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你救救他吧,這麼年輕,不能瞎啊。」
「白塞氏病引起的眼病有兩種治療方案:一種是傳統的方案,吃激素,便宜,花不了多少錢,但效果不好,最終失明的人很多,副作用也大,吃藥時間長了,會導致股骨頭壞死、糖尿病、胃潰瘍,一堆事;還有一種是現代方案,副作用少,效果也好,就是貴,一個月下來,要3000塊。」
「這人吃激素吃廢了也不行呀……」他媽媽嘟囔著,然後說著說著就哭了。很顯然,3000塊一個月,對於城裡人可能不是太大的問題,但對於他們家應該是很大的負擔。
「媽,咱不治了。」一直不說話的男病人抬起頭來。
「你老婆呢?怎麼沒陪你來。要不然和老婆商量商量?」我好奇為什麼是他媽陪著來。
他沒吭聲,只是嘆了口氣。
他媽說話了:「發現尿裡有血,腰子壞了,在家躺著,大夫說要透析。」
唉,想想就頭大。
我沒有注意寧總什麼時候離開了,興許是等的時間太久了。過了兩天,寧總來電話了,說他這兩天都沒睡好。
「為什麼?」我問他。
「那一家子的事,老在我眼前晃悠。」寧總說。
後來,不由分說,他一定要微信轉兩萬給我,讓我給到那家人。
再後來,那家人收下錢後,送來了一袋自己種的花生和玉米,沉甸甸的,非得讓我給到他。
「錢,能解決90%的煩惱,但是不能帶來90%的幸福。」寧總和我說。
仔細想想,我覺得有道理。
「我現在理解,為什麼那麼多有錢人要做公益了。」寧總笑著對我說。
這句話,我同意一半。的確很多有錢人實現財務自由以後,投身做公益,但我也認識很多家境一般的人,也在堅持做公益,可見自己的私人財富達到了自認為足夠的水平,就可以了。
大學期間,我參加過愛心社,去探訪一位老教授。他的子女都在國外,自己一個人在國內養老。老教授和我們抱怨,他的眼睛看不清,我們也不會看病,就覺得他的眼鏡油乎乎的、髒得很,用洗潔精給洗乾淨了——按照化學實驗的標準,水既不聚整合滴,也不成股流下。老教授戴上之後,驚呼「清楚了」,那震驚的表情,我至今難忘。
簡單的付出,就可以提高一個老人的生活質量,那一刻給我帶來的價值感,持續多少年都不會消失。
但同時,也引起我的一個疑惑,為什麼眼鏡髒了這麼簡單的事,老教授自己發現不了?
直到一年後,我到一家臨終關懷醫院,親眼看見一位老人,扎著小辮,戴著紅花,咿咿呀呀地唱著兒歌,我才深切理會「老小孩」這三個字的含義。
對於老人,我們並不能以大人的標準去要求。
那一年,我的一個研究生拉著我去房山的一個由法國夫妻辦的被遺棄的盲童基地,我們遇到一位來自香港的義工。我問她為什麼跑這麼遠到北京來做義工,她說她的弟弟就是小時候失明被父母遺棄的,她想在這裡幫助其他像她弟弟一樣的小孩。
之後,我參加了國際公益學院的課程學習,班上很多同學做各種各樣的公益專案,大部分人經濟條件都一般。有不少人是因為自己或者身邊的親人出現了問題,所以比別人更懂得痛苦,更理解他人需要幫助的心情。例如自閉症的家長,他們就創辦了關愛自閉症兒童的組織,希望能幫助這些家長,讓他們懂得科學的教育方式,並且省出時間來完成自己的工作;lgbt人士就創辦了這類人群的心理支援熱線,當他們感受到孤獨的時候,有懂他們的人給予支援和鼓勵;父母因為心腦血管疾病而意外去世的人,就組織義診,將健康教育課開設到各個農村,減少這類悲劇的發生。
和國際公益學院的同學在一起,學的是怎麼要到錢、怎麼花掉錢,聽起來是不是很開心。其實一點也不,真把好事做好,挺難的。
做公益,並不會得到物質回報,但可以降低自己的物慾和私慾,精神上得到更好的滿足。
通過公益行為,看到社會更多的維度,修正自己賺錢的價值——不僅僅是為了讓自己過得更好,同時也讓別人過得更好,達到自利和利他的平衡。過度的自利,帶來的並非快樂,反而是負擔。
後來再見到寧總,他說現在沒什麼煩惱了,吃什麼都覺得香,不發愁吃什麼養生食品對身體好了。只不過,他告訴我,他老婆現在一聽說他要來找我,就皺眉頭。
「陶大夫那裡,還是少去,太貴!」這是他老婆的原話。
註釋
lgbt是女同性戀者(lesbians),同性戀者(gays),雙性戀者(bisexuals)與跨性別者(transgenders)的英文首字母縮寫。——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