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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結構之戰 ——家庭對治療師的試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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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治療在第一回合的面談中免不了要面臨一場「結構之戰」—尋求治療的家庭會有意無意製造某些狀況來考驗治療師對治療結構所定的原則,藉以探測雙方的信心。

兩位治療專家惠特克醫生和納皮爾醫生在第一次面談布萊斯一家人時,就面臨了這樣的考驗:他們「無意」地把丹留在了家裡,治療師則堅持要等丹出席才肯開始治療。而父母則認為克勞迪婭才是問題所在,丹不來有何關係?他們擔心克勞迪婭隨時會離家出走,說不定等不及下一次面談就會自殺。

臨走前,惠特克醫生走到六歲的勞拉身邊,請求她幫忙。六歲的孩子鼓起勇氣說出了一句話:

「我不喜歡他們吵架。」卡爾用溫暖的口氣請求和她握手,勞拉伸出小手,一老一小雙手握在一起的時候彷彿給這個熱鍋上的家庭平添了幾許力量與溫馨。

「想不想和我一起去見一個新家庭?」卡爾在電話裡問我,他是我現在的同事、以前的老師,不過他今天的聲音聽起來不像平常那樣輕鬆自信。「金牌律師的父親,脾氣不好的母親,還有一個青春期的叛逆女兒。」他的邀請裡帶著善意的挑戰。

「好啊!」我當下就答應了。「什麼時候?」通常我同意當別人的輔助治療師之前,一定會先仔細考慮,但如果是卡爾的話,就不必多此一舉了。

我們約定了一個這周兩人都方便的時間,卡爾說:「我會先和他們確認看看有沒有空。」

正要掛電話時,我問他:「開始之前,有什麼需要我瞭解的嗎?」

卡爾顯然在趕時間:「除了情況很緊急外沒別的。這個家庭是一個兒童精神科醫師委託的,他說女孩的情況變得越來越糟。他一直在為這個女孩做單獨治療。這家人並不覺得家庭治療有什麼用,但他們說他們都會到的。」

「他們家有多少人?」我問。

「五個,還有個小點兒的弟弟和妹妹。」

「我會好好準備的,星期四見了。」

1.1情況緊急的家庭

雖然從我的辦公室到卡爾任教的精神醫學系並不遠,可我還是遲到了。在這麼涼爽愜意的六月天裡,我不由地把車開得不緊不慢。大步跨進卡爾辦公室時,我意識到無意中正好讓卡爾能有時間跟這家人解釋需要一位輔助治療師的原因,以及介紹我的勝任資格。他大概已經提到我是執業心理治療專家、臨床心理學博士,是個值得信賴的同事;也一定談到了家庭所擁有的力量,以及治療師如果協同合作的話會更有效果等。由於這個家庭主要是委託給他的,所以由他在社交方面下點功夫是有幫助的。因此,我對遲到沒有很在意。

卡爾將我介紹給這家人:「這是大衛、卡羅琳,他們的女兒克勞迪婭、勞拉。我們正在等他們的兒子丹。」尷尬的時刻來了:我不確定要不要和他們握手。在家庭治療開始前,社交上的客套雖然不能避免,但同時也應該保持必要的專業上的距離感。雙方都猶豫了一會兒,然後大衛不安地笑著伸出手來,才化解了這個兩難的局面。「很高興見到你!」他言不由衷地說。他的長相很溫和——高大、方肩、戴著眼鏡,用敏銳、頗具洞察力的眼光直視著我,但同時又像要退縮,彷彿怕自己受到傷害。他看起來果斷、機警、友善,但神情又有些懼怕。那猶豫的姿態,寬鬆的斜紋軟呢套裝、眼鏡,鏡片後銳利、善於分析的眼神,明顯透露出他從事的是腦力工作。

他太太並沒有伸手。她是個苗條的漂亮女人,但看來很沮喪。和她丈夫一樣有頭深色捲髮,身穿裁剪合宜的麻質套裝,窄領的邊緣露出鮮紅的圍巾,上衣釦著銀胸針,我從她的微笑裡嗅得出生氣和沮喪。

十六歲的女兒拘謹地對我點頭笑笑,但又坐在那裡紋絲不動。她比她媽媽漂亮,同樣纖細的身材和捲髮。她很不安,也很憤怒。向我點過頭後便羞愧地垂下眼睛,似乎認定自己是使全家來此治療的罪魁禍首。

