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記憶裡，存著和老人溫暖相處的一件事，放在腦海的陳列架裡，擺到和初戀故事的同一個架上。
幾個朋友一起聊天，有男有女。
按照慣例，男多女少的時候，以吐槽為主，女多男少的時候，以八卦為主。
三男一女。先是吐槽老闆，從直接領導開始，接著是分管領導，然後是大老闆，再然後是單位，再再然後是房價。最後是父母。
從父母催婚開始說起，然後就逐漸過渡到對父母個人的全盤否定。其中兩個把父母接到身邊住的孝子，一個是受不了父母的膽小和保守，他們總擔心天要塌下來，遇到點事都嚇得要死，子女開啟個國際頻道聽聽英語，也擔心子女被人認為是間諜；另一個是受不了父母的細碎和煩瑣，家裡那點鍋碗瓢盆，父母能收拾一整天，把家裡那點餐具擦了洗，洗了擦，末了還得用食品袋包起來，擔心進灰。
孝男一針對孝男二的吐槽提出了建設性的意見：「我看你也是這樣啊，手機螢幕先貼膜，沒事用紙巾擦一遍，然後用帶酒精的溼巾再擦一遍，最後放到一個塑膠套裡。」
說這話時，正擦手機的孝男二被逮個正著，「罪證」確鑿。
「安全措施做得好。」作為醫生的我說話了，大夥兒咯咯樂。
「不過我也越來越像我爸了，一到下午就打盹，以前小的時候，我看他下午老犯困瞌睡，想著老了別和他一樣，現在還真沒躲過去。」孝男一也自我反省。
曾在新加坡留學多年的孝男二沒接茬，看了一眼孝男一的腦門：「伯父有脫髮的困擾嗎？」
大夥兒又是一樂。
「我也是，」孝女也發話了，「我媽老說她就想去鄉下長住，我以前也不能理解。大城市多好啊，看病水平高，買點什麼都方便。可我現在也想退休了以後住鄉下。」
最後，全體在場人員達成高度共識——自己都越來越像自己的父母，遺傳規律是最高規律。
大夥兒在聊天中，也不知不覺開始回憶自己與老人相處的時光，我則想起了奶奶。
小學五年級那年的元宵節，我頗不開心，起因在於奶奶和我在看電視的喜好上出現了分歧。
那臺崑崙牌黑白電視機，要調出清晰的影像是相當不容易的，兩根天線要來回轉動，並不停地伸長縮短，直至某個時刻，影像瞬間清晰，我才敢小心翼翼地放下搭著電線的手，看到螢幕上沒有因此而出現一片「雪花」，便連大氣也不敢喘地慢慢離開電視，開始觀看。對我來說，當然是想看動畫片，但耳背的奶奶偏想看京劇。
礙於那時奶奶和我處得像朋友，我不便耍性子，但誰承想那京戲一放就是一下午，奶奶湊在螢幕前看詞，手上拎著小火爐，搖頭晃腦。有時看得高興，還會扭頭看我，說句「好看喲」，便也不顧我那一臉煩悶，又扭頭回去接著看。
一整個下午，電視被她一人霸佔，我心裡直鬧騰。肚子裡的氣越脹越多，估計本該在晚飯時發作，但加班回來的父親帶回來一個令人震驚的訊息——晚上七點開始，鎮上會有元宵遊會，父親讓我們趕緊吃飯。雖然我當時極為懵懂，也不知道這遊會具體有什麼，但好奇心戰勝了一切，我三口兩口，被那元宵裡的芝麻餡兒燙得噓噓的，很快便放下碗筷，衝到街上去佔據有利地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