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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治療的時機 ——家庭肯冒險,治療師縱身投入(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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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總是希望治療師能像變戲法一樣,馬上製造出奇蹟,把家中所有的困擾紛爭一舉消除。然而治療有如演奏交響樂,時而低吟、時而奔放,究竟何時會奏出震撼心絃的音符,有待指揮者——治療師和樂團——家庭密切合作才行。

家庭從過去到現在累積的愛與怨,有的蓄勢待發,有的一觸即發,更多則遲遲不發。因此治療師除了客觀的專業訓練之外,必須投入個人的情感,才能更容易引發或引爆一些關鍵的衝突,進而加以調整與調和。如前所述,卡爾非常憤慨大衛和卡羅琳置丹於左右為難的境地,若不是卡爾對丹那麼關心,他也用不著那麼熱血僨張。又如卡爾看不慣丹動輒對父母和同輩小孩的冷嘲熱諷,不惜以六十之軀向十一歲活蹦亂跳的青春身軀發出挑戰。若卡爾不是那麼擔心丹將來可能患上妄想症,他也用不著奮不顧身替那對囁嚅的父母教訓兒子!

因此,治療的熱度取決於家庭與治療師雙方願意冒險的程度……

「我們到底該怎麼辦?」來治療的家庭心急如焚地問。

「你們不必做什麼,」治療師語氣堅定答道,「也沒什麼我們能做的。」接下來是一陣充滿狐疑的沉默。「問題根本不在於是否該‘做’點什麼,這樣的問法本身就不恰當。重點是如何有不同的‘感受’,如何‘成為’不同的人。」又一陣沉寂。「我何嘗不想告訴你們一條捷徑。但是我們能做的只是傾全力和你們一起奮鬥。」

治療到了一定階段常會出現以上典型的對話。在一家人對治療的新鮮感逐漸消退,治療師也想不出新點子的時候,自然會提出是什麼導致差異或不同的疑問。家庭希望治療師能夠變戲法般地給他們一套簡單明瞭的公式,一種神奇的技巧。他們向治療師要求一連串的答案,例如有沒有實際可行的方法,好改善他們的情況?有沒有人可以告訴他們做法是什麼?他們需不需要換工作、伴侶?需不需要搬家、減肥,或練習靜坐冥想?也許治療師可以幫助他們重新措辭,使別人聽懂他們的敘述。又也許可以使他們頓悟,以走出困惑迷茫的泥潭。對於以上家庭的種種問題,卡爾和我只能誠實回答:但願我們能找到「答案」。

雖然我跟卡爾不能給他們一勞永逸的解答,但大家都明白每個人的生命中總有一些轉機,決定性的時刻總會來臨。人的生活常像潮水般緩緩起伏,但有些時候,即使簡單幾句話,或短短幾秒鐘時間,都能夠促成影響深遠、有意義的改變。這就是我們一直追尋和等待的很重要的治療時機。所謂「治療時機」並不內植於治療師或家庭身上,而是在整個團體種種異常複雜的力量作用下產生。一個真正有效的轉機無法強求,不可能事先計劃好,而是自然而然發生的。所以在我跟卡爾有意打破家庭尋求「簡易」的速戰速決的錯覺,也拒絕過分計劃或組織治療的步驟時,事實上我們是在蓄意提高大家的危機感。我們正期待類似丹和卡爾交手的那種極富戲劇性和關鍵性的一刻來臨。

布萊斯家暫停兩個月再度回到治療中時,克勞迪婭的危機已大致解除,但丹又幾乎以相同的模式捲入了三角衝突之中。丹漸漸變成了二號替罪羊。卡爾一眼看穿老把戲之後,就立刻採取行動,嚴厲質問大衛和卡羅琳為什麼又將丹拖下水。卡爾前所未有的嚴厲口吻,象徵著以往客套的社交辭令到此為止。布萊斯家甘冒更大的風險回來繼續治療,心中暗暗期待能重新組織家庭的結構。而卡爾也之報以更強烈的反應,「別再玩遊戲了,」他說,「快點長大!」卡爾發怒了,但這種憤怒也是一種治療的策略。卡羅琳其實不必插手大衛和丹之間的爭吵。大衛也可以想辦法阻止卡羅琳無視他的存在。夫妻倆為什麼要拖累孩子,卻不肯直接面對面理論?卡爾父母般的斥責,直戳要害!

後來情況真的有了改變。這或許是因為大衛和卡羅琳對自己的所作所為由衷地感到慚愧。下次面談時,丹看起來似乎已經從他和父母的三角關係中掙脫了出來,並且隨時準備放手一搏。當卡爾冒犯他的剎那,丹的怒氣彷彿得到許可般肆意而出。他先是攻擊母親,卡羅琳被他蓄勢整個星期而發的怒氣嚇呆了。然後,怒火似乎無處發洩,丹將箭頭一轉,對卡爾惡言相向。卡爾出人意料地,居然也反擊了回去。在眾人瞠目結舌下,兩人踉蹌倒地,一番搏鬥。

無風不起浪。卡爾和丹早就看彼此不順眼了。丹討厭卡爾諷刺他的口吻,而卡爾則常要咬緊牙關,才能勉強忍耐丹那種自大張狂。「如果他的父母任他講話如此囂張,那又與我何干?」卡爾自我安慰道。丹和卡爾的內心深處早就播下了爭執的種子。當它來臨時,打架其實成了所有人想提高治療風險需求的一部分。

