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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序一 在一個嶄新的世界裡(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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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治療誕生於20世紀50年代。在那個群星璀璨的歲月,「卡爾·惠特克」無疑是最為光彩奪目的名字之一。作為來自美國威斯康星大學的精神醫學教授,他和世界各地最具好奇心、最有探索精神、最大膽的心理學同行一起,以非凡的勇氣與智慧,為臨床心理學開啟了一扇嶄新的大門—家庭治療。

那時候,世界大戰剛剛結束,學術熱情正如井噴般湧現。個體心理治療方興未艾,精神分析和行為主義你方唱罷我登場,在探索個體內心世界的道路上高歌猛進。而家庭治療則另闢蹊徑,從根本上開拓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解決問題不需要對個人的深入分析,只需要改變他和身邊人的互動,隨之啟動了聞所未聞的嘗試—全家人同時坐到一個房間裡,共同接受心理治療。

家庭改變了,病人的症狀往往會不藥而癒。

今天或許已經習以為常,但以當時的眼光看,這絕對是一套「瘋狂」的理念。卡爾·惠特克,留給後人最著名的標籤也是「瘋狂」的心理治療師。從亞特蘭大到威斯康星,從20世紀50年代到90年代,惠特克持續地實踐、總結、推廣家庭治療,在惠及無數家庭的同時也桃李遍天下,用畢生心血奠定了一個學派的基石。

圍繞他的傳奇有很多,比如那些神出鬼沒的干預,不按常理出牌的招法,時而溫和時而狂野的脾氣。他說,家庭治療「就像愛麗絲的奇幻之旅一樣,是在夢的國度欣賞他人並表現出來」。惠特克是一個夢幻般的大師。而你拿在手裡的這本出版於40年前的《熱鍋上的家庭》,是他最負盛名的精神遺產。

這本書的寫作者奧古斯都·納皮爾,是惠特克的學生之一。惠特克認為,要教一個人做治療,無法通過講授,只能讓學生和他一同坐在治療室裡,親身接觸家庭。惠特克的培訓是通過身教而非言傳來進行的,學生都是他的助理治療師。或許是出於對老師的認同,納皮爾在這本介紹家庭治療的書裡,也僅僅只是描述他和惠特克的臨床實踐,以一個案例貫穿始終,大量的對白、動作、細節描摹,節奏張弛有致,創造出身臨其境般的體驗。理論只是少量地夾雜其間。

惠特克寫過一篇有趣的文章,題目叫《理論對臨床工作的妨礙》。認為過多的理論闡釋反而是心理治療的絆腳石。他的干預也是由故事、隱喻、幽默,加上天外飛仙般的奇思妙想構成的。這些都可以通過納皮爾的記敘而窺見一斑(不過他自己也承認,他不能傳達老師的全部「瘋狂」)。然而,適當瞭解一點理論,對於欣賞惠特克的工作也不無裨益。我在這裡給大家提供一些思路。

家庭治療是和一家人一起做的。家庭治療師從不認為哪一個人有「問題」。事實上,圍繞問題是什麼,是誰的問題,這些討論導向的正是家庭治療的核心。正如我們在家庭中經常看到的:爸爸覺得孩子的成績是問題,孩子覺得媽媽過於挑剔是問題,而媽媽則抱怨爸爸回家太少,對孩子的成長參與不夠,祖父母也許指責兩口子的婚姻關係不好,影響了孩子……誰說得對呢?都沒錯。家庭治療師必須放下對錯的概念,他們需要認同每一個人的觀點,同時在如此複雜的關係和觀念衝突中展開工作,小心翼翼,避免偏向或疏遠任何一方。

有人問,那豈不是也要認同「病人」囉?

確實如此。家庭治療還會刻意地模糊對「病」的界定。「病」是某種立場下被定義的產物。當我們把某種情緒或行為命名為病態的同時,也在無形中強化了某一種立場或是偏見。家庭治療師不但不治病,有時還會說:「你病得很好啊,多保持一陣!」這是在更高的維度上反其道而行之,把生病看成一種獨特的心理品質、一個溝通的渠道,或具有重大意義的家庭選擇。如果父母吵架的同時,孩子頭疼,父母暫時擱置矛盾一起照看孩子,孩子的「病」同時就可被視為父母婚姻關係的調節器。家庭治療師就可能(當然,以某種有技巧的方式)鼓勵孩子:「先不要忙著治好你的頭疼,萬一爸爸媽媽以後再吵架呢?」

敏銳的讀者大概已經察覺到了:這是一個全新的世界!其路數與任何傳統的心理學流派都迥然有別。對於每個人的痛苦、困難、障礙,傳統心理治療往往是從當事人的眼睛觀察:「你這是怎麼了?」這叫內部視角。而家庭治療師關注的則是完全不同的角度:「你這樣,別人會怎麼做?」這叫外部視角。

舉個例子來說,如果一個人看到另一個人正在哭泣,問:「你在哭什麼?」這是一個傳統的心理治療師。他關心哭泣者本人:「你」為什麼哭?因為不開心,不開心的時候「你」怎麼辦?……接下來是對問題更深入的分析和解決。而假如這個人問的是:「你哭的時候,你媽媽會做什麼?爸爸會做什麼?你更希望他們誰看到你哭?」這個人多半就是家庭治療師。他關心的不是哭泣者內心世界發生了什麼,而是把哭泣看成一個訊號,觀察它在外界引起的連鎖反應。

你看,這種視角下的世界是不是既新奇又古怪?

