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診療椅上的謊言》小說信息

第二十九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錢、錢、錢,我們能不能談點別的,卡蘿?讓我告訴你關於我父親的一個故事,這能徹底解答你對於我與錢的所有問題。我還是嬰兒時的故事,但後來一輩子都聽個沒完——這故事成為我們家族中的傳奇。」馬歇爾慢慢脫掉他的運動夾克,卡蘿伸手想要為他掛起來,但他只是把衣服丟在椅子旁邊的地上。

「他有一間很小的雜貨店,六尺見方。我們靠這個店維生。有一天,一個客人進來說要買雙工作手套。我父親指著後門說,他必須去後面的儲藏室拿貨,可能要花一兩分鐘時間。嗯,根本沒有儲藏室。後門通往一條巷子。我父親跑出巷子,到兩條街外的市場,以一毛二買了一雙手套,然後跑回來,以一毛五賣給那位客人。」

馬歇爾抽出手帕,用力擤擤鼻子,然後毫不害臊地擦拭兩頰的淚水。從紐約回來之後,他就放棄了任何掩飾的企圖,幾乎每次與卡蘿見面時都會哭。卡蘿沉默地坐著,對馬歇爾的淚水錶示敬意,她試著回想上一次看見男人哭泣是什麼時候。她哥哥傑布拒絕哭泣,儘管他曾經被身邊所有人凌虐:父親、母親、學校流氓——有時候就是為了要把他弄哭。

馬歇爾把臉埋在手帕裡,卡蘿伸手捏捏他的手:「這淚水是為你父親而流的嗎?他還活著嗎?」

「他死得很早,永遠被那雜貨店困住了。要跑太多路,太多三分錢的交易。每當我想到賺錢、虧錢或浪費錢,我就會看見我父親穿著骯髒的圍裙,在巷子裡奔跑,風吹在臉上,頭髮飛揚,喘著氣,像拿著儀杖一樣高舉著一雙一毛二的手套。」

「你自己呢,馬歇爾,你在這畫面裡扮演什麼角色?」

「這畫面是我熱愛金錢的搖籃,可以算是塑造我生命的重要事件。」

「它塑造了後來你對於金錢的態度?」卡蘿問,「換句話說,要賺足夠的錢,否則你父親的屍骨將繼續在巷子裡奔跑不休?」

馬歇爾吃了一驚。他望著卡蘿,心中油然生起一股敬意。她的合身服飾襯托著明豔的臉龐,使他對於自己不修邊幅的外表與皺巴巴的衣服感到有點不自在:「你這段話……讓我無言以對。我需要想一想。」

然後是漫長的沉默。卡蘿試探道:「現在你在想什麼?」

「想那扇後門。手套的故事不僅是關於金錢的,也是關於後門的。」

「你父親小店的後門?」

「是的。還有那個藉口,說那扇門通往一個儲藏室而不是巷子——那是我整個生命的寫照。我假裝我還有其他的房間,但是我內心深處很明白,我沒有其他儲藏室,沒有貨品。我只能走後門與巷子。」

「啊,太平洋俱樂部。」卡蘿說。

「不錯。你可以想象那種意義,我終於能夠堂堂正正地走進大門。馬康度使用了無可抗拒的誘惑——圈內人的地位。我每天都治療有錢的病人。我們很親近,分享不為人知的秘密,他們都少不了我。但是我知道我的地位。我知道如果不是因為我的職業,如果我在其他場合認識他們,他們絕不會理睬我。我就像是來自窮苦人家的教士,必須聆聽貴族的告解。但是太平洋俱樂部——那是成功的象徵。從小雜貨店登上大理石的階梯,敲打銅製的門環,大步走進裡面有紅絲絨的房間。這是我一輩子的奮鬥目標。」

「但是裡面坐著馬康度——他比你父親店裡的任何客人都要邪惡。」

馬歇爾點點頭:「事實上,我還蠻喜歡光顧我父親店裡的客人。你記不記得我告訴過你,幾星期前有一個病人設法讓我去一家賭場?我從來沒到過那麼低階的場所。但是,老實說,我喜歡那裡。不需要裝模作樣——我在那裡比在太平洋俱樂部更自在。我屬於那種地方。就好像我父親小雜貨店裡的客人。但我厭惡自己喜歡它,我不想要沉淪到那種地步——早期生命經驗對人的影響真是可怕。我可以追求更好的事物。我一輩子都在告訴自己:‘我會擺脫雜貨店的灰塵,我會力爭上游。’」

