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9點45分,卡蘿來到歐內斯特的辦公室,照著電話的指示,她自行進入候診室中。歐內斯特就像大多數心理醫生,沒有僱用接待小姐。卡蘿故意早到幾分鐘,讓自己能平靜下來,同時溫習自己捏造的心理治療歷史,更進入她所要扮演的角色。她坐上賈斯廷慣常坐的沙發中。不到兩小時之前,賈斯廷才坐在同樣的位置上。
她給自己倒了咖啡,慢慢啜飲,然後深呼吸幾口氣,觀察歐內斯特的候診室。就是在這裡,她心裡想,眼睛環顧四周,就是在這個房間中,這個可惡的男人與我丈夫花那麼多時間計劃對付我。
她瞄著傢俱。真是低俗!褪色的扶手椅,業餘的舊金山風景照片,老天,別讓我看到他的家庭照片,卡蘿想。庫克醫生辦公室的回憶讓她打起哆嗦,躺在地毯上,望著牆上的風景照片,她的醫生用手抱著她的臀部,發出悶哼……以滿足他堅持說她需要的性肯定。
她花了一個多小時著裝。想要看起來很感性,但是又顯露出需求與無助,她從絲罩衫換成襯衫,然後是開司米毛衣。最後她決定穿黑短裙,還有黑色緊身上裝,加上簡單的金鍊子。裡面是全新的花邊胸罩,有很厚的襯墊與支撐,特別為這個場合購買的。這是她在書店觀察歐內斯特與南的應對所發現的。只有瞎子才看不出來歐內斯特對乳房的興趣,那個流口水的怪胎——他差點就要一頭栽進去吸吮起來了。更糟糕的是,他是如此自我中心,大概從來沒有想到女人會注意到他的垂涎。歐內斯特不很高,大約跟賈斯廷一樣,所以她穿了平底鞋。她本來想穿黑色有圖案的絲襪,但是決定時候還沒到。
歐內斯特走進候診室,伸出手:「卡蘿琳·利弗曼?我是歐內斯特·拉許。」
「你好嗎,醫生?」卡蘿說,與他握手。
「請進來,卡蘿琳。」歐內斯特說,請她坐上他對面的扶手椅,「我們在加州,所以我與病人都直稱名字。叫我‘歐內斯特’,我叫你‘卡蘿琳’,這樣可以嗎?」
「我會盡力去習慣的,醫生,也許要花一點時間。」她迅速環顧四周。兩張廉價的皮扶手椅以90度角排列,讓病人與醫生必須稍稍轉頭才能正視對方。地板上有一張舊地毯。靠著牆的是不可缺少的躺椅——很好!牆上掛著幾張證書。字紙簍已經裝滿了,有些沾了油汙的衛生紙,可能是從漢堡店來的。書桌上堆滿了書籍檔案與一個計算機螢幕。看不出任何美感。也沒有任何女性的味道。很好!
椅子感覺很僵硬,不舒適。她不想把全部重量都坐上去,用手臂撐著自己。這是賈斯廷的椅子。不知道有多少小時——她付錢的小時——賈斯廷坐在這張椅子裡出賣她?她想到這兩個渾蛋在一起算計她,就不由得咬牙切齒起來。
她以最優雅的聲音說:「謝謝你這麼快就見我。我覺得我快要絕望了。」
「你在電話裡聽起來很緊急。讓我們從頭開始。」歐內斯特說,拿出他的筆記本,「告訴我一切我需要知道的。從我們先前的談話,我只知道你丈夫得了癌症,你在書店聽我演講後才打電話給我。」
「是的。然後我讀了你的書,非常折服,在許多方面:你的同情心,你的細心,你的智慧。以往我對心理治療或所見過的心理醫生都不屑一顧,除了你之外。當我聽你演講時,我很強烈感覺到,也許只有你能幫助我。」
