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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謎(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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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傍晚,維克瑞先生得到內地去接手一些戰後遺留在布隆方丹堡的海軍軍火。沒有指示要求有他人隨行。他被告知必須單槍匹馬去執行任務。」

水兵吹了一聲刺耳的口哨。「我是這麼想的,」派克羅福特說,「我和他一起上岸,他要我陪他走到車站。除了他身上咔嗒響之外,他看起來還算高興。

「‘有個訊息你可能感興趣,’他說,‘菲利斯馬戲團明晚將在伍斯特演出。我又可以再次見到她了。你對我蠻有耐心的嘛,’他說。

「我對他說,‘瞧瞧,維克瑞,對這事啊,我耐心已經到了極點了。你自己一邊樂去吧,我再也不想聽你說這些事了。’

「‘你喲!’他對我嚷,‘你抱怨什麼呢?你只不過是袖手旁觀,我可是身陷其中呢’,他說,‘當然這是題外話,’他說。‘在我們握手道別前我還有一件事要說。記住,’——他說這話的時候我們離海軍艦隊花園的大門不遠——‘記住,我可沒有殺人。我法律上的老婆在生孩子的時候難產死了,那時我離開家都六週了。起碼這和我扯不上關係。’他這麼說。

「‘那麼,你到底做了什麼扯得上關係的事?’我問他,‘後來,又發生什麼其他的事?’

「‘剩下的,’他回答說,‘只是沉默。’他一邊說著一邊咔嗒響著,和我握手道別,就走進西蒙鎮車站去了。」

「他中途順便去伍斯特看了巴赫斯特太太嗎?」我問道。

「沒人知道。他在布隆方丹堡報到,看著彈藥裝上卡車,然後就消失了。走了,擅離職守——如果你非要這麼說的話,只差十八個月他就可以領退休金了。而且,要是他說的關於他老婆的事情是真的,他本來就是個自由的男人。你怎麼才看得出來呢?」

魯德亞德·吉卜林《巴赫斯特太太》(一九〇四年)

我在前面幾頁討論「懸念故事」主題時曾舉托馬斯·哈代的《一雙藍藍的眼睛》為例;我點出女主角最終把男主角給救了上來,但是,她是怎麼做到的,我只給了個提示。對於不熟悉這部小說的讀者來說,我就這麼把懸念(「會發生什麼事」)轉化為一個謎團、秘密(「她是怎麼做到的」)。這兩個問題不但跟說故事一樣老,還為營造敘述張力起了主要作用。

以傳統的傳奇故事為例。這類文體的一項固定要素在於主人公的身世來源是一個謎;最終這個秘密總會被揭曉,男女主角也得以否極泰來。這個主題一直要延續到十九世紀的小說中,而在現在的通俗小說裡這仍然很常見(如果純文學小說裡也有的話,則往往具有戲謔意味;比如,安東尼·伯吉斯的《m/f》,或是我自己的《小世界》,就有這主題)。維多利亞時期的小說家們——比如,狄更斯或是威爾基·柯林斯——在描寫罪行和不軌行為時都善於營造謎樣氛圍;該文學手法引出一個獨立子文類,也就是柯南·道爾及其跟隨者所發展出來的經典偵探故事。

揭開謎底的神秘故事讓讀者的心安如磐石,它強調理性必將戰勝直覺,秩序必將戰勝混亂,所以,不論是歇洛克·福爾摩斯的故事,還是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病例,這兩者都兼具解謎這個相同點。這就是為什麼,不論是以什麼形式出現——小說、電影還是電視劇,謎都是通俗故事裡不可或缺的材料。現代的純文學小說家對簡便現成的對策和皆大歡喜式的結局普遍帶有戒心,因此他們傾向於在刻畫謎樣事件時加上曖昧難明的色彩,不一定非給出謎底不可。比如,我們就不清楚到底梅西對她周遭大人們的性道德行為理解多少;也不明白康拉德《黑暗的中心》裡面,庫爾茲到底是個悲劇英雄,還是個人面獸心的傢伙;更別說約翰·福爾斯《法國中尉的女人》一書那麼多的結尾裡,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結局。

吉卜林的短篇故事《巴赫斯特太太》就是闡述謎的一個好例子;尤其有趣的是,這故事來自一個擁有廣大讀者群的作者,大部分讀者肯定都被他精心安排、真偽莫名的神秘氣息給困惑、折磨。同樣這也表示,吉卜林比大家所認為的更加是一個比較意識到創作行為,技法精妙又帶有實驗精神的作家。

