的氣息和液體象兩條河流匯在一起,他們哭泣、作愛,超脫於這個世界之外,象一片湖離開了大地,朝著天空漂流。

後來,他們平靜地靠在一起休息,繼續撫摸對方的臉;姑娘的紅褐色頭髮糾結成一縷縷可笑的髮束,她的臉虛胖,發紅;她很難看,雅羅米爾想起了他的詩,那首詩描寫他怎樣渴望吸收他的戀人,甚至怎樣渴望她的醜陋,她的糾結紛亂的紅頭髮,她生有斑點的皮膚,以及那些玷汙了她肉體的舊情人;他撫摸她;鍾愛地欣賞她可憐的醜陋。他發誓他愛她,她也同樣信誓旦旦。

由於他不想放過這一絕對完美的時刻,這以一死相誓的令人陶醉的時刻,他再次說,"沒有你我真的不能活下去。絕對不能。"

"是的,如果我失去你,我也會感到特別孤單。這太可怕了。"

他變得僵硬了。"你是說,你可能想象沒有我你照樣會活下去的情景嗎?"

姑娘似乎沒有注意到這個暗藏的陷阱。"我會非常傷心的。"

"但是你能夠照樣活下去。"

"如果你離開我,我還能幹什麼呢?但是我會非常孤獨的。"

雅羅米爾明白了,他一直成了誤會的受害者;紅頭髮姑娘並沒有真的以死為誓。當她說沒有他她就不能活下去時,她僅僅是把它作為一種慣常的愛情行話,一句漂亮的措辭,一個比喻;可憐的傻瓜,她對這句話的全部含義一無所知——向他發一點悲傷的誓言——而他只知道絕對!要麼一切,要麼全無,生存或是死亡!帶著苦味的諷刺,他問,"那麼你會傷心多久呢?一天?或者甚至一個星期?"

"一個星期?"她笑了。"我親愛的澤維,我不可能在一星期內恢復過來……"她緊緊靠著他,用她身軀的接觸來表示,她的悲哀幾乎不可能以星期來衡量。

但是,雅羅米爾在沉思著這件事。她的愛究竟值多少呢?幾星期的悲哀。很好!那麼,什麼樣的悲哀?一點挫折。一星期的悲哀又是什麼呢?畢竟,沒有人能夠一直悲痛。她在早晨憂傷幾分鐘,晚上憂傷幾分鐘。加起來會有多少分鐘?她的愛值多少分鐘的悲哀?他值多少分鐘的悲哀?

他試圖想象他死後她的生活,平靜,沉著,泰然地跨過他死亡的深淵。

他不願重新開始的狂暴、忌妒的談話;他聽見她的聲音在問,為什麼他看上去那樣苦惱;他沒有回答;溫柔的聲音就象一貼無效的止痛膏。

然後他站起身,開始穿衣。他已不再憤怒;她不斷地問他為什麼那樣悲傷,他若有所思地撫摸她的面頰代替回答;接著他盯著她的眼睛說,"你打算自己去警察那裡嗎?"

她原以為他們美好的作愛已經永遠消除了他對她兄弟的惡意,因此他的問題使她吃了一驚,不知作何回答。

他再次問她(悲傷地、平靜地),"你打算自己告訴警察嗎?"

她結結巴巴地說了點什麼。她想對他表示異議,同時又害怕對抗。然而,她結結巴巴說出的話的意思是清楚的,雅羅米爾說,"我懂。你不想去那裡。我自己來處理它吧。"他又撫摸了一下她的臉(憐憫地,悲傷地,失望地)。

她困惑了,講不出話來。他們接吻,然後他離開了。

第二天早晨他醒來時,瑪曼已經出去了。當他還在睡覺那會,她已把他所有的衣服擺在一把椅子上:襯衫,領帶,褲子,外套,當然還有內褲。要除去這個二十年的習慣是不可能的。但是那個早晨,當他看見那條摺疊的淡灰色內褲,它那可笑的不成形狀的式樣,開口上實際用來控制小便的鈕釦,他不由得狂怒之極了。

