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的防禦機制都將促使問題惡化,上述情形尤其如此。當他(她)覺得被拋棄時,他(她)很自然要去尋求親密,但這種做法卻加重了她(他)原先對束縛的恐懼。他們所面臨的「敵人」不只是眼前互為配偶的挫折危機,而是他們自身。兩人都很焦慮時,他們無法溝通,有時候他們甚至會懷疑彼此是否身處同一個世界裡。
夫妻求助治療時,心裡多半很清楚離婚的可能性,在此之前他們已歷經滄桑。他們老早就放棄了妥協和包容,改用憤怒強迫的態度要求對方改變。他們也許已經重複了百萬次這種絕望的迴圈:「你改變!」「不,你才要改變!」當兩人都已放棄要對方改變的期望時,事實上,他們兩人已經暗暗改變了。他們在一起多年來經歷過無數的挑戰,如生育、照顧孩子、賺錢維生、應付現實的危機、與人建立友誼等,他們從其中獲得了相當的自覺和自信。婚姻的束縛顯然使他們無法安然享有這初生的自我意識,但至少他們現在已有勇氣考慮放棄這個長久以來幾乎是生存所不可或缺的牢籠。事實上,在他們看來,最後唯有擺脫婚姻,才能「長大」並「成為自己」。
這種根深蒂固的束縛和遺棄已經僵化到了彼此無法忍受的地步。想要離開的一方就被選擇為追求個體化及向外冒險的先鋒,通常這是較害怕束縛的一方。比較恐懼被遺棄的一方則代表保守的立場,主張維持穩定婚姻和兩人繼續在一起。
夫妻同時也會在不知不覺間製造分離的機緣,促使他們之間的戰爭升級:他的外遇、她的工作、他的母親——問題本身其實都是小事。由合而離的過程反映了雙方對「再生」與丟棄「家庭意識」的渴望——家庭總是在否定他們的人格。最後,不論付出什麼代價,他們都決定要成為獨立的兩個人。
治療師與夫妻所做的有關離婚的協議,可能是治療中最關鍵的要素。與夫妻協商約定是件極其微妙的事,因為離不離婚可是頗具爆炸性的問題。我們如果提出要協助他們重建婚姻,就等於違背了迫切想結束婚姻那一方的意願。我們如果提出協助他們離婚,就似乎又背叛了將整個生命都依賴於穩定婚姻的那一方。
我們向夫妻解釋,他們婚姻的基本問題很可能是由於缺乏獨立的自我與兩個個體的人格,而通常也無須費力便可舉證支援這種說法。我們只要指出他們之間一再重複的衝突迴圈,以及雙方都無法剋制自己製造衝突就夠了。我們敢說許多離婚都不過是一紙法律檔案而已,對改變夫妻之間糾結不清的關係少有益處。很多夫妻在法律上是離婚了,但在情緒上卻還沒有分離,他們繼續在內心或藉助子女活在婚姻之中。
想使離婚變得有意義(我們也很強調這點),包括自己獲得心理上及法律上的自由,他們就必須擁有與維持良好婚姻相同的東西:真正獨立的個人。不管他們的婚姻如何抉擇,他們都必須拋開彼此糾纏不清的念頭,必須產生真正獨立自主的意識感。「讓我們協助你們獨立,」我們指出,「在你們達到這個目標後,再決定如何安排婚姻。如果你們等一段時間,就可以更從容地做正確的決定。」我們用這種方式避免偏袒任何一方,讓夫妻雙方都從治療中獲得希望。我們也替自己安排適合治療師做的事——協助他們獲得心理上的調整,而不做有關現實的任何決定。局外人不該越俎代庖,取走導引他們做最重要決定的羅盤,既然一定得走這條路,他們得先做好準備。
對我們而言與他們協商離婚是很困難的,然而對他們是否離婚一事始終保持絕對中立卻更為困難。由於受自己生活所影響,直覺上我們都偏向勸合,並且致力往這個方向推進。所以事先可能會警告來治療的夫妻,我們絕對中立,但有時也會動搖。卡爾通常會笑著補上一句:「你們也得在另一方面防著我一點,因為我可能會無意間鼓勵你們離婚,好讓自己替代性地參與其中,這麼一來我就可以知道離婚是什麼滋味了!」
17.4原生家庭加入面談
