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熱鍋上的家庭》小說信息

第18章 大 衛 ——拼命討好的兒子,隱形的替罪羊(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很想攻擊他,再好好大吵一架,但是,我決定不那麼做。」說這話時聲音提高,努力想使自己不哭出來。

「我絕不再祈求大衛來愛我。」語氣相當決絕,彷彿已經走到路的盡頭—不再是意志的問題,而是已經到達盡頭。

「所以,我也退縮了。」沉默,重重的沉默。「我坐在這裡,在等待。」

我以為她已經說完,可是還沒有。她下面的結論,簡單而實際:「我不知道還能等多久。」

卡爾和我不約而同地看向大衛,他看起來彷彿老了很多。卡爾代表我們,溫柔地說:「聽起來,好像該輪到你了,老先生。」

大衛看著卡羅琳,他的原告,用輕柔卻緊張的口吻說:「卡羅琳,不是你的問題。」

「那麼是什麼呢?」她的語氣夾雜關切、氣憤,還有急躁。

大衛緩緩搖搖頭,視線轉到一邊,「實在太困難了。」

「我可以猜猜看嗎?」卡爾提議。語氣很神秘,暗示他知道這個秘密。

大衛低下頭,彷彿不願意看到即將來臨的一切。終於,他點頭。

「跟你父母有關。」卡爾只說了幾個字——這就夠了。

與其說大衛嘆氣,不如說是呻吟了一聲,極為費勁和沮喪的一聲。他抬起眼睛,對著卡爾說話。我發覺,治療一年以來,這是我們第一次聽到他坦白說出心中極其個人的感受。

「波士頓之行是一次很奇怪的經驗。」大衛有點吞吞吐吐,「我對我們之間的歧異感到撕裂般痛苦,和卡羅琳一樣,覺得非常的沮喪和孤獨。」

在說出「沮喪」這兩個字之前,他略為遲疑,這洩露了他仍然想隱藏自己感覺的意圖。

「可是,我因為要和公司約談,必須打起精神來。頭幾天,我一直睡不好,但我漸漸把心思放在了工作上。我跟卡羅琳一樣,最初很擔心我們會離婚。後來,我漸漸習慣了沒有她的生活,我發現並不如想象的那麼可怕。我開始覺得,即使真有必要離婚,還是活得下去。然後,我們就糊里糊塗複合了。我到現在仍然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不過,感覺很好。」

「我們稱之為‘存在性的轉變’。」我插嘴說。

大衛稍微轉過頭來看我,金屬框眼鏡反射著窗外的陽光。

「什麼意思?」他問。

「有點像是海水潮汐的變化。」我回答。「你們兩個勇敢地站在相反的立場,毅然面對了分手的可能後果。」

我停下來,思考著他們分開的那段日子。「你們真的分居了,你們經歷了一次儀式上的離婚。最重要的是,你們發現即使婚姻破碎,你們都照樣能夠活下去。」

我注視卡羅琳,表示我也在對她說話。

「這使得我們可以再度複合?」卡羅琳問,她猜到我的重點了。

「正是。一旦你們明白沒有對方照樣能活下去的時候,反而會體驗到對對方的關心。形勢轉變了,你們有能力選擇在一起或分開。我認為你們都認識到,你們必須結合在一起,不單是為了孩子,彼此間也有依賴性。」

我又停下來,讓一家人有時間消化我剛才說的話。「你們必須先證明自己是不是有能力獨自生活,如果未曾單獨下海一遊,就不可能有膽量去選擇。」

一陣沉默,意味著瞭解和認同。

18.4原生家庭的遙控

這時,我發現自己已經將焦點從大衛身上移開,好像我對他個人化的坦白感到不自在,所以很有默契地顧左右而言他。卡爾也注意到了這一點,就委婉地將焦點帶回了大衛身上。

「你剛才談到有關改變的感受,你說那是一種奇怪的經驗?」

像往常一樣,卡爾總是觀察敏銳,能從任何細微的線索中發掘出隱藏的資訊。

「是很奇怪。」大衛嘆氣,又露出沮喪的表情。「這個工作機會感覺上非常奇怪。公司的人都很和氣,甚至可以說是很熱心。可是,我有一種不怎麼自在的感覺。有點不大對勁。」

他停下來,沉思。「面試過後,我去探望我的父母。他們住在離市區約16公里的郊區。他們剛開始也很好,可是,我漸漸發覺他們對那個工作太感興趣了,不斷提起這件事,想逼問出個結果來。我開始感覺有點不自在。但父母給我這種緊張的感覺,一直是家常便飯。所以,稍後我也就不在意了。」