哦,老天,歐內斯特想,這個病人要來接受開誠佈公式的治療,接受毫不妥協的誠實關係,但是我們的頭一分鐘就是最虛偽的開始。只有他最清楚自己當晚在書店的內心掙扎。但是他能告訴卡蘿琳嗎?當然不能說實話!說他在情慾與理智間猶豫不決,對南的慾望與他對演講與聽眾的關切之間來回擺盪。不!紀律!紀律!就在此時此地,歐內斯特發展出一套關於他的開誠佈公治療法的原則。第一原則:只有當內容對病人有幫助時,才能揭露自己的內心。
於是歐內斯特誠實而謹慎地回答:「對於你的話,我有幾種不同的反應,卡蘿琳。我很自然會對你的恭維感到高興。但我也感到不太自在,因為你覺得只有我能幫助你。我是一位作家,公眾通常會過於高估我的智慧與心理治療上的經驗。」
「卡蘿琳,」他繼續說,「我會這樣說是因為,如果我們的治療不順利,不管是什麼原因,我要你知道在這裡有很多其他稱職的心理醫生。但是我也要補充一句:我會盡力來達成你的期望。」
歐內斯特感到一股自豪。不壞,真不壞。
卡蘿琳表現出欣賞的微笑。沒有比這更糟糕的,她想,然後裝出迎合的謙恭表情。自大的渾蛋!如果他在每一句話都要先說「卡蘿琳」,我就要吐了。
「所以,卡蘿琳,讓我們開始吧。先說說關於你的基本背景:年齡,家庭,生活與工作狀況。」
卡蘿決定要在謊言與實話之間遊走。為了避免自己打自己嘴巴,她對自己的生活將盡量說實話,只在必要時才會扭曲事實,以免歐內斯特發現她是賈斯廷的妻子。她選擇這個名字,就是希望不要給自己找來麻煩。她一點也不怕說謊。她瞄瞄躺椅,不需要花很多時間,她想,也許只要兩三個小時。
她對毫無懷疑的歐內斯特說出演練過的故事。她很小心地策劃,在家裡新接了一條電話線,歐內斯特就不會發現她的號碼與賈斯廷一樣。她付現金,以免還要開支票。她也想好了她的生平故事,儘量接近真實,但不至於讓歐內斯特起疑。她告訴歐內斯特,她38歲,律師,有個八歲大的女兒,與一個男人一起過了九年不快樂的婚姻。幾個月前,她丈夫接受攝護腺癌的手術。後來癌症復發,他必須接受荷爾蒙與放射性治療,還必須割除眞丸。她本來想說這麼一來使他成為性無能,無法滿足她的慾望。但現在說似乎太早了。不急,一切都有適當時機。
於是,她決定在這第一次診療把焦點放在她受困的絕望感上。她告訴歐內斯特,她的婚姻一直不美滿,當她丈夫被診斷出癌症之前,她曾經認真考慮要分居。一旦診斷出來後,她丈夫就陷入嚴重的沮喪中。他非常恐懼會一個人孤零零死亡,讓她無法提出離婚的要求。幾個月後,癌症復發,病情很不樂觀,她丈夫求她不要讓他孤獨地死。她同意了,於是現在她被困住了。幾個月前,他堅持他們從中西部遷移到舊金山,靠近加州大學癌症治療中心。她離開了所有在芝加哥的朋友,放棄了她的法律事業,搬到舊金山。
歐內斯特仔細聆聽。他很驚訝她的故事與幾年前一個寡婦非常類似,那是一個小學教師,正準備向丈夫提出離婚的要求時,丈夫得了攝護腺癌。她答應絕不讓他孤獨赴死。但可怕的是,他花了九年才死!九年時間看著他癌症逐漸蔓延全身。真是可怕!他死後,她充滿憤怒與悔恨。她為了一個並不愛的男人拋棄了最美好的一段生命時期。卡蘿琳是否也會步上後塵?歐內斯特感到非常同情。
他試著將心比心,但感覺到自己的不情願,就像是要跳入冰冷的泳池。真是一個惡劣的陷阱!