來治療的夫妻所面臨的不論是離婚危機或其他困境,我們導引家庭治療的取向基本上都是相同的。即使是一樁婚姻已依法結束,分開的夫妻在繼續照顧子女上,仍需維持「有限度的配偶關係」。不管他們的婚姻未來命運如何,我們都希望他們關係的「品質」能夠改善。事實上,夫妻通過治療而協議達成「友善的」離婚是很常見的:他們漸漸瞭解一些會聯手破壞婚姻的心理力量,因此他們「原諒」了彼此,雖然很遺憾無法再共同生活,但分手時不至於太痛苦或覺得一敗塗地。
如果所處理的問題是離婚,那參與面談的成員關係就會相當複雜。孩子必然要包括進來:他們必須知道父母為什麼會離婚,讓他們清楚明白錯不在他們,同時也向他們一再保證,父母雙方都還會繼續陪伴他們生活。孩子在場也能促使父母不那麼輕率、孩子氣。
如果夫妻中任何一方有外遇,我們也會經常要求他們將情人帶來參加治療。第三者總會不約而同扮演業餘治療師的角色,如果我們要和他們的關係一較高下,就得與他(她)接觸。有些案例中,外遇的當事人會同意暫停往來,讓夫妻可以為婚姻好好努力一段時間。第三者也可能與其他人一起參加治療,通常是他(她)自己的配偶。有時候外遇實在太過複雜,顯然這時第三者的婚姻也必須加入治療。這當然是充滿壓力和緊張的工作,但總比各種力量暗潮洶湧要好。如果參加的各方都同意在治療期間暫時停止性關係,壓力就會大為減輕。
從事任何家庭治療時,我們都希望接觸到夫妻雙方的原生家庭,這在處理離婚問題時特別有用。夫妻雙方的父母在幫忙時常常會過分干預,越幫越忙,因為他們都太偏袒某一方,使夫妻承受的壓力更大。我們要求夫妻將雙方的原生家庭帶來參加至少幾個星期的面談,如果可能,我們希望他們更多地參與進來。
請夫妻的原生家庭參加擴大治療,有助於阻止他們隨意「干預」當事夫妻的問題,同時也會帶出更多正面的貢獻。治療師想要培養夫妻雙方的洞察力和情感共鳴,最好的方式莫過於與他們的原生家庭共同面談。而且如果我們能「瞭解」——情緒和認知上的瞭解,我們或許可以協助夫妻更敏銳地認識其婚姻困境緣起的背景。
夫妻的原生家庭成員來參加治療的身份並不是病人,而是年輕家庭的治療「顧問」。當然,面談總是會再掀開他們家庭中埋藏多年的衝突。已經作古的人、小心翼翼掩飾的秘密等都有可能冒出來。由於很多小家庭的問題都是夫妻雙方從原生家庭帶過來的,重新引發原生家庭的衝突,有可能使「病人」的婚姻壓力稍獲減輕。如果丈夫畏懼妻子對他的依賴,那麼瞭解到他的反應多半與他的母親曾經對他過度依賴有關,不啻會是重大的啟示;而且如果這兩個女性同時和他一起參加面談,他也很難逃避,而必須去面對這樣的關聯。由於原生家庭中的問題與夫妻婚姻問題之間的關聯越來越明顯,年輕夫婦可能會視原生家庭為他們「共同的敵人」。
然而原生家庭參加的擴大治療並不僅僅是引發衝突而已。由於原生家庭之間的不和曝光後,不協調的部分會獲得改善,或至少區域性問題可以得到解決,這種「熱身」也使得夫妻感到不再與自己的家庭那麼疏離。這種擴大治療所衍生的溫暖對夫妻關係的改善非常有益。假使妻子想和丈夫離婚,是因為他似乎總是如她父親一樣冷漠、拒人千里之外,一旦她和父親間的關係變得比較親密,她就比較不會對她的丈夫吹毛求疵。即使與父母的關係只是區域性改善,都可能具有極其重大的意義,因為這種關係是許多後續關係的源頭和模範。原生家庭加入的擴大治療通常頗為低調,彷彿平淡無奇,外行人看來可能無關緊要。但其中父母的幾句話、一個眼神、語氣中一絲溫柔的變化,都可能具有非凡的意義。
隨著治療一路開展,如果夫妻明顯想要維持婚姻,那某些主題就更加值得注意。我們也必須強調,他們之間的問題雙方都有份。再也沒有什麼比耗費數月時間聽他們夫妻爭吵誰該受責備更無聊的了。我們還推動他們認清:「雙方」對彼此關係都有矛盾的感覺。即使他們其中一個「特別擅長」悲傷,另一個總是很生氣地退縮,兩人通常還是很關心對方,也都無法確定他們是否希望繼續維持彼此的關係。如果夫妻雙方能夠認識到這點,共同擔負這種兩方面的矛盾,則「我對你錯」兩極化的感覺便有望減輕。