「他們是怎麼使你覺得不自在的?」我問。

「他們分別把我拉到一旁,表面上,是和我聊天,其實是在數落對方的不是。我媽抱怨我爸爸整天不是打高爾夫,就是開各種董事會。這是事實,他老是不在家。爸爸在旁邊的時候,媽媽一直很挑剔,她非常會挑他的毛病,而且有本事每挑必中。所以就某方面而言我並不怪爸爸常往外跑。」

「可是你父親也企圖把你拉到他旁邊?」卡爾提醒他。

「他更糟糕,」大衛說,表情相當憤怒,「他告訴我,媽媽有病,暗示她心理不正常,但不是明講。照他的說法,她是得了疑病症。他要她戒菸。說她飲咖啡過量。還氣她不跟他上床。這就是他那麼氣她,說她患了疑病症的原因——她以‘生病’作為不跟他上床的藉口!」

大衛漲紅著臉,聲音變大,語調也提高了。當他談到自己父母的時候,似乎特別有精神。

「難怪你會不自在,」卡爾稀鬆見慣,「他們是要你來當他們的治療師。」

大衛回答:「這次更糟,因為我妹妹要搬走了,她和她先生原本住在我父母家附近。事實上我認為我妹妹從來沒有離開過我母親。她先生臨時調任,我爸媽非常難過。其實,我妹妹也很難過。我媽向我哭訴,說妹夫做事欠考慮,想讓妻子‘無家可歸’,居然要她搬到那麼遠的地方。我爸卻要我勸她接受這個事實,而我也不知所措。」

大衛的話越來越沒有條理。

卡爾輕聲堅定地說:「你現在說出家庭的變化以後,是不是更清楚自己為什麼恐慌了?」

「你的意思是?」大衛問。

「你父母希望你搬過去當和事佬,你妹妹現在可自由了。」卡爾就事論事。

「我沒有想過這點,」大衛承認,「但經你這麼一提,我覺得很有道理。他們很想拉攏我。」

他停了一下,仔細考慮這個說法,又抬起頭來看看我們,「更糟的還在後頭。」

屋子裡一片寂靜,孩子也都專心傾聽著。

「我回到自己家裡以後——這裡的家,」他看了妻子兒女一眼,彷彿想確定他們都存在,「就漸漸拋開了和爸媽相處時的不愉快,甚至又燃起了到波士頓工作的興趣。我很高興回到卡羅琳身邊。」

「到底,出了什麼事呢?」卡羅琳直截了當地問,語氣比先前更為關切。

「我正要說。」大衛阻止她打岔,停頓了一下。「回到這裡三四天之後,我下班回家在書房查閱那家公司的檔案。」

他停頓了一下,想到接下來的陳述不免痛苦,似乎有些躊躇。

「在公司董事的名單上看到了我爸爸的名字!」

全屋子陷入死寂。慢慢地,他的眼淚湧出,流下雙頰。

「他在背後操縱這整件鬼事!」大衛終於說了出來,他的眼淚流了一陣,又很快止住。他控制住自己,悲傷化為憤怒。「如果他只是建議我去申請還好,可是他居然在背後一手操縱,就好像當我還是三歲孩子一樣!」

大衛像個滿臉通紅眼淚汪汪的小男孩,一副委屈的樣子。「當我想到那家公司的人是用什麼眼光看我和我爸爸的時候,就忍不住起雞皮疙瘩!他們為什麼願意促成這個荒唐的詭計,我不明白。」

我輕輕說:「先不管這碼子事,大衛,我覺得你對你和你父親的關係好像感覺很痛苦。」

我這話說得很蠢,不過這是我唯一想得出來可以和他交流的話。

大衛用一種不可置信的、怒不可遏的口氣對我說,可是他的怒氣顯然是朝不在場的父親而發的。「我拼命工作二十年,就是為了要讓他重視我,想得到他的歡心。可是,我永遠做得不夠好!而且,我最好離他遠一點,一旦讓他靠近我,不管我在做什麼,他馬上會接過手去。看看這次他做的好事,他又想一手操縱我‘長途跋涉’去做他安排好的工作!」