「請告訴我,這對你有什麼影響。」
卡蘿列舉出她的症狀:失眠、焦慮、孤獨、哭泣,對生命感到無望。她沒有人可以傾訴。她丈夫當然不行——過去就從來沒有,現在他們之間則存在著鴻溝。只有一樣東西能幫助她——大麻,而自從她搬到舊金山後,每天都要抽兩三管。她長嘆一口氣,陷入沉默中。
歐內斯特觀察卡蘿琳。她是個很有吸引力、很悲傷的女人,薄薄的嘴唇在嘴角彎曲,形成一個苦笑,大而淚汪汪的深色眼睛,黑色的短髮,長而優雅的脖子,緊身的上衣襯托出堅挺的胸部,當她慢慢交叉修長的雙腿時,黑色短裙中的黑色內褲隱約可見。在平常的社交場合,歐內斯特會目不轉睛地欣賞這個女人,但今天他對她的性吸引力視而不見。他在醫學院就學了一種本領,面對病人時能夠一舉關掉所有的肉體反應,甚至包括對性的興趣。他可以整個下午在婦產科做腹腔檢查,而沒有一絲性的念頭,然後晚上又去追求護士,弄得手忙腳亂。
他能為卡蘿琳做什麼?他思索著。這是心理治療能解決的問題嗎?也許她只是個無辜的受害者,時運不佳而已。毫無疑問,在更早的年代,她會去找她的神父來談這些問題。
也許他就是應該提供神父式的諮詢,教會2000年來的經驗當然可供參考。歐內斯特對於教士的訓練一直很好奇。他們在提供諮詢上究竟有多好?他們怎麼學到這些技巧的?有諮詢的課程嗎?有告解室的課程嗎?歐內斯特曾經到圖書館查過關於天主教告解的研究文獻,結果什麼都沒找到。有一次他前往修道院,發現他們的課程沒有任何心理學的訓練。(還有一次他在中國上海市參觀一座廢棄的教堂,他溜進了告解室,在神父的位子上坐了半個小時,口中不停念著:「你已經被原諒了,孩子,你已經被原諒了!」他出來時心中充滿羨慕。這些修士在對抗人們的沮喪所擁有的武器真是有效;相較之下,他的心理解析與世俗的享樂都很不堪一擊。)
他的病人中曾經有一位寡婦受他幫助而度過喪夫之痛,她說他的角色是一位具有同情心的旁觀者。歐內斯特想,也許他能為卡蘿琳提供的,就是具有同情心的旁觀。
但也許不是如此!也許還有別的途徑可循。
歐內斯特在心中列出可以探索的範圍。首先,在她丈夫得癌症前,為什麼關係就如此惡劣?為什麼要與一個你不愛的人在一起10年之久?歐內斯特想到他自己沒有愛情的婚姻,要是露絲沒有出車禍身亡,他能夠主動離開嗎?也許不能。但是,如果卡蘿琳的婚姻這麼糟糕,為什麼沒有嘗試婚姻治療?她對於自己的婚姻評估可信嗎?也許這段關係還可以拯救。為什麼要搬到舊金山治療癌症?很多人來這裡治療一段時間,然後就可以回家。為什麼要這麼委屈地放棄她的事業與朋友?
「你感覺受困很長一段時間了,卡蘿琳,先是在婚姻上,現在是婚姻與道德上,」歐內斯特很大膽地說,「或者是婚姻與道德的衝突。」
卡蘿點頭假裝同意。哦,演得真棒,她想,我是否應該謝個幕?
「我希望你能告訴我關於你的一切,你認為有助於我們瞭解你的困境的一切。」
我們,卡蘿想,嗯,有趣,他們真是狡猾,不著痕跡地設下陷阱,才開始15分鐘,就已經是「我們」了;好像「我們」已經同意,瞭解困境就是解答。他想要知道一切,一切。急什麼?一個小時150元的價碼,而且是150元的淨利——不需要成本,不需要辦事員,不需要會議室,不需要法律參考書,不需要助理人員,甚至連秘書都不需要。
卡蘿把注意力轉回到歐內斯特身上,開始敘述她的生平故事。安全地保留事實,不超出界線。賈斯廷當然過於以自我為中心,不會說太多關於他老婆的生命細節,她想。謊言越少,她的故事就越令人信服。所以除了法學院的名字改變,她告訴歐內斯特關於她早年生活的事實,關於一個悲苦的母親,在小學當老師,被先生拋棄後一直沒有復原。