幾乎所有的夫妻都必須學習怎樣使爭吵更具建設性,以及怎樣解決彼此間的爭議,但總有些夫妻就是無力擺平他們之間的重要衝突。這樣的夫妻能做的充其量就是避免衝突,甚至避開對方。他們應該學習怎樣不爭吵,這意味著他們得學著抗拒對方的誘導。唯有個人化的歷程不斷展開,同時夫妻雙方都有越來越高的自我意識和自我控制能力,這個艱難的目標才能達成。
在治療的某段時期通常將出現抉擇的時刻。他們應不應該離婚?如果治療師很謹慎,在夫妻為做決定而痛苦掙扎時,他(她)只需「在那裡」。決定之後——我們從來無法知道會是什麼決定——就有很多工作要做了。如果他們決定繼續維持婚姻、繼續奮鬥,心理治療便往下進行,並可以設定新的目標。最後夫妻會在心中產生共同的願望:我們要一個更好的婚姻。
如果決定離婚,那麼同樣也會有解脫的感覺,新的目標亦隨之而來,即使接下來要做的工作很不一樣。首先會有很多的悲傷——每個人都悲傷,即使治療師也是如此。夫妻在面對分配財產以及安排新的住所、工作、新的生活時,首先必須克服獨自面對「美麗新世界」的恐慌。同時,夫妻得知由於子女的緣故,他們落入必須繼續維持關係的「陷阱」時,心中會產生各種各樣的警覺。在瞭解由於子女的存在,彼此間的關係牽扯之深,真正離婚之困難時,他們會真的感到恐懼。我認為離婚的痛苦爭執多半源自這樣的恐懼,夫妻倆都暗自抱怨:「我要離開,可是我好像得不到自由!」隨他們離開原生家庭而步入婚姻的那種如影隨形的「囚禁」感,到現在仍然不放過他們。
卡爾和我總是會以溫和而堅定的態度處理夫妻在這個問題上的焦慮不安。我們告訴他們這種直覺很可能是對的:有子女梗在其中,想要在離婚後得到真正「自由」幾乎不太可能。他們永遠無法撤回子女對他們無可取代的信任。但如果全力以赴,他們不僅能保持在子女身上投注的心力,同時還可以在從前逝去的部分,填補上新的人、新的經歷及新的生命。接著我們便得一肩挑起為幫助他們做到這一點而紛至沓來的種種複雜挑戰。
處理離婚問題時,並非只是在夫妻積極醞釀離婚的階段,我們時常在夫妻達成「懸而未決」的離婚協議後好幾年內仍然和他們一起工作,甚至常常延續到他們已經再婚。即使他們已經合法再婚,他們在情感上還是聯絡一起,並通過子女互相傳遞彼此的資訊。
我記得曾和一個家庭有過深切難忘的面談,這個家庭有一對十歲的雙胞胎男孩因為偷竊推土機而被捕。他們的這種不當行為幾年內越來越嚴重,併成功地促使母親和繼父離了婚,因為他們對如何處置這兩個孩子常起爭執。這位母親透露了孩子犯罪的關鍵,也勉為其難告訴了我們當初和孩子的生父離婚的原因,她說她厭倦了供養丈夫。那麼她丈夫在工作上有什麼麻煩呢?他一直在被炒魷魚。為什麼被炒魷魚呢?因為偷竊。雖然兩個孩子並非有意識地瞭解這些偷竊行為,但他們顯然發現了一個可以使母親繼續與父親保持關係的方式——通過模仿父親的行為而聯結雙方。他們努力破壞母親第二次的婚姻,好使父母再度複合,而這對離婚的夫妻也以各種微妙的方式合作了起來。
這些再婚的治療常如夢魘般複雜,參加治療的人包括夫妻、他們倆的子女、各人前一次婚姻中的子女、一位或一位以上的前任配偶,以及各種關係的親戚等。我們並不是為了壯大聲勢才聚集這些人,而是因為他們之間都有爭端,而且通常已經傷害到了其中一個或更多的子女。終止爭吵唯一的辦法是將他們聚集在一起。治療師必須有很大的耐心、相當堅毅的態度、高度的幽默感,當然,還要有一位輔助治療師!
由於對離婚家庭的治療非常吃力又極其艱難,所以隨著家庭治療的發展,可能會成為這個領域中的一大支派。很難想象還有什麼情況,會比家庭經歷「關係死亡」這麼巨大的痛苦更需要援助。如果歷經這一切之後得以「重生」,這一點將會使更多家庭願意接受此一過程無比艱辛的專業協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