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答案？」
「我不應該把學生對於自主的追求當成是個人攻擊。雪莉必須能夠自由地發展她自己的興趣，歐內斯特也是如此。」
「也必須自由地脫離你的控制？」卡蘿問。
「不錯。我記得我的精神分析師告訴我，我把生命當成一場足球賽。強悍的推擠、阻擋、向前衝，以意志來壓倒對手。雪莉對我的感覺一定是如此。但是她不只是排斥精神分析，光是那樣我還可以忍受，我無法忍受的是她還選擇了心理治療中最膚淺虛假的一面，那些愚蠢至極的新時代思潮療法。顯然她是故意公開嘲弄我。」
「所以，只因為她選擇了不同的領域，你就認為她在嘲弄你，於是你也嘲弄她。」
「我的嘲弄不是報復，而是就事論事。你能想象用插花來治療病人嗎？真是難以說明這種想法的荒唐。老實告訴我，卡蘿——這到底荒不荒唐？」
「我想我無法回答你，馬歇爾。我對此所知不多，但我的男友也學習花道。他學了很多年，他說他從花道獲益甚多。」
「獲益什麼？」
「他這些年來曾經接受很多心理治療，包括精神分析，他說都很有幫助，但他從花道得到的幫助並不亞於心理治療。」
「你還是沒說明是怎麼幫助的。」
「他說花道提供了逃避焦慮的管道——一種安寧的避難所。花道使他感覺精神集中，帶來一種和諧與平衡。讓我想一想……他是怎麼說的？哦，對——花道幫助他表達他的創造力與美感。你太輕易否定這門藝術了，馬歇爾。別忘了，花道是一種流傳久遠的藝術，可以回溯到好幾百年以前，有成千上萬人在學習。你對花道瞭解多少？」
「可是用花道來進行心理治療？老天！」
「我聽說過詩意療法、音樂療法、舞蹈療法、藝術療法、冥想療法、按摩療法。你自己也說過，這幾周來整理你的盆栽，使你的精神免於崩潰。難道花道療法對某些病人不會有效嗎？」卡蘿問。
「我想這正是雪莉的論文想要探討的。」
「她有什麼結論嗎？」
馬歇爾搖搖頭，沒有說話。
「我想這表示你從來沒問過她？」卡蘿說。
馬歇爾幾乎覺察不到地點點頭。他拿下眼鏡，望向別處，他感到羞愧時總會這麼做。
「所以你覺得雪莉嘲弄你，而雪莉覺得……」卡蘿示意馬歇爾回答。
一陣沉默。
「她覺得……」卡蘿又問一次，用手圍著耳朵傾聽。
「受到鄙視與否定。」馬歇爾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很長的沉默。馬歇爾終於說：「好吧，卡蘿，我懂了。你說得很清楚。我有些話要告訴她。現在要怎麼辦？」
「我覺得你自己知道答案，一個已經有答案的問題就不是問題了，看來你很清楚要怎麼辦。」
「清楚？清楚？你也許很清楚。你覺得是什麼？告訴我，我需要你的幫助。」
卡蘿保持沉默。
「告訴我該怎麼做！」馬歇爾又問一次。
「對於一個裝傻的病人，你該說什麼？」
「該死，卡蘿，不要假裝心理醫生了，告訴我該怎麼做。」
「你對這種話會有何反應？」
「該死！」馬歇爾說，用手抱著頭，前後搖晃，「我創造了一個該死的怪物。真是的，真是的，卡蘿，我真是該死！」
卡蘿堅持不讓步，就像歐內斯特所建議的：「你又在抗拒了。這是很寶貴的時間。向前走，馬歇爾，你會對病人怎麼說？」
「我會如我往常的做法，我會解析他的行為。我會告訴他，他過於渴望屈服於權威，所以拒絕傾聽自己的智慧。」
「所以你知道該怎麼辦？」
馬歇爾認輸地點點頭。
「也知道什麼時候該去做？」
馬歇爾還是點點頭。
卡蘿看看手錶，站起來：「現在是2點50分整，馬歇爾。我們的時間到了，今天很有收穫，等你從避靜中心回來後再打電話給我。」
凌晨兩點，在萊恩的屋子裡，謝利哼著卡通歌曲調子，又贏了一桌的賭金。他的牌運不僅好轉——整晚都是清一色、葫蘆與順子——而且因為他小心地彌補了馬歇爾所發現的每一個破綻，其他賭客全被他搞糊塗了，他已經贏了很多錢。
「我實在猜不出來謝利有葫蘆，」威利嘟噥著，「我會賭1000元說他沒有。」
「你的確賭了1000元說他沒有，」萊恩提醒他，「看看那堆籌碼——桌子都快倒了。喂，謝利，你在哪裡？還在後面嗎？我都快要看不見你了。」
威利伸手掏出皮夾，他說：「上兩把牌你完全唬住了我，這一把你又把我騙了進去。到底是怎麼回事，謝利？你去上課了嗎？」
謝利把他的一堆籌碼拉近，抬起頭來笑著說：「對，對，去上了課——你說對了。我的心理醫生，一個貨真價實的精神分析師，指點了我幾手。他每星期都會扛著他的躺椅去阿喬之屋開業。」
「所以，」卡蘿說，「昨晚的夢中，你與我一起坐在床邊，我們一起脫掉骯髒的鞋襪，面對面坐著，我們的腳相碰觸。」
「這個夢的感覺是什麼？」歐內斯特問。
「很正面。讓人精神高昂。但有點可怕。」
「你與我坐在一起碰觸腳跟。這個夢說了什麼？讓你的心思漫遊。想象你與我坐在一起，思考心理治療方面的問題。」
「當我想到心理治療時，我會想到我的客戶。他已經出城了。」
「還有……」歐內斯特鼓勵她。
「嗯，我一直躲在我的客戶身後。現在我應該出來了，開始正視我自己。」
「還有呢……讓你的意念自由飛翔，卡蘿琳。」
「我覺得好像才剛開始……很好的建議……你知道的，你提供非常好的建議給我的客戶……好得不得了……看到他的改善使我有點忌妒……我也渴望能夠改善自己……我需要……我需要告訴你關於傑西的事，最近我們時常見面——當我想要與他親近時，就會有問題……很難相信會有好事發生在我身上……漸漸開始信任你……通過所有的考驗……但也很可怕——不知道為什麼……不，我知道……但還說不出來。」
「也許這個夢為你說了出來，卡蘿琳，看看你與我在夢裡做了什麼事。」
「我不懂——我們的腳跟互相碰觸，所以呢？」
「腳跟碰腳跟（sole）。我想這個夢是表達了靈魂（soul）坦誠相見的渴望。這不是腳跟相碰觸，而是靈魂相碰觸。」
「哦，真可愛，是靈魂而非腳跟。歐內斯特，你真是不會放過任何機會。靈魂相碰觸——是的，感覺很正確。不錯，這個夢境就是這個意思。現在是時候了，一個新的開始。這裡的金科玉律就是誠實，對不對？」
歐內斯特點點頭：「沒有比誠實更為重要的了。」
「我所說的一切都可以被接受，對不對？只要是誠實的，一切都可以成立？」
「當然。」
「那麼我必須要招供一件事。」卡蘿說。
歐內斯特點點頭。
「你準備好了嗎，歐內斯特？」
歐內斯特又點點頭。
「你確定嗎，歐內斯特？」
歐內斯特若有所悟地露出微笑。也有一點得意——他一直懷疑卡蘿琳隱瞞了某些重要的事情。他拿起筆記本，朝後舒適地坐進椅子裡，然後說：「永遠準備好迎接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