他憤怒、無助、肆意發洩,因為攻擊的物件並不在場。

卡爾的評論極為溫和:「可是,他們很需要你。」

大衛一臉茫然:「公司的人?」

「噢,或許吧,不過,我指的是你父母。」

「我可不需要他們,我很不好受。」

經歷了長期的內心煎熬,他看起來好像被掏空了一樣,顯得非常疲憊。不過,他看起來似乎也解脫了,為終於說出了心裡的話而高興。

卡羅琳的語氣溫柔、關切、也稍許傷心:「你為什麼不肯告訴我,大衛?」

大衛注視著卡羅琳,眼睛仍然紅紅的,臉上是一種我們從未見過的表情。「我不知道,卡羅琳,抱歉。我知道你很困惑。」沉默,不過這次帶有正面的意義,「這實在是太複雜了!」

「我可以替他說,」我對卡羅琳說。她臉上的表情非常好奇、專注。「他可能是因為被夾在父母的衝突中,感覺像是陷入了絕境,他又不敢冒險依賴你。因為你們的關係原本就岌岌可危,如果他再把那麼大的問題帶給你,不是雪上加霜嗎?」

我微笑著想起另一件事,心情輕鬆起來。「更何況,他來自一個對什麼事都諱莫如深的家庭。」

18.5邀請祖父母來參加面談

卡爾微笑著,看得出心裡有話,「享受美妙的魚水之歡後,總要有人來把婚姻的熱度調低一點吧!」

他幽默了一下。大衛和卡羅琳聽出來話中的含意,顯得有點不好意思。

「嘿,我有個好主意!」卡爾又說,語氣更加興奮。

「噢哦,」丹說,「小心嘍!」

「安靜點,小傢伙,」卡爾說道,「我要用清菸斗的杆子來清清你的耳朵!」

克勞迪婭的臉色也明朗起來,很高興有機會說話。「呀,一點也不錯,丹!對你的聽力可大有幫助喔。」

「我也真不懂你們這些傢伙,」卡爾立刻接著說,他指的是丹那句警告。

「只不過暫停幾個星期的治療,居然就引起了這麼大的混亂。離婚、複合、家庭戰爭!哇!」卡爾有點裝糊塗,好像想拖延時間,故意不說出重點。

「那你有什麼建議?」大衛問,語氣很唐突,卻也很溫和。

卡爾:「你可以請你父母、妹妹一起過來做一次家庭治療,或者是兩次、三次也說不定。讓我們來處理你的家庭問題。」

布萊斯家人對這個建議的反應是,全身都緊張了起來,沉默再度籠罩下來。

丹笑了:「祖父啊!你真愛說笑,惠特克醫生!」

「老天!」大衛張口結舌。

克勞迪婭熱切地說:「我覺得這主意很棒,真的!」然後她淺淺地笑了,「我們可以定在七月四日呀!」

「美國獨立紀念日?」卡爾問。

「還有煙火。」克勞迪婭回答,「對你和祖父來說更特別喲。」她調皮地開卡爾的玩笑。

「噢,」卡爾有點防備,「說不定我們這些做祖父的可興趣相投呢!你們猜不到的。」

氣氛越來越輕鬆,治療也即將告一段落。突然我看了大衛一眼,發覺他改變了很多。我一向以為他有效率、講道理,可是也很難親近。我從來不曾發覺他有什麼可愛的地方。而如今他更溫柔,容易表露悲傷和憤怒,顯得更謙虛了。像家裡其他人一樣,也有喜怒哀樂,也更人性化了。我發覺我也從來沒見過我父親受傷和脆弱的一面,他已經去世,我再也不可能彌補,但至少,我可以向「這位」父親說一下我的感受。

「大衛,」我的語調突破了他的心理防線。「我很高興看到今天的你,你的真情流露令我很感動。我只想告訴你,我感覺和你接近多了。」

我是真心感謝他帶給我的禮物。他似乎也心領了,報以微笑。時間終於到了,一家人都站起來,吵吵嚷嚷,快樂地走向門口。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