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荷永
《診療椅上的謊言》是歐文·亞隆1997年出版的一部小說。其英文原名《lyingonthecouch：anovel》，可直譯為《診療椅上的謊言：一部小說》。
既然是一部小說，一部充滿幽默和喜劇色彩的小說，就要用欣賞小說的心情和態度來閱讀《診療椅上的謊言》。
書中主角歐內斯特與卡蘿的關係，是這部小說的主要線索，也是所有心理治療中都必然要觸及的核心：醫患關係以及諮詢的專業界限。只是，亞隆先生用其作家的手法，甚至是調侃的方式，將這種本來嚴肅而敏感的醫患關係戲劇化，使其撲朔迷離，令人感到喜憂參半，猶如生動的小品和話劇。
書中呈現的是一種幽默，一種近似寓言的幽默。因為，在小說跌宕起伏的情節中，時時迴盪心理治療的弦外之音，似乎是要揭示心理治療之中的心理治療，以及心理治療之外的心理治療的意義。
於是，這部小說，可以說是一部精彩的懸念小說，由於出自心理治療師歐文·亞隆先生之手，充滿了專業的思想和臨床心理學的智慧，從這個意義上說，它又不僅僅是一部小說。
歐文·亞隆已在領會了心理治療的本質與奧妙，擷取了當代諸多心理治療大師們的精華，並將存在主義治療與精神分析融會貫通後，自成一家之言。許多艱澀的心理治療乃至精神分析概念，在書中變得通俗易懂，或者有了小說化的生動表達。弗洛伊德和榮格在文中比比皆是，霍妮、費倫齊也隨處可見；移情和反移情、抗拒與防禦、治療與訪談的技巧，皆信手拈來。若是讀者，尤其是專業讀者，細心品味，耐心琢磨，必將會有諸多專業的收穫。
我最初閱讀歐文·亞隆先生的這部小說是在2000年，那時我正在舊金山榮格心理分析學院。還記得當時書中所熟悉的場景對我的吸引，從斯坦福大學到舊金山，書店、咖啡館、莫瑞納海灣和金門大橋；吸引中當然也包括作者能將本來嚴肅的分析與治療賦予小說的幽默文筆。我對該書的第一感覺並非是「診療椅上的謊言」，而是更為直接的「躺在診療椅上」。因為，該書的英文原名：《ly-ingonthecouch：anovel》，這ly-ing，尤其是lyingonthecouch，本來也具有「躺」或「躺下」的意思。英文的「謊言」——lie，作為動詞，主要是「躺」，甚至是「存在」和「內含」；作為名詞，則有「謊言」、「狀態」和「棲息處」等語義。
同時，我仍然記得，儘管是以讀小說的態度和速度讀完了這本書，掩卷而思，其中卻有諸多「新意」湧現，感覺這是一種新的嘗試，一種對心理治療甚至是心理學的新的表達。英文的「novel」（小說），本來也具有新穎和新奇的內涵。
縱觀整部小說，看似有來訪者的謊言和誘惑，治療師的自負與自大，但實際上，在其背後所襯托出來的主題，則是誠實和真情，自覺與自制。我相信這也是歐文·亞隆先生的本義，因為，他為書中主角所起的名字是「歐內斯特·拉許」（ernestlash）。
那麼，這英文的ernestlash又有什麼含義呢？
ernest，源自古代英語的ear-nest，本義為「認真」和「真誠」，在古語中也包含了「宣誓」的含義。其發音為：ear-nest，是「耳」（ear）和「巢」、「（鳥）窩」（nest）的組合，似乎也有「六十而耳順」之聖聰的意境。於是，「歐內斯特」便是「認真」與「真誠」。
那麼歐文·亞隆先生給予歐內斯特的「姓」——「lash」，又寓意如何呢？
其作為名詞是「睫毛」，作為動詞是「綁緊」和「扎牢」。實際上，亞隆先生為歐內斯特選用的「lash」，取自荷馬史詩《奧德賽》中的典故：「被捆綁的尤利塞斯」（ulyssesislashed），尤利塞斯用繩子將自己捆綁在船的桅杆上，為了能夠抵禦海妖的攝魂曲，抵禦海妖的誘惑，他才能夠回家。
「回家」便是治癒，所有的心理治療莫不如此。於是，這也正如歐內斯特在其心理治療的過程中，需要的一種自制和自我約束，包括心理治療的設定和界限，來面對「卡蘿」的誘惑與挑戰。同樣，書中的三位心理治療長老，也正是遺忘或者丟失了這種「自我約束」，率意打破了界線和設定，而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ernest」的認真、誠實，在心理治療的過程中與來訪者坦誠相見；而同時需要「lash」的自覺、自制、自我覺察與自我約束，這便是《診療椅上的謊言》的內涵與主題。
唯此，才能揚帆於心靈世界的海洋。
從事心理治療，甚至是心理分析，猶如撐一葉小舟於大海之上。認真與誠實的態度，自覺與自我約束的能力，便是保障。唯此，你才能面臨風浪；唯此，你才能應付暗礁；唯此，你才能不怕險灘，甚至是海妖的誘惑。
這不僅是治療師的庇佑，也是來訪者的福音。
若是有一天，你也能躺在診療椅上做分析，或者，躺在椅子上讀書，那麼，你能從《診療椅上的謊言》中，讀出真情和誠實，讀出自覺和自制嗎？
真誠、自制、發揮自己的天賦，正是古希臘「認識你自己」箴言的心理分析內涵，也猶如「正心誠意」之心理分析與中國文化的基本原理，自覺與自制也包含自知。正如老子所言：「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
申荷永
心理分析師（iaap/isst）
心理分析教授（cum/scnu/fudan）
廣東東方心理分析研究院、華人心理分析聯合會（cf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