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診療椅上的謊言》小說信息

第十七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在診療開始前10分鐘,卡蘿先讓自己做好心理準備,今天沒帶錄音機。上次藏在皮包裡,幾乎什麼聲音都沒錄到。如果要清楚地錄音,她知道必須投資購買專業級的裝置——也許在最近新開張的間諜用品店裡就有賣。

倒不是有什麼值得錄音的東西。歐內斯特比她預料中的更狡猾,更機警,也更有耐心。他花了很多時間來贏得她的信心,使她依賴他。他似乎不很急——也許他正快樂地與另一個病人上床。而她也必須要有耐心,她知道歐內斯特遲早會露出真面目:她在書店裡看到的那個飢渴淫蕩的掠食者。

卡蘿決心要更堅強些。她可不要像上次那樣,當歐內斯特談到她母親的憤怒將要傳到兒女身上時,她不由自主地崩潰了。過去幾天來,這些話一直在她耳中迴響,而且以出乎意料的方式影響了她與她兒女之間的關係。她兒子說他很高興,因為他不願意她再悲傷了,而她的女兒在她枕頭上放了一張圖畫,上面是一個微笑的大臉。

然後在昨天晚上,發生了一件驚人的事情。這幾周來,卡蘿首次體驗到短暫的安寧。那是當她抱著她的小孩,讀每晚必讀的故事書時所體驗到的——以前她母親每晚也會讀給她聽。回憶開始湧現,她與傑布靠在她母親身上,擠著要看故事書中的圖畫。上個星期,她不時會想起那個罪該萬死的傑布。她當然不想再見他——她說的無期徒刑是當真的——但是她還是想要知道,現在他在哪裡,在做什麼。

但是,卡蘿想,我真的必須對歐內斯特壓抑我的情緒嗎?也許流流眼淚也不壞——可以增加真誠感。儘管這不見得需要——可憐的歐內斯特,他什麼都不知道。但是,這是一場冒險的遊戲。為什麼要讓他能影響我?但另一方面,為什麼我不從他身上得到一些正面的影響?我已經付出太多代價了,就算是他,偶爾也會說出有用的話。連瞎眼的豬偶爾也會碰對門路!

卡蘿按摩著她的腿。雖然傑西遵守了諾言,他很有耐心並溫和地帶領她慢跑,但是她的腿還是很痠痛。昨晚傑西打電話來,他們今天早上約好地點碰面,慢跑穿過起霧的金門公園。她照著他的建議,跑步速度沒有超過快步行走,腳幾乎沒有舉離有露水的草地。經過15分鐘後,她已經喘不過氣來,以哀求的眼神看著一旁陪她慢跑的傑西。

「只要再跑幾分鐘,」他安慰她,「繼續保持這種步伐,尋找能讓你呼吸比較容易的節奏。我們會在日本茶館那裡停下來。」

在慢跑進入20分鐘時,奇妙的事情發生了。卡蘿的疲倦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窮無盡的能量。她望著傑西,傑西點點頭微笑,彷彿他一直在等待她的覺醒。卡蘿跑得更輕快,像是無重量地飛翔於草地上。她的腳舉得更高,然後又更高。她可以一直這樣跑下去。當他們在日本茶館前面慢慢停下來時,卡蘿向前撲倒,幸好被傑西有力的雙臂給抓住了。

此時,歐內斯特正在隔壁的房間的計算機上打字,寫下他所領導的治療團體中發生的一件事——很適合放在他的「治療者與病人關係」一章中。他的一個團體成員報告了一個很有力量的夢:

我們整個團體都圍繞著一張長桌,心理醫生在一端,手中握著一張紙。我們都伸長了脖子,想要看到那張紙上寫著什麼,但他藏著不讓我們看見。不知為何,我們都知道,在那張紙上寫了這個問題的答案:你最喜愛我們之中的哪一個?

