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美國主修的並非家庭治療,但美國幾乎所有心理諮詢教育中都包含家庭治療的課程,有時候作為主修課程,有時候可以由學生自主選修。不僅如此,美國還有許多專門教授婚姻與家庭治療的碩士專案,婚姻與家庭治療師更是繼心理學家、精神衛生工作者(對應中國的「心理治療師」和「心理諮詢師」)和社會工作者之後,精神衛生和心理諮詢方面的第四主要執業領域—這就足見家庭治療在心理治療中的重要地位。
家庭治療能夠成為一個獨立執業領域的主要組成部分,除了它在操作上需要全家人參與的特點以外,還與它獨特的治療哲學有關。相比西方大多數主張個人主義的心理治療和諮詢的流派及方法,家庭治療將注意力從個人身上擴充套件開來。家庭治療師們意識到個人並不能夠單獨存在於天地間,而需要作為家庭甚至社會中的一個成員存在。每個人的行動和思維都不僅僅受他自己支配,還強烈地受到他所在的家庭的影響。
考慮到人在家庭中受到的巨大影響,以及家庭成員互動的複雜性和關鍵性,家庭治療師提出,在心理諮詢和治療中,如果希望從本質上去療愈一個人,就不能把某個人從家庭中割裂出來處理,而要將他的家庭作為一個整體去幹預,去療愈家庭中的每一個人和每一段關係—它們都是導致問題形成的因素之一,也都有可能幫助問題改善。
家庭治療的這種整體哲學與中國以家庭為核心、注重集體主義的觀念有異曲同工之妙。事實上,家庭治療所提出的許多觀點恰恰反映了國內家庭的客觀事實。由於傳統儒家和農耕文化的影響,中國的親子、家庭關係在各個方面都較西方更為緊密,而且家人、親戚之間的互動對彼此的社會和個人生活都影響巨大,很多時候甚至遠遠凌駕於某個個體的主觀意願之上—對於生活在複雜的家族關係網路中的中國人來說,有時候個人即使想要做出改變也是身不由己,而只有整個家庭決定改變,改變才能真正發生。
在中國人普遍重視的兒童和青少年問題的干預方面,家庭治療的成績尤其突出。比如本書中所描寫的案例家庭,最初會選擇家庭諮詢,就是為了解決16歲女兒的離家出走和自殺風險問題。但隨著治療師的剝繭抽絲,問題的核心逐漸指向了家庭中父母的婚姻關係,至於3個子女(包括16歲女兒)的各種行為,相當程度上只是孩子面對父母緊張的婚姻關係所做出的天然反應。當父母的關係問題解決後,家庭中子女的行為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
這樣的情況在兒童治療和青少年治療中屢見不鮮。一些孩子的心理行為問題突出、屢教不改,大多與孩子的本質並無關係,而與孩子所在的家庭結構、關係以及父母的個性、行為模式關係更密切。只有當父母參與到孩子的心理治療中來,甚至成為心理治療的主體時,才能從根本上解決孩子的問題,同時也能解決父母自身和家庭的問題。從這一點上看,家庭治療可以說是許多中國問題家庭、問題孩子的福音。
不幸的是,這樣一種先進而又適合中國文化的療法,在中國的推行相比其他許多心理諮詢和治療手法來說卻緩慢很多,這其中有很多非常現實的原因。既然要將家庭作為一個整體來干預,家庭治療就經常需要家庭成員在諮詢中全員到場。且不說在如今忙碌的社會工作生活中,要把一家人的時間全部排開,湊在一起有多麼不容易。客觀來講,中國大多數中老年人對心理諮詢和治療本身的接受度很低,一般不願參與到諮詢中來,這導致家庭治療理念雖然早已隨其他許多心理諮詢和治療理念一起進入了中國,但在實際操作方面卻依然舉步維艱。
而隨著新一代的「80後」「90後」逐漸走上社會、成為社會主流,情況逐漸發生了變化。這些人在成長過程中接受了更多西方文化,並在各類影視文學作品中耳濡目染,因此對心理干預不再有老一輩人的誤解和牴觸情緒。不僅如此,由於長年的獨生子女政策,中國的傳統家庭支援系統也在不斷解體,而獨生子女們在組建家庭、撫養子女的過程中,就更需要社會、心理和教育方面的支援。家庭治療正可以成為心理工作者對當代中國家庭支援的重要一環,為當代中國人和他們的下一代的健康生活和成長做出貢獻。
值此時刻,能看到像《熱鍋上的家庭》這樣家庭治療方面的重要書籍在中國出版,實在是一大幸事。雖然作為一本寫作於20世紀70年代的心理治療書,書中的許多幹預手法與今日國外流行的家庭治療手法並非完全一致,但作為心理諮詢的介紹普及讀物,本書生動活潑的案例故事,和對家庭治療理念和技術的清晰介紹,一定會成為更多心理專業人員瞭解和學習家庭治療的契機,也可以為大眾更多地瞭解家庭治療這一優秀的治療手法鋪平道路。
清流留美心理諮詢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