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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文本中的讀者(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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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哪,你在讀上一章時怎麼這麼粗心呢?在那一章我可是明白地告訴你,我的母親不是天主教徒。——天主教徒!你沒跟我說啊,先生。夫人,請容我再重複一遍,我可是清清楚楚地、起碼就字面來說是直接了當地告訴你這件事的——那麼,先生,我大概漏了一頁——沒有,夫人,你一個字也沒漏——那麼,先生,我睡著了——夫人,我的自尊可容不得你這麼做——那麼,讓我申明一下,對你提出來的這點我毫不知情——夫人,這我可就要說是你的不是了。為了以示懲誡,我堅持你馬上翻回去,嗯,一旦你讀到下一個句號,你就得翻回去把前一章細讀一遍。

我這麼懲罰這位夫人重讀前文,並不是出於放肆胡鬧,也不是因為殘酷無情,而是基於最崇高的動機——這麼一來,當她回來時就沒什麼需要抱歉了。我這麼做,全是為了要指出一種不良的閱讀習慣,這種習慣潛藏在千萬個像她一樣的讀者心中——閱讀時只一味求快,只注意冒險情節,而不顧書中蘊藏的淵博學識。這本書,如果好好地讀的話,肯定能讓你獲益匪淺、大有長進。

勞倫斯·斯特恩《項狄傳》(一七五九年—一七六七年)

所有小說都有敘述者,不管這敘述者是多麼超然客觀;但是,並非所有小說都有「受述者」。所謂「受述者」是作者在文本中對讀者的召喚;或者說,它是文本中讀者的替身。作者既可以像維多利亞時期的小說家那樣親切、隨意地稱呼「親愛的讀者」;也可以精心構造一個複雜的框架故事——(如前文第七章所述)像吉卜林的故事「巴赫斯特太太」裡的第一人稱敘述者「我」,正是故事裡另外三個角色傾訴故事的物件,而這三個角色也常在敘述者和受述者之間轉化。伊塔洛·卡爾維諾的《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這部小說開頭就敦促讀者進入讀小說的情緒:「放鬆。專心。把其他雜念拋開。讓你周遭的世界隱去。最好去把門關上,因為隔壁房間的電視總是開著。」然而不論構建程度再怎麼複雜精細,受述者終究還只是個修辭上的設定,是個為了控制文本之外的讀者,使讀者閱讀過程複雜化的設定。

勞倫斯·斯特恩,借主角特里斯舛·項狄之口,大大顛覆了敘述者和受述者之間的關係。就像喜劇脫口秀的主持人在觀眾中插派滑稽演員,把他們的插話融入節目內容一樣,斯特恩有時候也會把讀者擬化為他可以質問、揶揄、批評、奉承的某夫人或先生。

《項狄傳》是一部十分奇特、怪誕的小說,它的同名敘述者打算敘述自己的一生,由他受精成胎的那一刻起,到他成人為止;但是他沒來得及講自己五歲以後的事,因為在他要鉅細靡遺地把所有經歷敘說出來的過程中,他經常離題不著重點;任何一個插曲總是能牽扯出它之前、之後的事,或者發生在其他場合的事。項狄勇敢不屈地力求遵循時間順序,卻往往徒勞無功。在第十九章裡,他還滯留在自己出生之前的故事中:他父親最厭惡特里斯舛這個名字,卻反而目睹自己兒子陰錯陽差地以此名受洗禮;項狄說:「要不是我得先被生出來,才能接受洗禮命名的話,我真希望現在就告訴你我被命名的故事。」

這一句話(緊接在我節選出來的段落之後)理應能給項狄筆下的夫人讀者提供他母親信仰派別的線索,因為項狄說,「夫人,如果家母是個天主教徒的話,結果就不會是這樣的。」原因在於,根據特里斯舛在小說裡抄錄的法文檔案所示,巴黎大學的一些淵博的神學家那時剛批准,在特定情況下,可能因難產而喪命的胎兒可以用一個「噴射器」在子宮裡被洗禮命名。也就是說,在羅馬天主教國家裡,孩子還沒有出世之前就先行洗禮儀式,這是有可能的。

取笑羅馬天主教徒(斯特恩本人是英國聖公會的牧師)並慣縱於針對人體私處的促狹玩笑,這是斯特恩的寫作特點,也是人們反對他的原因。但是,你必須是一個十分陰鬱的讀者,才能夠對他文中與「夫人」那機智、優雅的對答——或是他對「讀者」說的旁白——無動於衷(斯特恩那種隨性、奇怪的標點符號更讓這些對話顯得生動)。他跑題暢談,常常是為了進一步闡明他的小說藝術,併為之辯解說明。所以,他要求「夫人」讀者重讀前一章,皆只為「指出一種不良的閱讀習慣……閱讀時只一味求快,只注意冒險情節,而不顧書中蘊藏的淵博學識。這本書,如果好好地讀的話,肯定能讓你獲益匪淺、大有長進」。

難怪《項狄傳》一直是我們這個世紀,實驗小說家和理論家最喜歡的書。就像我在前一章裡提到的,現代作家和後現代作家都試圖打亂、重排傳統小說裡十分注重的時間和因果鏈,以免讀者把閱讀的樂趣單純建立在故事情節上。在讓人變幻莫測的心靈意識來左右敘述的形態與方向這一點上,斯特恩遠比喬伊斯、弗吉尼亞·伍爾夫早。現代主義詩學有一句標語:「空間形式」,意思是,通過互相聯絡的主題形成的模式,文學作品得到某種一致性,而作為讀者想要理解這模式的話,我們只能通過重讀文本才行——就像特里斯舛說的——一讀再讀,反覆重讀。

特里斯舛與讀者的對話徹底地把閱讀經驗的時間本質給空間化。他把這部小說比作一個房間,讀者和敘述者都被關在裡面。早在告訴我們他受孕成胎的故事之前,特里斯舛·項狄就說「這是為那些好奇不休的人寫的」,並呼籲那些對這類敘述不感興趣的讀者跳過這段,還說:

「——把門關上——」

私底下卻滿懷信心地認為我們終究會選擇和他在一起。

在這段選文裡,這個「夫人」讀者被斥令——「一旦你讀到下一個句號」——就得翻回去重讀前一章(這多麼乾脆、鮮明地點出閱讀過程的規律啊)。決定和作者在同一陣營的我們因此倍覺獲得他的賞識與信任;我們啞然地與那個沒有觀察力的讀者分道揚鑣,遠離她以及那種「潛藏在千萬個像她一樣的讀者心中的不良閱讀習慣」——他們讀小說只讀故事情節。但是,此刻的我們其實還置身五里霧中,就像「夫人」讀者一樣茫然不解為什麼故事敘述會突然提到羅馬天主教這件事,所以我們也無法對作者的寫作辯解作出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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