《巴赫斯特太太》故事發生在南非,在波爾戰爭結束不久。故事講述一個名叫維克瑞(綽號「咔嗒」,因為他的假牙裝得不牢靠,經常咔嗒作響)的英國水手神秘失蹤的事。這事情的部分細節是通過四個在好望角一處海灘鐵路支線偶然相遇的男人之間的談話才漸漸浮現的。這四個人是:維克瑞的船友派克羅福特,一個名為普理查德的海軍中士,一個名為胡普爾的鐵路檢查員,以及一個不知名的第一人稱「我」敘述者(文中暗示是吉卜林本人)。這個「我」敘述者描述了他們碰面的經過以及談話的內容,為故事賦予了框架。派克羅福特說,在維克瑞失蹤的前幾天,維克瑞近乎著魔地多次拉他同看一部新聞影片,這是一部提供給部隊觀看、名為「菲利斯馬戲團」的巡迴消遣影片。他為何著迷呢?因為片中有一景,鏡頭帶過一個名叫巴赫斯特太太的寡婦正從帕丁頓火車站下火車,派克羅福特和普理查德都認識巴赫斯特太太,知道她是紐西蘭一家酒館的房東太太,待人和善。顯然,維克瑞和巴赫斯特太太曾有過令他內疚的關係(儘管普理查德聲稱巴赫斯特太太是個正直、有道德的女人)。這部片子是派克羅福特看過的第一部影片,而他對這段影片的說辭(也可以說是吉卜林本人的描述)是最早對電影作出描述的文學例子之一,它表達出故事中心那難於捉摸的謎樣特質:

「然後,門開了,乘客們紛紛下車,搬運工也開始運送行李——就像真的一樣。不過,當所有人都向觀眾席前靠近得差不多時,他們真的是走出畫面呢!……慢慢地,從兩個搬運工後面,拎著一個小網袋、邊走邊觀望的巴赫斯特太太出現了。她先向前走來,筆直地走過來,以普理查德形容為‘瞎了似的’眼神直視著我們。她一直走,直到溶化到鏡頭外面去,就像,就像燭光上撲閃上來一個陰影……」

維克瑞深信巴赫斯特太太在「找尋他」,而反覆多次觀看這片段使得他自己心神激動異常,以致於他的長官都驚動了,趕忙派他獨自往內陸去執行任務;維克瑞從此就沒再回來過。在引述選文裡,派克羅福特描述他最後一次與維克瑞見面,送他上岸,陳述了他失蹤謎團的經過。

謎團到底造成什麼效果,很難用一段短文闡釋清楚,因為它是靠一連串的暗示、線索、迷惑人的資訊共建出來的。在「巴赫斯特太太」這個例子裡,關於主要的謎團到底是什麼,還有額外的一份神秘色彩。四個男人碰面的框架故事,他們之間的揶揄玩笑、口角,冗長又無關痛癢的回憶,看起來佔的篇幅比提到維克瑞的篇幅還長。選段直白地陳述了維克瑞的失蹤情景;這若在歇洛克·福爾摩斯故事裡,肯定是在接近開頭處就給出來的;但在這故事裡,卻在故事快要結束時才出現。

維克瑞提到謀殺,只是為了說明自己是清白的;就像吉卜林也援用偵探故事的特點,就只為了讓自己不落窠臼。檢查員胡普爾(這職稱聽來很像是個警察)的口袋裡有一副假牙,這是在兩具燒死在內地森林火災中的屍體之間發現的。這似乎是維克瑞已死的物證;「假牙是永久裝置在身上的。你在謀殺案件裡常讀到這點,」胡普爾說道。但是在故事結尾時,敘述者卻說,他「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手裡是空的」。雖說這可以解釋為胡普爾尊敬死者的做法,但是,那隻撲空的手倒也象徵讀者渴望謎團有一個答案、卻遭受挫敗的失落感。即便我們接受屍體之一是維克瑞的最終鑑定,接受他死亡的說法,我們仍不知道是什麼逼使他走向絕路;還有,那第二具屍體又是誰的呢?(許多學者就這一點爭論不休,也為之提出不少或聰明、或奇怪,但始終不明確的答案。)維克瑞,就像影片裡的巴赫斯特太太一樣,就這樣從畫面裡消解不見了,跳出故事框架範圍,而最終的事實也隨之煙消雲散了。

為什麼吉卜林要這樣捉弄讀者呢?我相信這是因為「巴赫斯特太太」基本上並不是一個通常意義下的神秘故事;它其實是個悲劇故事。維克瑞最後為人所知的話引自《哈姆雷特》——「剩下的,只是沉默」,以及他先前曾說過的話,「你只不過是袖手旁觀,我可是身陷其中呢」,也呼應著馬洛的《浮士德》劇中的名言——「為何我身處地獄,無法逃離?」包括這些在內的種種暗示都指出這故事的悲劇性。吉卜林在這裡以及其他作品裡點明,即便是卑微的普通人——就算是那些連「h」音都發不清楚、假牙老是鬆脫的人,也會有強烈的情感、狂熱的激情、極度的罪惡感;或者,世間最為神秘之事,莫過於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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