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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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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頭昏目眩中走向講臺。南美麗、充滿魅力,而且喜歡我。從沒有其他女人比她更唾手可得。只要能找到最近的一張床——或躺椅。

躺椅。沒錯!還是有問題,歐內斯特提醒自己:不管是不是10年前,現在她仍是病人。禁止碰觸!不,她現在不是,她曾經是病人,數週的團體治療,八名成員之一。除了團體治療前的篩選療程,我想我沒有與她一對一診療過。

但那有什麼差別嗎?病人就是病人。

永遠都是嗎?10年之久呢?遲早病人也會完全成年,擁有伴隨而來的權利。

歐內斯特猛力把自己從內心獨白中拉回,注意力轉向聽眾。

「各位女士先生,為什麼要寫一本關於喪偶之痛的書呢?看看這間店的喪親書區,書架上擠滿了書,何必要多一本呢?」

即使在說話,他仍繼續著內心的辯論。她說她再好不過了,她已不是病人了。她已九年沒接受治療!太完美了。老天,有什麼不可以的?兩個你情我願的成年人!

「以心理失調而言,喪偶之痛佔據一席特殊的地位。首先,這是舉世共通的。我們這個時代中,沒有人……」

歐內斯特微笑著與許多聽眾做眼神接觸,這方面他很行。他注意到最後一排的南正微笑頷首。坐在南身旁的是個嚴肅而有魅力的女人,有著黑色短髮,似乎正專注地端詳他。這是另一個對他有意思的女人嗎?他捕捉到她的一陣眼神,但很快她就移開了。

「在我們這個時代,沒有人能逃過喪偶之痛,這是很普遍的心理失調。」

不,問題就在這裡。歐內斯特提醒自己:南和我不是兩個你情我願的成年人。我知道太多她的事。因為她已向我吐露太多心事,她覺得跟我有特別的情分。我記得她父親在她青少年時期過世——我遞補了她父親的角色。如果跟她發生性關係,就是背叛了她。

「許多人都注意到,向醫科學生教導喪偶之痛比其他精神病症來得容易。醫科學生能夠了解,在所有精神狀況中,它與其他病症最類似,例如傳染性疾病或身體創傷。沒有其他心理疾病有如此明確的病徵,特定可識別的病因,合理可預測的發展,有效率而有時限的治療,以及定義明確的具體終點。」

不,歐內斯特與自己爭論著,10年後一切都不同了,她也許曾把我當成父親一般。那又怎樣?此一時彼一時。她現在把我當成聰明、敏銳的男性。看看她:她正在聆聽我的話。她無可救藥地被我吸引。面對現實吧!我很敏銳,我很有深度,難道她這個年紀或任何年紀的女人,時常遇到像我這樣的男人?

「但是,儘管醫科學生,醫生或心理醫生渴望對於喪偶之痛有簡單明瞭的診斷及治療,事實卻不然。企圖以疾病的角度瞭解喪偶之痛,就是排除了我們最人性的部分。喪偶不像細菌侵襲,精神苦痛不像肉體創痛,不能當成肉體官能失調,精神不同於身體。我們所經驗的苦楚的大小及本質不是由創痛的種類,而是由創痛的意義來決定的。而意義正是肉體與精神上的差異。」

歐內斯特正進入情況。他檢視聽眾的表情,肯定他們的注意。

記住,歐內斯特自言自語,她是因為先前的男性經驗而恐懼離婚,他們玩完她就走人。還記得她覺得有多空虛。如果我今晚跟她回家,不也是對她做同樣的事——成為一長串剝削者之一!

「容我從研究中舉個關於‘意義’的例子。請思考一下這個問題:兩個新寡的寡婦,都已結婚40年。其中一位雖承受很大的折磨,但逐漸重拾生活,並能享受寧靜時刻,有時甚至是喜悅;但另一位境遇卻糟得多:一年後,她深陷憂鬱症,不時有自殺傾向,需要持續的心理照護。我們要如何解釋結果的差異?這是個謎。現在讓我提供一個線索。」

「雖然這兩個女人在許多方面很類似,但有一個很大的差異:她們婚姻狀況的不同。其中一個女人的婚姻關係充滿衝突,另一個卻是深情的、互相尊重、成長性的關係。現在我要問的是:哪一個是沮喪的?」

歐內斯特等待觀眾回答時,再度對上南的凝視。他想著,我怎麼知道她會覺得空虛或是被剝削?說不定是感激?也許我們的關係會有結果。也許她跟我一樣心癢。我難道永遠沒有下班時間嗎?24小時我都得是個心理醫生嗎?如果我擔心每個動作、每個關係的細微差異,我永遠都無法與女人上床!

女人,大胸脯,上床……你真噁心——他對自己說。難道你沒有更重要的事情可做?沒有更高尚的事可想?

「對,沒錯!」歐內斯特對第三排一位勇於作答的女性說,「你說對了:擁有衝突婚姻關係的女人結果較糟。很好。你一定已經讀過我的書——或許你根本不用讀。但那難道不違反我們的直覺嗎?也許人們會覺得擁有愉悅深情40年婚姻的寡婦境遇會比較糟。畢竟,她的損失比較大?」

「但如你所說,情況通常是相反的。這有幾種解釋。我想‘懊悔’是關鍵。想想寡婦內心深處的痛苦,花了40年在錯誤的男人身上。她的悲哀不是,或不只是因為她的丈夫,她也是為自己的生命哀悼。」

歐內斯特,他告誡自己,世界上有上萬上億女人,今晚的聽眾裡說不定就有一打願意跟你上床的,只要你敢接近她們。離病人遠一點!離病人遠一點!

