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是為什麼?」
「不知道。」
「不要失去這種感覺,卡蘿琳,再保持幾分鐘。我問起傑布與你才使你頭昏。我是在想象當你10歲大,而有那樣一個哥哥的生活狀況。」
「我出席過幾次兒童性侵犯訴訟案件。那是我所見過最慘不忍睹的過程。不僅是可怕的回憶被喚回,家庭破碎,以及關於假回憶的爭議——對所有人都很殘忍。我想我很害怕自己會經歷這些,而你可能會引導我走向這個方向。如果你是打算如此,那麼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我沒有任何關於傑布的創痛回憶:我只記得典型的兄妹之爭。我也沒有很多童年的回憶。」
「不,對不起,卡蘿琳,我說得不夠清楚。我所想的不是什麼重大的童年創傷。完全不是。不過我同意你的想法,當今很流行這種思考方式。我所想得比較沒那麼戲劇化,比較隱約,比較持續的影響。這樣一個惡劣的哥哥對你的成長過程到底有什麼影響?」
「是的,我明白其中的差異。」
歐內斯特瞄了瞄時鐘。該死,他想,只剩下七分鐘。還有這麼多事情沒問!我必須開始詢問她的婚姻了。
雖然歐內斯特看鐘的動作很小,還是被卡蘿抓到了。她的第一個反應是難以置信。她感覺受到傷害。但這種感覺很快就過去了,然後她想,看看這個人——狡猾貪心的渾蛋——在計算他還有多少時間就可以趕我走,然後準備開始計算下一筆150美元。
歐內斯特的鐘藏在病人看不到的書架裡。相反的,馬歇爾把鍾放在他與病人之間的桌上,明顯可見。「只是誠實的做法,」馬歇爾說,「大家都知道病人付錢買我50分鐘的時間,所以為什麼要藏起時鐘呢?藏起鍾來,會誤導病人認為你與他之間是私人的關係,而不是職業的關係。」典型的馬歇爾思維:無可駁斥的穩當。不管如何,歐內斯特還是藏起他的鐘。
歐內斯特想要把剩下的幾分鐘放在卡蘿琳的丈夫身上:「我瞭解你生命中所有重要的男人,都讓你感到非常失望,我知道‘失望’這個字眼也很不足:你的父親、哥哥,當然還有你的丈夫。但我對你丈夫還不很清楚。」
卡蘿不理會歐內斯特的暗示。她有自己的打算。
「我們談了我生命中讓我失望的男人,我也應該提出一個很重要的例外。當我就讀大學時,心理狀態很糟糕:沮喪、沉溺、感覺無能、醜陋,然後還被高中男友甩了。我真的陷入最低潮,酗酒、吸毒、想要休學、甚至自殺。然後我見了一位心理醫生,拉爾夫·庫克醫生,他拯救了我。他非常仁慈溫和。」
「你看這位醫生多久?」
「他治療我約一年半。」
「還有呢,卡蘿琳?」
「我有點不情願談起這個。我真的很看重這個人,不希望你誤解。」卡蘿抽出一張衛生紙,擦拭一顆眼淚。
「請說下去。」
「嗯……我對於談論這個感到很不自在……我怕你會評斷他。我不應該說出他的名字。我知道心理治療是要保密的。但是……但是……」
「你有問題要問我嗎,卡蘿琳?」歐內斯特不想浪費時間,他要她知道,他是個心理醫生,有任何問題都可以問他。
該死!卡蘿想,在椅子裡煩躁地扭動,卡蘿琳,卡蘿琳,卡蘿琳,每句該死的句子前都要加上「卡蘿琳」!