這個問題——你最喜愛我們之中的哪一個?——的確是團體治療心理醫生的噩夢,歐內斯特寫道。每一個心理醫生都怕有一天團體會想知道,他最關心團體當中哪一個成員。正是因為這個原因,許多團體治療的心理醫生(以及個人治療的心理醫生)都不願意對病人表達自己的情感。

這次療程的特別之處是,歐內斯特過去一直堅持要保持透明化,他覺得自己把這個問題處理得很好。首先他引導團體建設性地討論每個病人的這個幻想:誰是心理醫生最寵愛的孩子。這當然是傳統的手法——很多心理醫生都會採用。但是接著他做了很少有心理醫生敢做的事:他公開談論他對團體每個成員的感覺。當然不是他喜不喜歡這個人——這種大而化之的回答一點幫助也沒有——而是說明每個人吸引他與讓他退卻的特徵。這個做法非常成功。每個成員都決定對彼此也這麼做,每個人都得到有價值的回饋。真是讓人高興,歐內斯特想,帶頭引導他的部隊,而不是躲在後面。

他關掉計算機,很快翻閱他的筆記,閱讀卡蘿前幾次診療的記錄。在準備迎接她之前,他也回顧了目前他所寫的心理醫生開誠佈公的原則。

1.只有當內容對病人有幫助時,才能揭露自己的內心。

2.明智地揭露自己。記住你是為病人這麼做,而不是為自己。

3.如果想繼續吃這碗飯,必須顧慮到其他心理醫生可能的反應。

4.心理醫生的自我揭露必須分階段進行,注意時機:有些在後來可能有幫助的揭露,提早揭露可能會有反效果。

5.心理醫生不該分享他自己都感覺很矛盾的想法,應該先尋求輔導或自我治療來解決。

卡蘿走進歐內斯特的辦公室時,決心要在今天得到一點成果。她走了幾步進入房間,但是沒有坐下來,只是站在她的椅子旁邊。歐內斯特准備要坐下來,但瞥見卡蘿琳站在那裡,於是又站起來,疑惑地望著她。

「歐內斯特,星期三我離開這裡時,被你所說的話深深觸動,以至於忘了一件事:我的擁抱。你不知道我是多麼在意。這兩天我一直覺得我好像失去了你,好像你已經走了。我本來想打電話給你,但光是你的聲音並沒有用。我需要肉體的接觸。你能接受我這麼做嗎?」

歐內斯特不想露出高興的神情,遲疑了一下子,然後說:「只要我們同意等一下談論這件事就好。」他給了她一個短暫的上半身擁抱。

歐內斯特坐下來,血脈賁張。他喜歡卡蘿琳,對她的碰觸尤其感覺強烈:她細緻的毛衣,溫暖的肩膀,細胸罩肩帶,堅挺的胸部頂著他的胸口。儘管這個擁抱非常自然,歐內斯特回到座位上卻充滿了遐想。

「你有沒有注意到,我離開時沒有擁抱你?」卡蘿問。

「我注意到了。」

「你懷念嗎?」

「唔,我知道關於你女兒的那席談話,對你有很大的衝擊。」

「你答應要對我開誠佈公,歐內斯特。請不要使用心理醫生的閃躲手法。請告訴我,你懷念我的擁抱嗎?我的擁抱讓你感到不愉快嗎?還是愉快?」

歐內斯特感覺到卡蘿琳語調中的迫切。顯然擁抱對她的意義重大——能證明她的魅力,以及他承諾要親密地對待她。他覺得自己被逼到了角落,在心裡搜尋適當的響應,然後,他試著露出親切的笑容,回答說:「如果有一天我覺得像你這樣迷人的女性的擁抱都不愉快,那就可以去找殯儀館了。」

卡蘿受到非常大的鼓勵。「像你這樣迷人的女性!」真是庫克醫生與史威辛醫生的翻版。現在獵人要採取行動了,該為獵物設下陷阱了。

歐內斯特繼續說:「請告訴我關於觸控對你的重要性。」

「我不確定還能補充什麼,」她說,「我知道我時常想要觸控你。有時候很性感——我渴望你進入我體內,像溫泉一樣爆發,讓你的溼與熱充滿我。有時候不那麼性感,只是溫暖、慈愛的擁抱。這星期我都早點上床,想象你與我在一起。」

不,這還不夠好,卡蘿想,我必須要再露骨一點,必須要再加溫。但實在很難想象與這個變態在一起,又肥又油——每天都打同樣的髒領帶,還有那些仿名牌的鞋子。

她繼續說:「我最喜歡想象的畫面,是我們倆在這些躺椅上,然後我滑到地板上,你開始撫弄我的頭髮,然後你也滑下來,撫弄我的全身。」

歐內斯特遇到過其他病人有情慾的移情,但是從來沒有這麼露骨地表示過,也沒有人讓他感到這麼刺激。他沉默地坐著,流著汗,衡量他的選擇,極力抑制自己的慾望。

「你要我開誠佈公的,」卡蘿繼續說,「想什麼就說什麼。」

「我是這麼說過,卡蘿琳,你也做得沒錯。坦誠是心理治療的主要途徑。我們必須要表達一切……只要不逾越我們自己的界線。」

「歐內斯特,這對我沒有用。光是說並不夠。你知道我與男人的歷史。不信任是如此之深,我不相信言語。在我遇見拉爾夫之前,我見過好幾位心理醫生,跟每一個都做過一兩次療程。他們都完全遵照程式,嚴守職業規範,保持漠然的距離。而每一個都讓我失望,直到拉爾夫,我才遇見一個真正的心理醫生——願意保持彈性,與我配合,給我所需要的。他救了我的命。」

