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現情緒異常和感覺異常時,不要輕易否定和抱僥倖心理,試著把自己的身體當成另一個人。
我們這個歲數的人,小學時被人問理想:長大了想幹什麼?基本回答的都是「科學家」。
當科學家好玩嗎?
那一年,王副教授和我都被評為同一級別的北京市科技人才,大家起點一樣,所以交談起來非常放鬆。
理工農醫,各行各業,北京這麼多高校、科研院所,一年總共才挑選出一百多個科技人才,所以我們都有很強的驕傲感。儘管行為舉止上我們都謙遜而端莊,但不吹噓的語言背後卻都是春風得意的自豪。一群人在一起的時候,比較慣用的方式,就是互相替對方把最亮眼的成績挑出來。
例如,我總會見縫插針地介紹:「王大教授一年3篇一區文章,太厲害了。」
而他也會不失時宜地回捧:「那和陶大教授40多篇sci(sciencecitationindex,《科學引文索引》)論文比,還是不夠看啊。」
我們成了好朋友。
但人生就是賽跑,差距總會越拉越大。
這一次,落後分子成了我。儘管31歲就被破格提為醫院最年輕的副主任醫師、副教授和碩士生導師,但在驚才絕豔的他面前,我還是非常汗顏。他用不到5年的時間,就被破格提了「正高」職稱,手下帶著一大批學生,發了多篇cns[指《細胞》(cell)、《自然》(nature)、《科學》(science)]級別高影響因子國際論文,又先後斬獲了國家級的人才專案和國家級的重大科研基金,成為院士「老闆」的欽定接班人。據說,能把工業領域的化學反應效率提高一個百分點都是了不得的事,他卻讓不知什麼反應提高好幾個百分點。在那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青年學術圈,總能時不時地聽到他的傳奇故事。
而我卻幾乎在原地踏步。客觀上,我可以找到一些理由,比如給我的研究生名額少,再比如眼科雜誌的影響因子就是低等。但人和人之間的比較不會考慮那麼多細節,儘管我們的行業和單位不一樣,每一次和他接觸,我還是會受刺激。人就是這麼奇怪:一方面,我在我們醫院裡,成為別人的壓力;而另一方面,我又會感受到來自醫院外別人的壓力。所以,我特別理解為什麼鴕鳥要把頭埋在沙裡,為什麼土撥鼠要躲在洞裡,為什麼海龜要蜷在殼裡,誰還不得有個安全區。
於是,我儘量規避和他的長時間見面接觸,能通過電話溝通的就絕不見面。但「醫生」這個行業就是煩人,有個頭疼腦熱的,他就愛給我打電話。
「喂,陶大主任,快給我義診吧。」
「有那麼突出的科研成績的大科學家還會生病啊。說吧,是不是生不出二胎了。」
「瞧你陶大專家說的,要麼救苦救難,要麼‘毀屍滅跡’,說吧,你怎麼選?」
「毀屍滅跡,選完了。」這還嚇得著我?
「別別別,都知道你陶大善人心腸好,和你說點事唄。」
「說吧,外面風聲怎麼那麼大,手機話筒裡聽起來呼呼的。」
這一說,就是兩個小時,主要是他說我聽。我當時特別後悔沒有事先把他的手機號繫結成親情號碼,這樣可以減少一些我那少得可憐的通訊費用支出。
直到今天,我也不敢肯定他那天說的是不是真話。他說他壓力大,一直在學校的主樓頂上轉悠,說之前已經在操場上轉了好多圈,不知不覺就走到樓頂上了。我問他這些日子都幹了些什麼,他語言上顛三倒四的,語調時而激動時而低沉,大抵是科研經費審計讓他脫了一層皮,低聲下氣地陪著兩個手持臉那麼大的計算器的小姑奶奶,像被審訊的罪犯一樣;又或者是孩子放學太早,家裡老人罷工了,沒人接孩子,找保姆和找老婆一樣,又找不到合適的;又或者是老婆也是留學歸國的女強人,兩口子為了誰幹家務進行了民主投票,結果一比一平,家裡的事只能靠每天抓鬮決定,感嘆在家沒地位,得不到尊重……
由於那天電話裡說的時間過長,很多細節我已經記憶模糊,可以肯定的只有兩點。第一,他現在更喜歡待在實驗室,尤其是開組會,因為研究隊伍裡有一個成員,每次當這位王大教授一針見血、提綱挈領地指出了實驗中的不足之後,那人的目光中就會流露出發自內心的深深的景仰和敬佩,這讓他覺得無比開心。儘管他刻意隱瞞了對方的性別,但聾子都能聽出來對方肯定是個女性。第二,掛完電話之後,他成功地從主樓頂上走了下來,但卻引發了我的中年危機。
有時我真的很佩服自己的醫術,那次電話以後,他很久沒和我聯絡,估計是苦水倒乾淨了,徹底不鬱悶了。
很長一段時間之後,有一天,我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電話那頭傳來嬌滴滴的聲音。
「請問是陶主任嗎?我是王教授的朋友某某某。」
「有什麼事嗎?」我心想,從來沒有王教授的朋友直接找我的時候,這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要請我講課嗎?
「我想找您,和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您千萬不能和王教授說我找過您。」
思考了片刻,我答應了。
她到我辦公室的時候,我堅持開著門。
也許是人生地不熟,也許是說的事不太光明正大,但應該不是我的顏值給了她壓力,這位朋友說話始終有些支支吾吾和吞吞吐吐。但最終,我還是聽懂了。基本上是這麼一回事兒,她們的實驗室在二樓,王教授要去學校找校長投訴,說三樓的人總是發出噪聲,吵得樓下不得安寧。
「那就去投訴啊。」我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她抬起頭來,鼓起很大的勇氣,說:「可是,樓上並沒有什麼噪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