「我的祖父出生在義大利,」卡蘿說,「我不太記得他,除了他教我下國際象棋。每次我們下完一盤,我們把棋子都收起來時,他總是會這麼說:‘你瞧,卡蘿,下棋就像生命:當棋局結束時,所有的棋子——卒子、國王、皇后——全都要回到同一個盒子裡。’」

「這也值得你好好深思,馬歇爾。卒子、國王、皇后到頭來都要回到同一個盒子。明天再見。」

馬歇爾從紐約回來之後,每天都與卡蘿見面。頭兩次她必須到他家中,然後他掙扎著前往她的辦公室。現在,一週之後,他開始慢慢脫離沮喪,努力試圖瞭解自己在這整件事情中所扮演的角色。卡蘿的同事注意到她每天與馬歇爾的會談,不止一次地詢問原委。但卡蘿只回答:「很複雜的案子,不能多說——必須保密。」

同時卡蘿也繼續從歐內斯特那裡得到諮詢。她使用他的觀察與建議,得到不錯的結果:幾乎每一項建議都收到效果。

一天,馬歇爾似乎在鑽牛角尖,她決定試試歐內斯特的墓碑練習。

「馬歇爾,你一輩子都在追求物質上的成功,賺錢以及用錢累積物質——你的地位與你的藝術收藏——金錢似乎界定了你的生命意義。你希望這是你的最後寫照,一生的最後總結嗎?告訴我,你有沒有想過,你希望你的墓誌銘是什麼?難道是這些字眼嗎?攀迎附會,累積物質,追求金錢?」

一滴汗水流進馬歇爾的眼角,他用力眨眨眼:「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卡蘿。」

「你不是希望我問困難的問題嗎?遷就我一下——花幾分鐘時間想一想,說出你的任何想法。」

「我首先想到的是那個紐約警探對我說的話——我很自傲,因貪婪而盲目,然後又陷入復仇的陷阱。」

「這是你所希望的墓誌銘嗎?」

「這正是我所不希望的!我最害怕的!但也許正是我的報應——也許我一輩子都在刻寫這段墓誌銘。」

「你不想要這段墓誌銘?」卡蘿說,看看手錶,「那麼你未來的方向很清楚:你一定要改變你的生活。我們今天的時間到了,馬歇爾。」

馬歇爾點點頭,從地板拿起夾克,慢慢穿上,準備離去:「我突然感到一陣寒意……那個墓誌銘的問題很震撼。你要很小心這種重量級的問題,卡蘿。你知道它讓我想起誰嗎?記不記得你曾經問過我的那個心理醫生?歐內斯特·拉許——以前接受我輔導的心理醫生。這就是他會問的問題,我總是勸阻他不要問這種問題,他稱之為存在主義式的震撼療法。」

卡蘿已經準備要起身,但她忍不住內心的好奇:「你覺得這是不好的療法嗎?你對拉許的批評相當嚴苛。」

「不,對我而言,這不是不好的療法。剛好相反,這是非常棒的療法。很好的一記警鐘。至於歐內斯特·拉許——我對他不應該那麼嚴苛。我想要收回我對他的一些批評。」

「你為什麼對他那麼嚴格?」

「因為我的自傲。這正是我們一週來所談的,我無法忍受他,我深信我的做法才是唯一正確的。我不是個好的輔導醫生。我無法教學相長,我無法從任何人身上學習到東西。」

「所以歐內斯特·拉許到底好不好?」卡蘿問。

「歐內斯特沒有問題。不,比沒有問題還要好得多。事實上,他是個極佳的心理醫生。我常常開他玩笑,說他需要吃那麼胖,因為他為病人付出太多了——過度參與,讓自己被病人吸乾。但如果我必須去看一個心理醫生,我會選擇一個願意過度付出自己的醫生。如果我無法很快脫離目前這個處境,而必須把我的病人介紹給別人,我會考慮介紹給歐內斯特。」