是的,那天早晨他起來,就象一個人起而迎接重大的、決定性的一天。他拾起內褲,把它伸得遠遠地審視它;他懷著一種近於鍾愛的仇恨仔細察看它。然後他咬住褲子的一頭,用手緊緊抓住另一頭,使勁地一拉。他聽見布撕開的聲音。他把撕壞的內褲扔在地板上。他希望母親會看見它撂在那裡。

然後他穿上一條黃色的"教練員",穿上瑪曼為他準備的襯衫,領帶,外套和褲子,離開了家。

他在接待室裡交出身份證(這是進入國家安全域性大樓的慣例),然後爬上通往三樓的樓梯。瞧瞧他上樓的樣子。他意識到了每一步!他看上去好象他肩上正扛著他的命運;他爬樓梯彷彿他不僅是在爬向一幢樓房的更高一層,而是在爬向他自己生活的更高一層,從那裡他將可以眺望一個嶄新的全景。

所有的跡象都是吉利的;當他踏進老同學的辦公室,看見他的面孔時,他就知道,這是一個朋友的面孔;它對他微笑;它現出令人愉快的驚訝;它是使人快慰的。

看門人的兒子說,他很高興雅羅米爾來看望他。雅羅米爾心裡漾起了極大的歡樂,他在給他拿來的椅子上坐下。他第一次真正感到他面對著他的老同學,就象一個意志堅強的成年人面對著另一個成年人;平等對平等;男人對男人。

他們隨便聊了一會兒老朋友之間的應酬話,但對雅羅米爾來說,這只是一個愉快的序曲,在此期間,他急切地等待著幕啟。"我來看你的主要原因是,"最後他用一種嚴肅的語氣說,"我想告訴你一件重要的事。我得知有個人打算就在這幾小時之內逃離祖國。我們必須設法阻止他。"

看門人的兒子變得格外留心起來,向雅羅米爾問了幾個問題。雅羅米爾迅速而準確地回答了。

"這是一樁很嚴肅的事情,"看門人的兒子說,"我本人不能處理它。"

他領著雅羅米爾穿過長長的走廊,進了另一間辦公室,在那裡他把他介紹給一位穿著便服年紀較大的人。在看門人的兒子介紹雅羅米爾是他的一位老同學後,那個人給了雅羅米爾一個同志式的微笑;他們叫來一個書記員作筆錄;雅羅米爾不得不提供精確的情報:姑娘的名字;她的職業和工作地點;她的年齡;她的家庭背景;她父親,兄弟,姐妹們的職業;她告訴他關於她兄弟打算叛逃的確切時間與日期;她兄弟是什麼樣的人;雅羅米爾對他有何瞭解。

雅羅米爾說他知道得很多,因為姑娘經常談到他。正是由於這個原因,他才認為這件事十分重要,匆匆忙忙地趕來告訴他們,把他們看作他的同志和同胞。姑娘的兄弟仇恨我們的社會制度。這是多麼不幸!他來自一個下層的貧苦家庭,但因為他曾經給一個資產階級政客當過司機,現在心甘情願成了那些謀叛國的人的工具。是的,他可以完全肯定地這樣說,因為姑娘曾把她兄弟的觀點十分清楚地轉告過他。據她說,他很樂意槍斃共產黨員。人們完全可以想象這種人——他唯一陰謀目標就是破壞社會主義——一旦通過邊境會幹些什麼。

三個人用簡潔有力的平淡語氣向書記員口授了這一陳述,那位年紀較大的官員告訴雅羅米爾的朋友,趕快去做必要的安排。看門人的兒子衝出去後,這位官員對雅羅米爾的幫助表示感謝。他告訴他,如果全國人民都象他一樣警惕,社會主義祖國就會不可戰勝。他說,他希望他們的見面不會是最後一次。"你一定知道我們的祖國有多少敵人,"這人說,"你長期和大學裡的學生在一起,毫無疑問你認識許多文人。當然,他們大多數都是誠實的人,但他們中也有不少搗亂分子。"

雅羅米爾欽敬地望著警察的臉。在他看來,這張臉很美,縱橫交織的深深皺紋證明了一個毫不妥協,精力充沛的生活。是的,雅羅米爾也希望他們的見面不會是最後一次。他很高興能盡微力。他知道他的立場是什麼。

