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勞迪婭全身而退後，丹經常在父母當中搖擺，對母親大發脾氣，對父親的有心討好不買賬，對同輩小孩子也輕蔑不已。卡爾看在眼裡很不是滋味，兩人終於爆發了一場搏鬥，丹奮力掙扎，老醫生則氣喘吁吁。最後卡爾擊敗了丹，還替丹按摩，令丹輸得心服口服。丹在父母無意的鼓動下，有了自我膨脹的妄想，自以為可以和父親平起平坐，甚至可以取代父親，成為母親的支柱。一旦父母彼此攜手並進，丹就失去平衡，暴怒不安。現在，他重新在兩代之間尋找著定位。
布萊斯家再來治療時，丹看起來很開心，他們全家也不像我們想象中那麼沮喪。
丹對卡爾說：「惠特克醫生，你原來放在這裡的磁石呢？我可以玩一玩嗎？」
「我以為你偷走了呢！」卡爾若無其事地說。
「卡爾，」丹說，「我怎麼會那樣做呢？那樣一來我坐在這裡就很無聊了。」
「不然就得專心聽了。」我笑著說。
聽我這麼一說，丹改變了原來嘲諷的語氣，對我們說：「對了，我承認上個星期的討論確實不錯，是最好的一次。」
「那是因為你是主角的關係！」克勞迪婭用溫柔的語氣開著玩笑，但聽得出來有點嫉妒。她現在有卸下「替罪羊」枷鎖的喜悅，且顯然已得到了父母的認同。接著她轉向卡爾。「丹還有新武器，這個禮拜要是有誰靠近他，他就說：‘你敢惹我？’好像他就要拔出左輪手槍一樣。」
「克勞迪婭，你真煩人！」丹突然很生氣，顯然這些話讓他很不好意思。「我喜歡那次討論是因為偉大的惠特克醫生不但沒諷刺我，反而還幫我的忙。結果是爸媽的問題，不是我的。」
我問丹：「你覺得惠特克醫生經常諷刺你嗎？」
「是啊，很多次他都這樣，但上星期沒有。」丹等了一下，然後決定直接對卡爾說：「惠特克醫生，有時候你對我的嘲諷實在很爛，還有我也不喜歡你用不平等的態度對待我。」
他現在又回到了原來那種驕傲蠻橫的樣子。
「可是你本來就和他們不是對等的。」克勞迪婭插嘴說，「我也不是，我們都只是小孩子而已。」
丹堅持道：「我不想當小孩子。」
克勞迪婭已經不再爭論這個，她好意勸丹：「你最好接受你的角色。」
13.1丹居高不下的心態
丹並不甘心，開始說些不著邊際的話。
「我認識很多孩子，他們都很蠢。就算有個比較聰明的吧，他自以為已經夠格投票了，結果他支援某人的理由竟然是‘因為他以前唸書的時候和我爸爸一起打過棒球’。我覺得這些笨蛋都應該去做智商測試，看看iq夠不夠格。拜託，孩子可不都是這樣的！」
我發覺自己漸漸對丹惱怒起來，他看起來驕縱、愛挑剔而且傲慢。
卡爾禮貌地問他：「你是說因為你很聰明，所以應該被當作大人嗎？」
丹沒明白這問題，他雖然聰明，卻仍被這突如其來的話弄糊塗了。
卡爾憂心地說：「我擔心別人可能會因此討厭你。」
丹吃了一驚：「討厭？」
卡爾說：「對！被別人討厭。」
「每個人嗎？」丹不解地問。
卡爾回答得很溫和，但輕描淡寫卻使他的話顯得更加有力。「你要知道，這世界上有很多人沒辦法肯定自己，覺得自己很笨而且被人瞧不起，所以很難過。一旦察覺你瞧不起他們，他們會因此而討厭你。」
丹還是沒有明白，「誰說過什麼笨蛋來著？」
他實在沒把自己說過的話放在心上。
卡爾仍然保持溫和的態度：「我以為你剛剛就是在說這個——學校裡的那些笨孩子。」
「噢，他們。」他沉默下來，思考卡爾的話，「我想我是瞧不起他們。」
「你知道你是怎麼變成這樣的嗎？你是怎麼覺得自己是屬於大人這一輩的？」卡爾問。
丹還來不及回答，卡羅琳便插嘴進來。雖然她極力要表現得很理性，但她的聲音卻洩露了她的焦躁，一種受到誤解的不平：「我不知道這是不是離了題，但我還是很為丹擔心，我們和他之間有很多問題。」
她說「擔心」，但其實真實的意思是「生氣」。她把腿交叉起來，身體前傾，一面解釋一面比手勢。「事情一件一件跟著來。前天他彈琴的時候找不到中央c音，結果就大發脾氣，對勞拉大吼大叫，不斷和她吵架。他常講髒話，還一面尖聲怪笑。而且這陣子老是和我吵架，這是我無法理解的。我們有一陣相處得很好，他甚至還會在廚房裡幫我的忙，然後突然之間，就暴怒起來，不時對我大吼大叫。我很吃驚他怎麼會對我這麼生氣，因為有些時候他是很好、很懂事的。」
「我已經注意到了這其中的某種模式。」大衛打岔道：「可以讓我說說看嗎。」
現在整個情境開始困擾我，先是丹，傲慢無禮發怒；然後是卡羅琳，相當憤憤不平；現在則是大衛，迫不及待要替丹辯護。這個過程顯現的盡是他們舊三角關係的特徵，但卡爾和我還是耐心傾聽。