她繼續說:「問題……是的。不止一個問題。首先,我們的治療是保密的嗎?不會讓任何外人知道?其次,你會不會評斷他?」
「保密?絕對保密。你可以相信我。」
相信你?卡蘿想。噁心,就像我可以相信拉爾夫·庫克一樣。
「至於評斷,我在此的任務是去了解,而不是去評斷。我會盡一切力量保持開明。我會回答你任何問題。」歐內斯特說。把他的開誠佈公原則深深植入第一次會診中。
「好,我就說出來。庫克醫生成為我的愛人。我與他進行幾次診療後,他開始擁抱我來安慰我,然後就發生了——在他辦公室的地毯上。那是發生在我身上最好的一件事。我不知道要如何說,只能說那拯救了我的生命。每個星期我都見他,每個星期我們都親熱,一切痛苦與悲傷都消失了。最後他認為我不再需要治療,但我們還是繼續當了一年情人。他幫助我從大學畢業,進入最好的法學院。」
「你進入法學院後就結束關係?」
「大致如此。但有幾次我需要他,就會回去找他。他總是會在那裡,給予我所需要的慰藉。」
「他仍然在你的生命中?」
「他死了。很年輕就死了,大概是我從法學院畢業後第三年。我想我還是一直在尋找他。後來不久我認識了我的丈夫偉恩,決定嫁給他。那是個倉促的決定,很糟糕。也許我過於需要拉爾夫,於是想象從我丈夫身上看見他。」
卡蘿又把盒中的紙巾都抽光。現在她不需要擠出眼淚;眼淚自動流了出來。歐內斯特開啟另一盒紙巾,抽出來交給卡蘿。卡蘿很訝異自己的眼淚:自己生命悲劇的浪漫席捲了她,虛構的故事變成真實的。被這樣一個慈祥傑出的人所愛,是多麼神聖的一件事;而再也看不到他,又是多麼可怕,難以忍受的一件事。卡蘿哭得更大聲,她永遠失去他了!卡蘿終於停止哭泣,把紙盒推開,抬頭期望地注視歐內斯特。
「現在我說了。你沒有在評斷他吧?你說你會告訴我實話。」
歐內斯特處於兩難。實話是他完全不敢苟同這個已故的庫克醫生。他考慮他的選擇,提醒自己:徹底開誠佈公。但他又有點猶疑。對這件事徹底開誠佈公,對病人沒有什麼好處。
他與西摩·特羅特醫生的會面是他首次碰觸到心理醫生性侵害的課題。接下來八年,他有幾個病人曾經與前任心理醫生髮生性關係,結果病人都非常悲慘。儘管西摩在照片中快活地舉手指向天際,誰知道貝拉後來如何?她從審判中得到一筆錢,還有什麼呢?西摩的病情越來越惡化。也許再過一兩年,她就要成為他終生的女僕。不,沒有人能說長期下來,這個結果對貝拉是好的。他也沒聽過任何其他病人這麼說。但是今天,卡蘿琳卻說她與心理醫生之間的性關係拯救了她。歐內斯特實在感到很吃驚。
他很想要否定卡蘿琳的說法:也許她對這位庫克醫生的移情過於強烈,以至於她看不見真相。畢竟,卡蘿琳顯然沒有被拯救。看看現在,15年後,她仍然在為他啜泣。還有,由於她與庫克醫生的遭遇,使她選擇了一個不適宜的婚姻,影響一直至今。
小心點,歐內斯特警告自己,別抱持成見。如果這樣自以為是,這樣高道德標準,你就會失去病人。保持開放,試著進入卡蘿琳的世界。更重要的是,現在還不要批評庫克醫生。馬歇爾讓他知道這個道理。大多數病人對於以前犯下罪行的心理醫生都有一種情感上的依賴,需要時間才能處理掉這份感情。被性侵犯的病人時常必須換過好幾位新的心理醫生,才能找到一位能夠配合的。
「所以你的父親、兄弟與丈夫後來都拋棄、背叛或困住你。你真正關心的男人卻已經死了。死亡有時候也像是拋棄。」歐內斯特對自己感到厭惡,這種心理學的廢話,但在這種情況下,這是他所能提供的最好說法。
「我不認為庫克醫生很樂意死掉。」
卡蘿立刻後悔自己這麼說。不要說蠢話!她責備自己。你想要誘惑這個傢伙,勾引他,所以你幹什麼為這位偉大的庫克醫生辯護?他根本是你捏造出來的人物!
「對不起,拉許醫生……我是說,歐內斯特。我知道你的用意不是如此。我想我很懷念拉爾夫。我只是感到很孤獨。」
「我知道,卡蘿琳。所以人才需要親近。」
歐內斯特注意到卡蘿琳睜大眼睛。小心,他警告自己,她會把這句話當成勾引。他以較正式的聲音繼續說:「那正是為什麼心理醫生與病人必須嚴密檢視他們之間的關係,例如,幾分鐘前你對我感到惱怒。」很好,好多了,他想。
「你說你會與我分享你的思路。我猜我好奇你是在評斷他或我。」
「你有問題要問我嗎,卡蘿琳?」歐內斯特在拖延時間。
老天爺!難道你要我一個字一個字拼出來?卡蘿想:「你是不是在評斷?你的感覺如何?」
「你是說對於拉爾夫嗎?」還是在拖延。
卡蘿悶聲點點頭。
歐內斯特不管那麼多了,說出了實話。至少大部分的實話:「我承認我對於你所說的感到有點不知所措。我想我是有評斷他。但我還在努力調整——我不想要封閉自己的看法;我要對於你的經驗保持完全的開明。」
「讓我告訴你,為何我感到不知所措,」歐內斯特繼續說,「你說他對你非常有幫助,我相信你。否則你為什麼要花這麼多錢來這裡,卻告訴我謊言?所以我不懷疑你的話。但是我必須要面對我自己的經驗,加上許多專業文獻與職業上的共識,使我不得不產生不同的結論:也就是說,病人與醫生之間的性關係對於病人是有害無益的,最後對於醫生也是如此。」