他們握著手,朝對方微笑。

帶著印在他腦子裡的微笑(一個真正的人的美好、起皺的微笑),雅羅米爾離開了警察總局。他在通往人行道的那段臺階上面停了一會兒。一個晴朗嚴寒的早晨籠罩在城市屋頂的上方。他吸了一口冷空氣,感到自己渾身充滿了活力,差一點要唱起來。

他首先想徑直回家,坐在他的桌前寫詩。但走了幾步他便停下來;他不想獨自一人。他覺得在過去那一小時內,他的容顏已變得堅強起來,步伐更加堅定,聲音更加果斷。他希望讓人看見他新的化身。他經過大學,對每一個認識的人講話。沒有人談論他看上去與平常有什麼不同,但是太陽仍然在照耀,一首未寫的詩仍然在房頂上翱翔。他回到家,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寫滿了幾張紙,但對寫出的東西並不滿意。

於是他放下筆,沉緬於白日夢中;他夢見一道神秘的門檻,青年人要想成為成年男人必須跨過這道門檻;他知道這道門檻的名字:它的名字不是愛情,而是責任。要寫有關責任的詩是很難的。這個詞能喚起什麼意象呢?但是雅羅米爾覺得,正是這個嚴厲、刻板的詞可以喚起新的、意想不到的意象。畢竟,他寫的責任與這個詞的舊的含義不同,不是由外部的權力強加的,而是人們為自己創造,自由選擇的責任,這種責任是自願的,體現了人類的勇敢和尊嚴。

這些想法使雅羅米爾熱情洋溢,它們幫助他勾勒出一幅嶄新的自畫像。他再一次渴望讓人看見這個新的變形,於是匆匆奔向紅頭髮姑娘的住處。又是快六點了,她應該早就回到了家。但她的房東告訴他,她上班還沒有回來。房東說,大約半小時前有兩個男人一直在找她,他也是這樣告訴他們的。

雅羅米爾要消磨時間,他在紅頭髮姑娘住的那條街上來回漫步。過了一會兒,他注意到有兩個男人似乎也在踱來踱去。他心想他們也許正是房東提到的那兩個人;然後他看見姑娘從街對面走來。他不想讓她看見他,於是他迅速閃進一個黑暗的門洞,瞧著她輕快地走向那幢樓房,消失在裡面。他感到不自在,也不敢動。接著他看見那兩個男人緊跟在她後面。幾分鐘後,他們三個人都出來了;這時他才注意到一輛汽車停放在離大門幾步遠處;那兩個男人和姑娘爬進汽車,然後開走了。

雅羅米爾明白了,這兩個溫文爾雅的人多半是警察;但除了一種冰冷的恐懼感,他還感到驚奇,他這天早上的行為已經成了一個真正的行動,它使一連串真正的事件調動起來。

第二天,他匆匆趕到姑娘的房子,以便她剛一下班回來就截住她。但是房東告訴他,自那兩個男人把她帶走以後,這位年輕姑娘還沒有回來。

他心慌意亂。第二天一早他又去警察總局。看門人的兒子仍然顯得很親熱,熱情地握住他的手,笑語吟吟。當雅羅米爾詢問他的女友為何還沒有回家時,他告訴他不要著急。"你使我們跟蹤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們得把那些病菌擺在放大鏡下面。"他帶著一種暖昧的微笑說。

雅羅米爾再一次走出警察總局大樓,步入一個晴朗嚴寒的早晨;他再一次吸了一口冷空氣,感到渾身充滿了命運感。然而,有一樣與前一天不同。現在他想到,由於他那個決定性的行為,他已經步入了悲劇的領域。

是的,當他走下通往大街的那段長長的臺階時,他正是這樣對自己說的:我已經步入了悲劇的領域。他朋友那句笑裡藏刀的話,我們得把那些病菌擺在放大鏡下面,激起了他的想象。他意識到他的女友現在正落在一幫陌生男人的手中,任憑他們擺佈,她正處在危險之中,持續幾天的審訊肯定不是鬧著玩的事。他也回憶起他的朋友跟他講過的有關那位黑頭髮猶太人的事,有關他工作中更冷酷無情方面的事。所有這些念頭和想象以一種甜蜜、芬芳和莊嚴的物質充滿了他,以致他覺得自己變得愈來愈大,象是一個有生命的悲哀的紀念碑,大步穿過了街道。

他心想,現在他終於明白了他兩天前費力寫的那首詩為什麼沒有價值。兩天前他還沒有理解自己的行為。兩天前他還想寫有關責任的詩。可現在一切都很清楚了:責任的莊嚴產生於愛情血淋淋的、劈開的頭!