「除了拉爾夫之外,沒有其他醫生提供任何有效幫助?」

「只是言語。當我走出他們的辦公室時,我什麼都沒有得到。現在也一樣。當我離開你而沒有擁抱你,言語就消失了,你也消失了,除非我能讓你在我身上留下一些印記。」

今天我一定要使事情發生,卡蘿想,一定要使好戲上場,然後趕快結束。

「事實上,歐內斯特,」她繼續說,「我今天希望不與你說話,只是與你一起坐在躺椅上,感覺你的存在。」

「這會讓我感到很不自在——我這樣無法真正幫助你。我們還有很多很多問題需要處理,很多事情需要討論。」

卡蘿對肉體接觸的渴望越來越讓歐內斯特感到驚訝。他告訴自己,不需要害怕退縮,這是必須認真看待的一件事;必須瞭解這種需要,就像其他需要一樣。

前一週歐內斯特去圖書館查閱有關情慾移情的文獻。弗洛伊德對於治療「有基本熱情的女性」提出了一些警告。弗洛伊德把這種病人稱為「自然的孩童」,她們拒絕接受性靈取代肉體,只有「殘酷的邏輯與訓誡」才能打動她們。

弗洛伊德對這類病人感到悲觀,宣稱心理醫生只有兩種無法接受的選擇:響應病人的愛,或成為病態女性憤怒的目標。不管是哪一種情況,弗洛伊德都說,心理醫生必須承認失敗,放棄治療。

卡蘿正是一個「自然的孩童」,毫無疑問。但弗洛伊德說對了嗎?真的只有兩種無法接受的選擇嗎?弗洛伊德幾乎是在100年前做出這種結論的,當時維也納的權威主義思潮正盛。也許現在不一樣了。弗洛伊德無法想象20世紀末的情況——心理醫生有更大的透明度,病人與醫生能夠相互開誠佈公。

卡蘿的下一句話把歐內斯特從沉思中拉回來:「我們能不能坐到躺椅上談話?這樣子交談實在太冷漠,太有壓迫感了。試試看幾分鐘,只要坐在我身旁,我保證不會要求更多。這樣也會幫助我談話,觸及更深的層面。哦,不要搖頭。我知道美國心理治療協會的行為準則,但是,歐內斯特,我們不能有點創意嗎?真正的心理醫生不是都能找方法幫助每一個病人嗎?」

卡蘿簡直把歐內斯特玩弄於股掌中。她用對了字眼:「美國心理治療協會」,「準則」,「創意」,「彈性」,就像是在一頭牛面前揮舞紅布一樣。

歐內斯特聆聽著,不由得想到西摩·特羅特說過的某些話:經過認可的正式技巧?放棄一切技巧!當你成為真正的心理醫生後,你將能夠把病人的需要——而不是美國心理治療協會的準則——當成你的治療準則。最近他時常想起西摩,知道以前也有心理醫生走過這條路,讓他感覺比較安心。但是歐內斯特這時候沒有想到,西摩從來沒有再回到正途上。

卡蘿的移情是否失去了控制?西摩曾經說,移情絕不會過於強烈。移情越強,他說,就越是有效的武器,來對付病人的自我毀滅傾向。而卡蘿琳確實是有自我毀滅傾向!否則她為什麼要維持她的惡劣婚姻這麼久?

「歐內斯特,」卡蘿又提出請求,「請陪我坐到躺椅上,我需要。」

歐內斯特想起了榮格的建議:儘量個人化地治療每一個病人,為每一個病人創造一種新的心理治療語言。他想到西摩如何更進一步宣稱心理醫生必須為每一個病人創造一種新的治療方式。這些話語帶給他力量與決心。他站起來,走向躺椅,坐在角落上,然後說:「我們試試看。」

卡蘿站起來坐到他身旁,儘可能靠近他而不碰觸,然後立刻開口說:「今天是我生日,36歲。我有沒有告訴你,我與我母親的生日相同?」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