另外那個六歲左右的小女兒坐在卡爾的迷你搖椅上,椅子雖然小了點,可她還是前後搖得很起勁。「嗨!」她高興地向我打招呼,看來是個快樂活潑的孩子。她母親朝她比比手勢,示意她別搖得那麼用力,她聽話地慢了下來。

卡爾辦公室較長的兩頭面對面擺了兩張大的皮沙發,沙發之間一邊是三張皮椅子,另一邊是卡爾面對角落的書桌,桌旁是旋轉椅和輔助治療師的椅子。大家的座位形成一個很整齊的矩形:父親和大女兒坐在相鄰的兩張皮椅上,母親單獨坐在一張大沙發上,小女兒則坐在很靠近母親的小搖椅上。我注意到兩個女兒各跟著父母中的一方坐,而父母則分開坐。

我坐在我的椅子上,充滿感情地環顧著這個熟悉的辦公室。這裡乾淨而舒適,書架整齊地排列著,每個可利用空間都擺放著他事業的紀念品:雕塑、畫、照片、剪報、漫畫、海報、五花八門的藝術品……它們都放在一個個複雜圖案的東方特色的墊子上。

卡爾坐在他的椅子上抽著菸斗,輕鬆地等待著。六十多歲的卡爾,是威斯康星大學的精神病學教授,也是家庭治療師。他是個中等身高的健碩男人,一個漫不經心與細緻、溫和與警覺的混合體。他有著年輕時在農場練就的結實手臂和友好的性情,即使在這休息的間隙,他的目光還是那麼犀利、敏銳,臉上掛著富有經驗和洞悉人性的笑容。

我用輕鬆的語氣問卡爾:「可以談談這個家庭的情況嗎?」我們有意把對家庭的基本介紹保留到他們都在場時才提出來,這樣他們就能確切知道,我們對他們究竟有多少了解,同時我們也可以自治療初期就與被治療者建立起開放式的溝通模式。

「嗯……」卡爾有點躊躇,我知道他是顧慮到那個還沒出現的兒子。「好,我就借等丹的這段時間給你介紹一下。」他停下來想了想。「布萊斯太太是上星期給我打電話預約的。她是約翰·西蒙醫生介紹過來的,他之前已經為克勞迪婭治療了好幾個月。」這個名字我很熟悉,西蒙醫生是兒童精神科醫師,他的案例大部分是青少年。「西蒙覺得情況並沒有改善,他們一家也都有同感。」卡爾停頓了一會兒。

「電話里布萊斯太太談的大部分都是她和克勞迪婭的問題:她們一直爭吵的情形、克勞迪婭怎樣開始離家出走,以及她很為她擔心,等等。布萊斯太太覺得克勞迪婭近來有很多奇怪的想法。聽起來這個家庭裡存在的壓力已經開始擴散到了每個家人身上,她不想讓最小的勞拉也捲進這場家庭風暴裡,但我們在電話裡一致同意全家人至少在第一次治療時都要到齊。就像我之前跟你說的,情況似乎相當嚴重。」

克勞迪婭瞪著她母親,為剛才聽到的話而生氣,她用尖銳刺耳的聲音說:「親愛的媽媽,我覺得你自己才有一些很奇怪的想法——好比我得在太陽下山時就上床睡覺,還要乖得像六歲小孩子一樣!」她生這麼大的氣,實在把我們都嚇到了。

布萊斯太太也不甘示弱地瞪著克勞迪婭,就好像有人在她們之間佈下強烈的磁場,把她們緊緊拉向對方。布萊斯太太說:「我認為你有些想法很奇怪,我很擔心。」她的聲音夾雜著攻擊和憂慮,而且為卡爾之前所說的話設防起來。布萊斯先生看來很害怕,他似乎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母親和女兒顯然都在備戰,但如果真讓她們吵起來,就會鑄成大錯。卡爾向她們伸出手,好像要解除兩人間的磁場一樣,聲音堅定地說:「我得讓你們倆停下來,我想等丹來。」她們把目光從彼此身上移開,劍拔弩張的時刻總算過去了。

1.2他為什麼缺席?