雅羅米爾走在街上,被自己的命運弄得很茫然。後來他回到家,發現一封信。特此邀請你下週某某日來見一些我想你會覺得趣味相投的人。信的署名是那位拍片姑娘。

儘管這個邀請並沒有任何明確的允諾,雅羅米爾仍然感到非常高興,因為它證明了這個漂亮的拍片姑娘並不是一個失去的機會,他們的故事還沒有結束。一個奇特的念頭掠過他的頭腦,這封信在這一天來到,在他第一次完全明白了他悲劇的境遇的這一天,這決不是偶然的巧合;顯然,這一切都有著某種更深沉的意義。他內心充滿一種模糊的、令人鼓舞的感覺,他這兩天所經歷的一切已經終於使他有資格泰然自若地凝視黑頭髮拍片姑娘令人眼花繚亂的美麗,懷著男子漢的自信心參加她的聚會。

他的感覺比以前任何時候都好。他的頭腦裡充滿了詩歌,他在桌前坐下。不,愛情和責任不是兩個對立的概念,他對自己說。那是用一種曲解的、舊的方式來看待這個問題。要麼愛情要麼責任,要麼愛情要麼革命,——不,不,沒有這樣的兩難處境。他並不是因為愛情對他無足輕重才使他的女友面臨危險——恰恰相反,他想實現一個人們會比以前更加相愛的世界。是的,事情正是如此。雅羅米爾使他情人的安全遭受危險,正是因為他愛她勝過其他男人愛他們的女人;正是因為他知道,愛情和洋溢著純潔感情的光明的新世界是怎麼一回事。當然,為了未來的世界犧牲一個具體的、充滿生氣的女人(紅頭髮,矯小,健談,有雀斑的臉)是可怕的。這種犧牲,是我們時代唯一真正的悲劇,是值得寫出一首偉大詩歌的!

他坐在桌前寫作,在房間裡踱步,他覺得他正在創作的這首詩是他所有詩歌中最偉大的一首。

這是一個心醉神迷的夜晚,比他能夠想象的所有愛情的夜晚還要迷人;這是一個神奇的夜晚,儘管他獨自一人在他童年時代的舊房間裡。瑪曼在隔壁。雅羅米爾已經完全忘記了他一直在生她的氣。事實上,當她敲門問他在幹什麼時,他對她很溫柔地講話。他解釋說他需要安靜和集中精力。"我正在寫我一生中最偉大的詩。"他說。瑪曼笑了(母親的微笑,善於接受、富有同情的微笑),讓他處在安靜中。

最後他上床睡覺。他突然想到,就在此時此刻,他的女友肯定正被一群男人圍住——警察,審訊員,看守。他們可以隨心所欲地處置她。觀看她換上囚衣,透過單人牢房的窗子窺視她坐在桶上小便。

實際上,他並不真的相信這些極端可能性的真實(他們多半隻是錄下她的口供,然後就會放她走)。但是幻想卻不能控制住;他一次又一次地想象她坐在單人牢房裡,由一個陌生男人看守著,審訊員脫掉她的衣服。有件事使他困惑:這些幻想竟然沒有激起絲毫的忌妒!

你必須屬於我,如果我想要,你就得死在刑架上,濟慈的叫聲穿過了多少歲月在迴響。為什麼雅羅米爾應該忌妒呢?紅頭髮姑娘現在比以前更加屬於他:她的命運是他的創造;當她朝桶裡小便時,正是他的眼睛在瞧著她;當看守粗暴地對待她時,正是他的手在撫摸她;她是他的犧牲品,他的創造品;她是他的,他的,整個屬於他的!

雅羅米爾不再忌妒,這個晚上,他象一個真正的男子漢那樣沉沉入睡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