在家庭治療師的眼中,家庭成員無時無刻不在溝通,「病」也是一種奇特的溝通方式。家庭治療師很少說一個人有病,只是說他「被描述成了一個病人」。被誰描述?可能是家裡的某些人,可能是整個社會的標籤。貼這樣的標籤有什麼用呢,治療師就會繼續關心:「當他被描述成病人以後,家裡其他人有哪些變化?誰是最不能接受的?誰相對不在乎?誰甚至可能是高興的?」—怎麼,生病還有人高興嗎?有的,也許沒那麼明顯。但你在這本書裡會看到,當女兒克勞迪婭生病時,爸爸、媽媽、弟弟,乃至整個家庭,都獲得了潛在的好處……

有些時候,家庭治療師甚至不解決問題。在他們看來,「解決問題」造成的麻煩反而更超過「問題」本身。問題不是問題,其他人對問題的不接納、對抗,或執著於解決問題,才構成了真正的「問題」。比如在中國,孩子超過一定歲數不結婚,在家裡就是「問題」,引起週而復始的爭執和痛苦。但單單「不結婚」並不會造成這些痛苦,造成痛苦的是全家人對「不結婚」的態度。—包括父母如何執著於改變孩子,也包括孩子如何執著於改變父母的「執著」。

關於這些理念及其實踐的效果,這本書裡都有更詳盡的闡釋。

把這些理念應用於實踐的家庭治療師,犀利、跳脫,有時充滿智慧,也有時顯得「不正經」。對於習慣了一板一眼的人,剛接受起來會有一定挑戰。在中國尤其如此。傳統的中國家庭習慣了由權威發號施令,家長髮現問題、定義問題、解決問題,這種秩序延續了上千年。步入新的世紀,家庭權力結構漸漸由單一的權威向多元轉變。對於邊界,對於自主,對於人生方向,年輕一代有不同的思考,也喜歡發出「不正經」的挑戰。無論接不接受,一個嶄新的世界正在向我們開啟。哪怕從來沒有接觸過家庭治療的家庭,也常常因為彼此觀念的不一致陷入僵局。這時候,促進多元化溝通的家庭治療就顯得尤為重要。

時間過得真快。遙想20世紀80年代後期,家庭治療第一次傳入中國,德國治療師現場演示與一個疑病症孩子的家庭一起工作,那時中國學員還不能理解「外部視角」,不明白為什麼孩子生病不「治」孩子,而一直和父母討論他們的觀念。負責翻譯的老師是一位精神科醫生,在理念的顛覆上首當其衝。當德國同行說出「你病得很好,請繼續保持」之後,翻譯老師的內心秩序崩塌了。他翻譯完德國人的話,悄悄補了一句:「別聽他鬼扯。回頭掛我的門診,我給你開藥。」

這是30年前的事,現在已經像是一個笑談。

而家庭治療發展到今天,總共也只有六十多年。社會的變化已經超出想象,用天翻地覆形容也不為過。經濟的發展、技術的爆炸、獲取資訊的門檻極低……造成了生活的主張更自由、更多元。即使是非專業人士,今天看待一種「疾病」的角度也不再唯權威馬首是瞻了。人們有自己的偏好—不同的解釋角度、不同的評價、不同的處理方法。沒有誰一定是正確的。有些被定義出來的「問題」,也可以用一種利大於弊的方式保持下去。這都是幾十年前難以想象的。

社會在發展,我們的觀念也在不知不覺中走了很遠,再也無法回到單一權威的家庭結構中。我們回頭再看40年前的這本《熱鍋上的家庭》,才會感嘆這是一個多麼具有前瞻性的學派:年輕、勇敢、生機勃勃、對「正確」時刻警醒、對新生事物充滿好奇。它在新的世界還會繼續發展壯大,以其獨有的幽默、輕鬆、不拘一格的視角,影響越來越多的人。

很高興為這本書寫序。40年前的書至今還有旺盛的生命力,足以證明它的價值。雖然這本書已經成為學習家庭治療的「經典」,但我總覺得,紀念它最好的方式就是不把它看成經典。惠特克一定不希望後人誠惶誠恐地捧讀他的理論。對他來說,治療就是「玩」。讓我們記住這個好玩的人說的話:精神疾病的本質是喪失了幽默和放鬆的能力,家庭需要重新學會讓生活變得好玩。

李松蔚2019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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