對於她父親的回憶呢?在她八歲時就離開了。根據她母親所說的,他在39歲時愛上一個女嬉皮,於是拋棄一切,追隨熱門搖滾樂團,後來在舊金山的嬉皮社群待了15年。頭幾年他會寄給她生日卡,後來就什麼都沒有了。直到她母親的喪禮,他又突然出現,穿著還是像個嬉皮,並且宣稱他的妻子是這些年來阻礙他當父親的唯一原因。卡蘿非常需要一個父親,但是卻開始感到懷疑,因為他在喪禮中對她耳語,要她把對母親的憤怒都發洩出來。
翌日她對於父親的任何幻想都完全破滅,看到他抓著有頭蝨的頭髮,吸著惡臭難聞的自捲菸,向她提出一個生意構想:要她把她所繼承的一點點遺產投資到舊金山的一家嬉皮商店。她拒絕後,他又堅持說她母親的屋子「應該」屬於他——因為他在25年前付了房子的訂金。她很自然地建議他離開(她沒有告訴歐內斯特,她使用的字眼是:滾吧,你這個變態)。幸好後來她再也沒有他的訊息。
「所以你同時失去了父親與母親?」
卡蘿勇敢地點點頭。
「兄弟姊妹呢?」
「一個哥哥,大三歲。」
「叫什麼名字?」
「傑布。」
「他在哪裡?」
「紐約或新澤西,我不確定。反正在東岸。」
「他沒有與你聯絡?」
「他最好不要!」
卡蘿的回答尖銳憤怒,歐內斯特不由自主縮了一下。
「為什麼‘最好不要’?」他問。
「傑布在19歲時結婚,21歲時加入海軍,31歲時性侵犯了他的兩個女兒。審判時我也在場,他只被判處三年徒刑,被軍隊開除。現在有法律命令限制他不得接近芝加哥500公里範圍之內,因為他女兒住在那裡。」
「讓我們算算,」歐內斯特看著筆記本,「他比你大三歲……當時你是28歲……所以這發生在10年前。自從他坐牢後,你就沒有再見過他?」
「三年的刑期太短了。我要給他更長的刑期。」
「多長?」
「無期徒刑!」
歐內斯特感到一陣寒戰:「那是很長的刑期。」
「他罪可處死!」
「那麼在他犯罪之前呢?你對他很憤怒嗎?」
「他的女兒被侵犯時只有8歲與10歲大。」
「不,我是說在他侵犯女兒之前,你對他的憤怒。」
「他的女兒被侵犯時只有8歲與10歲大!」卡蘿咬牙切齒地重複。
哇!歐內斯特踏上了一枚地雷。他知道他是在進行很冒險的診療——他永遠無法告訴馬歇爾。他能猜想到可能的批評:「你在幹什麼?還沒有建立完整的歷史,就追問她哥哥?你甚至還沒有詢問她的婚姻,這是她來求診的主要原因。」他好像可以聽到馬歇爾的聲音:「當然她哥哥大有文章。但是,老天爺,你不能等一下嗎?暫時擱置,等時機適合再回來。你又控制不住自己了。」
但是歐內斯特知道他必須忘掉馬歇爾。他決定要對卡蘿琳徹底開誠佈公,這需要他能自發地應變,當他感覺到了就要分享。沒有策略,不暫時擱置!今天的目標是「成為你自己,付出你自己」。
況且,歐內斯特對卡蘿琳突然爆發的憤怒感到著迷——如此私密,如此真實。稍早他感覺難以接觸到她內心:她看來如此漠然,理所當然。現在出現了來電的東西,她又活了過來,她的臉部表情與言語終於能夠配合。為了接觸這個女人的內心,他必須讓她繼續真實。他決定相信自己的直覺,跟隨情緒的方向。
「你很生氣,卡蘿琳,不僅是對傑布,也是對我。」
你這個渾蛋,終於說對了一件事情,卡蘿琳想,老天,你比我想象得還要糟糕。難道你從來沒想過,你與賈斯廷是怎麼對待我。你甚至懶得去想一個八歲女兒被父親侵犯!
「對不起,卡蘿琳,我必須碰觸這麼敏感的區域。也許時機還太早,但讓我對你坦白。我所要探討的是:如果傑布對自己女兒都這麼野蠻,他對自己的妹妹又做了什麼呢?」
「你的意思是?」卡蘿低下頭,她突然感到暈眩。
「你還好嗎?要不要喝點水?」
卡蘿搖搖頭,很快恢復鎮定:「對不起,我突然感到頭昏。不知道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