「似乎是當我和卡羅琳相處得比較好的時候，我們和丹的關係就會惡化。上個星期我們倆一直都很和諧，而丹卻變得很可怕。」他停下來想了一下，「我想做的是找到丹和我可以一起做的事，你知道，就是兩個男人可以一起做的事。我們一起到地下室，在工作室裡做些事，或做別的活動。可是沒有用，丹還是生氣。」
卡羅琳改用平靜的語氣對卡爾說：「你相不相信丹瞧不上他爸爸鋸木板的方式，還有一些諸如此類的事嗎？他對什麼事都抱著嘲諷的態度。」
丹聽著聽著又惱火了。他突然間發作起來，令全場人大吃一驚：「媽媽，如果你不是這麼自以為是，覺得自己什麼都知道，這麼會諷刺人的話，我也學不會怎樣嘲諷別人。是你教我的！你，還有惠特克醫生！」
「這就是我不知道如何是好的地方。」卡羅琳對卡爾和我說，同時比著無奈的手勢。
我正想向卡羅琳再次提出他們和丹之間的三角關係時，突然意識到這無疑會重複我們上次面談中的話，於是趕緊打住。
「丹的定位到底在哪裡？」我發現自己正在懷疑這個問題。接著我意識到他在這個三角關係中所佔的地位，和我們以前處理過的那次很不一樣。他的想法、他的感覺、他的幻想，我不知道要怎樣才能立刻了解。但是在想到卡羅琳和大衛提出的問題時，我提醒自己必須接近他才行。
13.2父親拒絕當長輩
「在我看來你們倆已經解釋了一些他生氣的原因。我想是你提的，大衛，你自己和丹是兩個男人。有可能他，如克勞迪婭一樣，認為自己足以和你及卡羅琳平起平坐，和你們是同輩關係。有時候這樣雖然不錯，但如果你們倆和丹想維持這種同輩關係的話，就可能會出現問題。大衛，丹之所以會小看你，有可能就是因為你想當他的朋友，而不是他的父親。也許你不能忍受當長輩所造成的距離感，所以你想借著成為他的夥伴而為你們之間的鴻溝搭橋。」
大衛看起來被戳到了痛處，「可能是我和我父親之間有很大的距離，所以不希望這種情形再發生在丹和我身上。」
「我明白，」我溫和地說，「可是如果你不做長輩的話，丹是無法親近你的。聽起來好像兩個輩分顛倒了——他倒是責備你鋸木板的方式。我不覺得那對你們有什麼好處。」
就在大衛想和我爭論的時候，卡羅琳不耐煩地插嘴：「我仍然搞不懂該怎麼解釋丹突然對我發脾氣的事。他的怒氣發得實在是——不合情理。」
室內的氣氛漸漸緊張起來，但卡爾回答卡羅琳的時候，語氣仍然輕鬆，聽起來就像在閒談著一個理論性的問題。
「丹的矛盾和怒氣，可能和大衛，還有‘兩個男人’這個問題有關。因為當你和大衛不在一條戰線上的時候，你可能很容易轉向‘另一個男人’——丹，尋求支援或什麼的。就好像你和丹之間有一種親密關係，是大衛和丹一直想有卻始終達不到的。你知道，你很‘吃驚’丹居然會對你這麼生氣，那是因為你意識到你和他之間的基本關係被破壞了。」
卡羅琳雖然被卡爾的話弄糊塗了，但她顯然覺得很有意思，「我仍然不明白那和丹這麼生氣有什麼關係！」
這時我瞄了丹一眼，他看起來很不自在。
卡爾解釋道：「這是他必然要經歷的突然轉變。你和丹有一陣子很親密，於是他開始對這種關係產生了依賴。然後你和大衛又和好在一起，丹便覺得自己被取代、被拋開了，突然之間他又只是個小孩子而已。所以他對自己到底是大人還是孩子、你究竟愛不愛他，或者到底他和你是什麼樣的關係，感到非常困擾。」
卡爾以同情的口吻為丹說話，明白表示他看得出小男孩的困惑，但同時也儘量避免責備父母。
我替他們做了個總結，然後對卡羅琳說：「這也是大衛轉向克勞迪婭尋求支援後必然會有的結果。雖然你和丹之間的親密可能是一個更微妙的過程。」
13.3卡爾的憤怒
卡爾和我談論丹時，丹顯得越發焦躁，頻頻變換坐姿，偶爾還發出憤怒不安的聲音。現在他衝著卡爾和我爆發了出來：「我認為這些都是胡扯！都是狗屁治療！」
然後他對他母親說：「我和你吵是因為你自以為是，還對我冷嘲熱諷！」他的聲音激昂憤怒，但隱隱帶著懇求。
卡羅琳對他的憤怒還以顏色，她從椅子裡直起身，迎著丹的挑戰：「我不喜歡你這樣對我說話，我也不想忍受！」
卡爾溫和地笑一笑，想把這對母子的注意力從爭吵中引開。「你們聽起來像是結婚多年的夫妻在吵架，實在不像是一對母子。」
丹朝卡爾開火：「那有什麼不對？我和她吵有什麼不對？她和爸爸也吵啊！」
卡爾面對丹的挑釁，語氣突然轉為嚴厲：「如果你仔細聽聽你的聲音，就知道你有什麼不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