卡蘿料到了他會這樣回答,已經準備好答辯:「你要知道,拉許醫生……對不起,歐內斯特,我會試著習慣這個稱呼;我不習慣直呼心理醫生的名字。他們通常需要躲在頭銜後面,不像你這樣謙虛。我想說的是……對了,當我決定要來看你之後,我去過圖書館,查閱了你所發表的文獻——這是我的工作習慣:調查將在法庭作證的醫生資料。」
「結果呢?」
「結果我發現你受過自然科學的訓練,發表過一些關於精神醫藥研究的報告。」
「所以呢?」
「嗯,你會不會在這裡忘掉了你的科學訓練?拿你用來評斷拉爾夫的資料來說,看看你的證據——完全非控制下的樣本。請老實說,這種證據能通過任何科學的檢驗嗎?你的樣本病人與醫生髮生性關係後當然都感到受了傷害——那是因為只有他們來求助。其他像我一樣感到滿意的病人不會來找你。你不知道有多少人是這樣子。換句話說,你只知道來找你的病人數目。但是你對總人數沒有一點概念,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與醫生髮生關係,或多少人得到幫助,或對這種事感覺無關緊要。」
真令人印象深刻,歐內斯特想,能看到她的職業面貌是很有趣的;我可不希望與這個女人對簿公堂。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歐內斯特?我可不可能說得對?請老實告訴我,你有沒有遇見過不被這種性關係傷害的病人?」
他想到了西摩的病人貝拉。貝拉是否能被歸入得到幫助的一類?西摩與貝拉的褪色照片越過他的腦海。那對悲傷的眼睛。但也許她這樣比較好。誰知道,也許他們兩個都比較好?或暫時比較好。不,誰能確定呢?好幾年來歐內斯特一直猜想他們什麼時候決定一起隱居的?他們是不是很早就這樣計劃?也許從一開始?
不,這些思想不能分享。歐內斯特把西摩與貝拉從腦中趕走,對卡蘿輕輕搖著頭:「沒有,卡蘿琳,我沒見過沒受到傷害的病人,不過你所提到的客觀值得采納,可以讓我不帶成見。」歐內斯特看了他的手錶,「我們已經超過時間了。但我仍然需要問你幾個問題。」
「好的。」卡蘿暗中高興。又是一個很好的徵兆,首先他要我問他問題。沒有一個專業的心理醫生會這麼做。他甚至表示願意回答關於他的個人問題——下次我要試試看。現在他又違反規定超過時間。
她讀過心理治療學會對於心理醫生的指導方針。關於如何避免性侵犯的指控:堅持所有的規定,不要直呼病人名字,準時開始與結束診療。她所讀過的每一個心理治療不當的案子,都是從延長診療時間開始。哈,她想,東違反一點,西違反一點,誰曉得再過幾次我們會怎麼樣?
「首先我要知道,你在今天診療時體驗到的不愉快感覺,當我們談到傑德時的情緒反應,你是否會帶回家?」
「不是傑德,而是傑布。」
「對不起,傑布。當我們談到他時,你好像快昏倒了。」
「我還有點暈眩,但不是難過。我想你觸動到了很重要的東西。」
「好。其次,我要了解我們之間的空間。你今天很努力,冒了一些危險,透露了關於你很重要的部分。你很信任我,我也很感激你的信任。你覺得我們可以一起合作嗎?你對我的感覺如何?對我透露這麼多,是什麼滋味?」
「我覺得與你配合很愉快。真的很好,歐內斯特。你很有親和力;使人容易對你傾訴,你很能夠專注在受到創傷的部位,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部位。我感覺你的臂膀很強壯有力。這是你的費用。」她拿出三張50美元的鈔票,「我正在換銀行,付現金會比較方便。」
有力的臂膀,歐內斯特送她出去時想,真是很奇怪的表達。
卡蘿在門口轉過身,溼著眼睛說:「謝謝你,你真是天賜的!」然後她傾身向前,給有點吃驚的歐內斯特一個輕擁後走出去了。
卡蘿走下樓梯時,一股悲傷籠罩住她。很久以前的畫面不請自來,出現在她腦中:她與傑布在打枕頭仗,在她父母的床上跳躍,她父親拿著她的書陪她走路上學,她母親的棺材慢慢被放入土地中,拉斯蒂孩子氣的臉對她傻笑,從她高中的書櫃中幫她拿出書來,她父親悲哀地重新出現,庫克醫生辦公室的那張地毯。她擦拭眼睛,把這些畫面都擠掉。然後她想到賈斯廷,也許在這一刻正與他的新女人手挽手逛街。也許就在這附近。她眺望街道,沒有賈斯廷的蹤影。但是一個年輕英俊的金髮男子,穿著粉紅色襯衫與白色外套,正三步並做兩步慢跑上樓梯。也許是拉許的下一個傻瓜,她想。她轉身離去,但是又轉頭瞄了歐內斯特的辦公室窗戶一眼。該死!她想,那個渾蛋真的想要幫助我!
歐內斯特在樓上記錄這次診療的筆記。卡蘿身上的濃烈香水味一直縈繞著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