14.1家庭瞻顧猶豫

在治療師之間有一個公認的規則:家人會企圖以對待彼此的方式來對待我們。也就是說,為了減輕專家對他們生活的侵犯,家庭會不知不覺地將我們拖進他們的系統中。還有一個規則是:治療師會將自己的家庭系統投射在受治療的家庭系統上。如果治療師允許自己超越專家的認知,親身投入治療,如此一來,家庭的「拉力」再加上治療師的「推力」,就會引發化學反應從而產生一股極危險的張力。但這裡所謂的危險性其實也就是一種刺激性。每個人最有興趣的物件還是自己,如果家庭的某些狀況「攫住」了治療師的興趣,而使他們縱身投入,這樣的治療才會真正引發情感的力量,打動當事人的心。如果缺乏治療師的投入,治療只會是一種專業技巧,僅提供諮詢卻無法令人真心受用。相反,如果治療師過於投入,他也會失去專業立場,所有的努力也會失敗。

家庭總有難以計數的、直覺性的策略,拖曳治療師過度投入。比方說他們會在潛意識中安排一位家人扮演很明顯的惡人角色,再讓另一位家人扮演受害者,治療師便會不由自主地袒護受害的一方,然後陷入紛爭。家庭也可能表面上裝得平凡愉快、若無其事,可是同時又向治療師乞求幫助。治療師接收到兩種互相矛盾的資訊,並且直覺嗅出了他們隱藏的怒氣,他(她)會立即反應出不耐煩,然後勃然大怒。又比方某位家庭成員有意挑釁或過於巧言令色。假如治療師不明白這只是情感轉移的行為,那麼他(她)很可能會被「引誘」扮演這個家庭的某個特殊角色。有時候即使最高明的治療師也不免會被家庭的反覆無常所矇蔽。他們可能表面上懇求治療師的協助,可是骨子裡卻毫無解決問題的責任感和主動性。

在治療初期,治療師必須講究專業技巧,避免陷入家庭系統的迷霧中。他和當事家庭應是如下關係:界定所謂的問題乃是全家的問題和困境、建立治療工作的規則和進度、鼓勵家庭主動積極、觀察家庭成員溝通的方式,以及隨時提供新的觀點和不同的可能性。最重要的是,他必須堅守自己是「家庭」的治療師,把全副精力放在從專業崗位出發的「局外人」的角色。但是治療過了某個階段以後,他(她)會發現自己身兼發號施令者、仲裁者、評論者數職仍有不足之嫌。因為他(她)會發現儘管家人都在傾聽並且努力改變,甚至有時他們的行為、態度或措辭有大幅改善,但是,心裡的感覺卻依然故我。這樣的情況證明治療師和家庭的接觸顯然僅止於表面,並沒有「穿透」最基礎的層面。

為何家庭明明真心渴望改變,卻又躊躇不前,繼續重蹈著以往拙劣的覆轍呢?有一個原因就是家庭以前曾經嘗試過無數次的改變,可是結果卻都是痛苦和失敗,參加治療意味著另一次的改變,這使他們望而卻步。一旦鼓起勇氣進入治療,認真地試過,那再失敗了該如何是好?剩下來的是不是就只有徹底的絕望?這些恐懼使家庭畏懼退縮,他們明知必須大膽一試,卻又瞻顧猶豫抵死抗拒改變。

另外家庭也會對誰有能力推動基本的改變抱有疑慮。這好比自殺至少需要兩方面「搭檔」(有一方想死、另一方則想要他死),治療的成長也需要家庭和治療師雙方面的合作——家庭必須有心改變,而治療師也必須有心幫助他們改變。可是治療師在治療初期為雙方互相努力樹立模式的專業態度,比較缺乏豐富的實質和內涵。他們需要的是某種更原始的力量,可以促進一種前所未有且更為深刻的投入。

14.2治療師投入出擊

治療師不能光用理性、仁慈或成熟的態度。他(她)必須擁有像做外科手術般留下鋒利切口的力量,來切開家庭的重重抗拒和逃避,揭示他們心靈深處不可名狀的痛楚,並激發他們巨大的潛力。這是一種特殊的力量,是出於善意和關懷引導的力量。但問題是家庭如何在治療師心中佔有一席之地,讓治療師願意花這麼大的心血呢?

首先,家庭本身必須有冒險一試的意願。許多家庭會在不知不覺中流露出這股決心和希望。例如布萊斯家曾在第一次面談時潛意識「計劃」讓丹缺席,之後丹也基於同樣的心理攻擊卡爾。意在顯示他們願意冒險向治療師挑戰,並吸引治療師更進一步投入。

其次,治療師也必須允許自己自然投入。他(她)的情感緩緩累積起來,不太會察覺自己到底投入得有多深,最後終會經由某些事件的刺激而浮出表面。畢竟,他(她)一直努力保持著公正和專業的態度。然而當卡爾看到丹陷在父母衝突之中的那一瞬間,他突然感到很難過;而後他對大衛和卡羅琳的嚴厲斥責顯然已超出了客觀的評論。在接踵而來的面談中,卡爾對丹的傲慢頗感煩惱。正是由於卡爾對家庭日益加深的關心,才使他突破了布萊斯家的心理防線,直搗他們易變的內心世界。

丹向卡爾發動攻擊的時候,終於激起了卡爾的警覺。卡爾那時已經迷失在了布萊斯家的世界裡,他們的生活方式正嚴重困擾著他。卡爾心中響起一個急促堅定的聲音:「不行!我絕不容忍一個小孩有這種狂妄的態度!」爭吵就此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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