但她不是病人,她是個自由的女人。

她以前是,現在仍是,對你有很不切實際的想法。你幫助過她,她信任你。移情作用強烈。而你現在竟想剝削她!

10年!移情是不朽的嗎?哪裡規定的?

看看她!真迷人。她愛慕你。何曾有過那樣的美女把你從人群中挑出來,主動對你表示有意思?看看你的大肚皮,再胖幾磅你就看不到自己的褲襠了。你要證明?這就是證明!

歐內斯特分心到開始覺得頭昏。他對這種分心很熟悉。一方面,由衷地關心病人、學生和他的群眾,也由衷的關心存在的真實議題:成長、遺憾、生、死、意義。另一方面,他的陰暗面:自私和肉慾。哦,他很善於幫助病人改造陰暗面,引出其中的力量:能力、生命力、創造驅動力。他熟悉每個字。他熱愛尼采宣稱的:越高大的樹,根就沉得越深,深入黑暗,深入邪惡。

然而這些良言對他而言並沒有什麼意義。歐內斯特痛恨自己受制於黑暗面。他痛恨那奴役性,痛恨被動物本能驅使,痛恨被早期制約所奴役。今天就是最完美的例子:他的下體蠢蠢欲動,他對誘惑與征服的原始慾望——如果這不是直接來自於太初,又是什麼呢?還有他對乳房,對揉捏和吸吮的情慾。可悲啊!嬰兒時期的遺毒!

歐內斯特握緊雙拳,指甲用力地戳進手掌!注意點!有100個人在聽著!專心一點。

「關於衝突性婚姻關係的另一點:死亡將它凍結在時光中。它將永遠衝突,永遠未完成,未滿足。想想那種罪惡感!想想喪偶的鰥夫寡婦說:‘如果我……’的時刻。這就是配偶猝死,例如因車禍喪生,會如此煎熬的原因之一。在這些案例中夫妻沒有時間說再見,沒有時間作準備——有太多未了的事,太多未解決的衝突。」

歐內斯特現在上了軌道,他的聽眾專注而安靜。他不再看南了。

在接受發問前容我提出最後一點。想一下心理健康專家如何評估喪偶之痛的過程。怎樣才是成功的服喪?它何時結束?一年?兩年?常識認為,當喪偶的一方完全脫離死去的另一半,再度恢復有生氣的生活,服喪也就結束了。但實際上遠比那複雜多了。

「在我的研究中,一項最有趣的發現是,有可觀比例的喪偶者——也許有25%——並不能就這樣恢復生活,或是回到先前的生活狀態,而是必須經歷相當可觀的個人成長。」

歐內斯特愛死這個部分了,觀眾總覺得很有意義。

「‘個人成長’不是最理想的說法。我不知如何稱呼它——也許‘存在感的提升’會比較合適。我只曉得一定比例的寡婦,偶爾有某些鰥夫,學會以不同的風格來生活。他們對生命的可貴培養出新的體認,以及一套新的優先順序。該怎麼形容呢?也許可以說他們學會將小事化無,學會對不想做的事說不,將自己投入生命中造就意義的方面:親密朋友與家人的愛。他們也學會從自身的創造之泉中汲飲,體會季節變換與周遭的自然美景。也許最重要的,他們深刻地體會到自身的有限,學習活在當下,不再為未來的某些時刻延遲生活:例如週末、暑假、退休。在我的書中對此有更詳盡的描述,並推測這種存在覺知的導因和前提。」

「現在請提出想問的問題。」歐內斯特很享受回答問題。「您花了多久時間寫書?」「書中病例是真實的嗎?如果是,保密問題怎麼辦?」「您的下一本書是?」「喪偶治療的效用?」關於治療的問題總是由正面臨喪偶之痛的人提出來,而歐內斯特也小心翼翼地審慎處理這些問題。他指出喪偶之痛是自限的——大多數喪偶者,無論接受心理治療與否都會慢慢改善——沒有跡象顯示,一般喪偶者當中接受心理治療者最後會比未接受者過得好。但是,為避免過分看輕心理治療,歐內斯特趕緊補充說,但已有跡象顯示,治療可能使第一年較不痛苦,而且已有毋庸置疑的證明,心理治療對於遭遇強烈罪惡感或憤怒的喪偶者別具功效。

這些問題都是例行公事或客套的——他對此地聽眾的期待就是如此——沒有伯克利聽眾好爭辯而惱人的問題。歐內斯特瞄了一眼他的手錶,並向女主持人打了個手勢示意結束,合上筆記夾回到座位上。書店主人發表正式感謝詞之後,響起一陣如雷的掌聲。一群蜂擁的購書者圍繞著歐內斯特。他優雅地微笑著為每一本書籤名。也許純屬幻想,但似乎有幾位迷人的女子對他也有興趣,迎接他的凝視多了一兩秒。但他沒有響應:南·卡琳在等他。

人群慢慢散去。他終於可以回到她身邊。他該怎麼處理?在書店咖啡廳來杯卡布奇諾?還是較隱秘的地方?也許只要在書店聊個幾分鐘就可以讓這整件事了結?該怎麼辦?歐內斯特的心又開始怦怦跳著。他環顧房間,她上哪去了?

歐內斯特關上皮箱,飛快找遍整個書店,沒有南的蹤影。他回頭探看閱覽室最後一眼,空蕩蕩的,除了一個女人安靜地坐在南坐過的位子上——那個嚴肅、苗條、有著黑色短髮的女人,她有雙憤怒、銳利的眼睛。即使如此,歐內斯特試著捉住她的凝視。又一次,她移開了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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