「他在哪兒?」我轉頭問母親。

「我不知道,」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疲倦、很喪氣。「前幾天他說不來,他不想參加家庭治療。今天早上又說要來。我們出門的時候,他還沒從美術班下課回來。我們可以先開始嗎?也許他就快來了,我留了字條要他騎腳踏車過來。」

卡爾的回答一如我所料:「我覺得應該等一等,如果我們現在開始,丹就沒有從頭參與,我希望治療開始時,大家能都在場。」卡爾的話裡沒有任何不近情理之處,但也顯示出一定要等到丹來再開始的決心。他又揚起眉毛問:「你要不要打個電話給他?也許他已經到家了。」

「好啊!」布萊斯太太說著從沙發上站起來,大步走向卡爾的書桌。她撥電話時屋裡的氣氛變得緊張和沉默,電話鈴響的時候更是鴉雀無聲。「沒人接,」她嘆口氣坐下來,「現在該怎麼辦。」

卡爾看起來鎮定自若,他把身體往後一靠,椅子發出聲響,他繼續吸著菸斗,「反正時間已經空出來了,我們可以等。」

「我打到美術班看看。」卡羅琳再度起身走向書桌。

大家聽她這麼一說,好像都鬆了口氣。我們已經料到估計得等一個小時,就只能互相看來看去,儘量找話說。想到丹可能還在美術班裡,大家頓時輕鬆起來。大衛奉承卡爾說:「我喜歡你的煙,什麼牌子的?」我想他是下意識地在表達:我欣賞你的執著。

布萊斯太太打電話時,其他人又繼續隨意閒聊著。克勞迪婭這時也稍稍放鬆了一些,她笑著指向衣帽架說:「那是做什麼的?」掛在架上的是兩根棍子,粉紅色的一根上面標著「她的」,白色較長的一根標著「他的」,「我猜是一個以前的病人送的禮物。」

卡爾報之一笑:「你猜對了,不過在我有更大的之前,我是不會讓別人用它們的。」

「哦?!」克勞迪婭說,一副興趣來了又有點害怕的樣子。

接著勞拉也用稚嫩的聲音興高采烈地問:「那是什麼?」

她手指向卡爾牆上掛的抽象鋼鐵雕塑,我一直覺得那個形狀像棵在風中搖曳的樹,但我意識到應該將注意力從卡爾和他的辦公室轉移開,所以在卡爾還沒來得及開講它的來龍去脈前,我就打岔:「那是他祖父。」他們聽了都似懂非懂地,興奮地笑了起來。事實上,的確挺好笑的。我又接著說:「如果你們覺得它的樣子算奇怪的話,那你們真應該見見他祖母!」這次他們真的笑開了,布萊斯太太也從電話那邊轉過身來看什麼事這麼好笑。人在焦慮不安時,幾乎什麼笑話都會戳中笑點。我朝卡爾笑了笑:「抱歉!打斷了你的故事。」

卡爾有點慌亂,但他馬上露齒笑道:「他等不及聽我把老掉牙的故事再講一遍。」

我無奈地聳聳肩,於是他開始講起來:「這個雕塑掛在那兒的時候,我的病人可以產生無數的聯想,每個人看到的都不一樣。可是有一天有人問我覺得它是什麼時,我腦海裡突然間閃過一個瘋狂的念頭:那是我祖父的骨頭黏起來的。然後我馬上就明白了這個念頭是從哪兒來的。因為我是溫和型的人,我父親也是,但我祖父的個性卻非常強硬。他發現大腳趾長疽時,乾脆用小刀把疽挖掉,甚至連醫生都不看!我想我買這雕像就是希望自己也能有祖父的幾分剛毅和堅強。」

雖然我們表面上仍在等待丹,但實際上治療已經開始了。我們與布萊斯一家陷入了一場微妙的、預期中的重要較量——誰該出席這次面談。卡爾和我已經具備了兩個合作治療師間該有的默契:互相調侃、協同合作,以及對忠於自我的堅持。我當然也不只是個對前輩恭謹從命的副手而已。更重要的是,卡爾已經直觀地為這次家庭治療過程設計好了模式。藉著分享對自己人格的洞察時,他證明了一點:尋找自己潛意識裡的動機是非常重要的。

就在此時,是否要進行「正式」會談的爭議越來越激烈了。丹不在美術班,於是卡羅琳焦慮起來,堅持說道:「為什麼我們不能現在就開始?丹可以下次再來嘛!」

接下來該我說話了:「我贊成卡爾的看法,我覺得先開始是不合適的。現在要談的是整個家庭的改變,如果從一開始就有五分之一的家庭成員沒參與,那對丹和你們來說都是不公平的。丹是這個家的一分子,如果整個家庭要有所改變的話,我們就需要他在場。」我的語氣相當堅決。

布萊斯太太並未輕易讓步:「但是問題不在丹,而是在克勞迪婭身上!」她的語氣也很堅定,我們間的爭執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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