馬歇爾站起來:「多謝你今天為我回顧了過去,卡蘿。」

這段日子以來,卡蘿都沒有提到馬歇爾的婚姻狀況,也許她感到遲疑,因為她自己的婚姻也乏善可陳。終於有一天,馬歇爾不斷提到卡蘿是他在世界上唯一能坦誠相對的人,她就趁機問他為什麼不跟妻子談談。馬歇爾的反應很清楚地顯示,他並沒有把紐約的騙局告訴雪莉,也沒有讓她知道他的精神狀況,或他需要幫助。

馬歇爾說他不願意告訴雪莉,是因為他不想打斷她為期一個月的避靜。卡蘿知道這只是個藉口:馬歇爾的行為多半是出於冷漠與羞愧,而不是體貼考量。馬歇爾承認自己很少想到雪莉。他過於沉溺於自己的情緒,他與雪莉現在生活在兩個不同的世界。卡蘿靠著歐內斯特的建議,堅持追問下去。

「馬歇爾,告訴我,如果你的一名病人輕易地否定了與他結婚24年的妻子,你會怎麼辦?」

正如歐內斯特所預料的,馬歇爾閃躲了這個問題。

「在你的辦公室裡,我不需要成為一個心理醫生。請你不要這麼善變,幾天前你還在質問我為什麼不接受幫助,現在你又要我在這裡扮演起心理醫生了。」

「但是,馬歇爾,難道我們不應該使用一切可用的手段嗎?包括你自己所專長的知識與技巧?」

「我付錢請你來運用你的專長。我對自我分析不感興趣。」

「你把我當成專家,可是你卻排斥我的專業建議,讓你來運用自己的專長。」

「詭辯。」

卡蘿再次利用歐內斯特的話語。

「難道你只想要被照顧嗎?難道你的真正目標不是獨立自主嗎?學習照顧自己,成為你自己的父親與母親?」

馬歇爾搖著頭,很驚訝卡蘿的力量。他沒有選擇,只好問自己這個重要的問題。

「好吧,好吧。主要的問題是,我與雪莉之間的愛情怎麼了?畢竟,我們從中學就是好朋友與情人。所以事情是怎麼惡化的?」

馬歇爾試著回答自己的問題:「事情在幾年前開始惡化。大約在我們的孩子進入青春期時,雪莉開始焦躁不安。很常見的現象。她一再表示,對於我如此專注於工作,她感覺不完滿。我以為最理想的解答就是讓她成為一名心理醫生,與我一起工作。但是我的計劃卻收到反效果。她在研究所裡越來越排斥精神分析。她選擇了我最看不起的治療方式——另類性靈療法,特別是那些根據東方冥想的方式。我相信她是故意這樣做的。」

「繼續說下去,」卡蘿鼓勵他,「想出我應該問的其他重要問題。」

馬歇爾不情願地舉出一些問題:「為什麼雪莉如此不情願向我學習精神分析的療法?為什麼她故意反對我?她去僻靜的地方只有三個小時的車程——我想我可以開車去那裡,把我的感覺告訴她,要她談一談她所選擇的心理治療學派。」

「就算如此,這也不是我想要聽到的問題。這些都是她的問題。」卡蘿說,「你自己的問題呢?」

馬歇爾點點頭,似乎同意卡蘿的做法很正確。

「為什麼我很少與她談她的興趣?為什麼我根本不試圖去了解她?」

「換言之,」卡蘿問,「為什麼你對病人的興趣遠超過對你妻子的興趣?」

馬歇爾又點點頭:「你也許可以這麼說。」

「也許?」卡蘿問。

「你當然可以這麼說。」馬歇爾認輸了。

「還有其他你可以問的問題嗎?」

「我會問一些關於性的問題。我會問病人的性自我發生了什麼事。至於病人的妻子,我會問病人是否希望這種惡劣的情況永遠繼續下去。如果不希望,那麼他為什麼不嘗試婚姻諮詢?他希望離婚嗎?或者只是為了出一口氣,等他妻子來發作?」

「很好,馬歇爾。現在能不能找出一些答案?」

答案泉湧而出。馬歇爾承認他對於雪莉的情緒很類似他對於歐內斯特,兩個人都因為否定了他的職業信仰而傷害了他。是的,他的確感覺受傷與背叛。他也的確在等待被安慰,等待某種抱歉與懺悔。

馬歇爾說出這些話之後,立刻搖著頭說:「這是我的心與受傷的自我在說話,我的理性有不同的答案。」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