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小說的藝術》小說信息

二〇 華麗的散文(第1頁,共2頁)

字體:

洛麗塔,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慾念之火。我的罪惡,我的靈魂。洛-麗-塔:舌尖遊走三步,從上顎下滑,滑到牙尖兒,在第三拍時往下輕輕落到牙齒下。洛-麗-塔。

早晨,她是洛,普普通通的洛,站起來不過四英尺十英寸,還只穿一隻襪子。穿著寬鬆便褲時,她是洛拉。在學校她是多莉。簽寫名字時她是多洛蕾絲。但是,在我的懷抱裡時,她總是洛麗塔。

在她之前,我有過像她這樣的女孩嗎?有啊,有啊。就事實而論,如果,在某個夏季,我不曾愛上第一個女童的話,那麼,後來也就根本不會有洛麗塔。在濱海的小王國。啊,何時的事?那時,洛麗塔還要多少年才出世,我的年齡就有多少。你大可放心,謀殺犯總能寫出一手華麗的散文。

陪審團的女士們、先生們,第一件物證是深受六翼天使——見解偏差、愚蠢、有著高貴羽翼的六翼天使——嫉妒的物證。請看這一段糾纏不清、錐心刺骨的歷史吧。

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洛麗塔》(一九五五年)

小說要寫得好有個不二法門,那就是每個作家得為自己量身定製,尋求最合適的體裁。海明威基於他的自身要求而採用重複和簡約的修辭。納博科夫則偏好富有變化、華麗的語體,尤其是在《洛麗塔》一書裡更是如此。這部絢麗奪目的小說採用的形式是一個男子的辯護狀,這個男子受到青春期少女——被他稱為「小仙女」的一類性感少女——的吸引,而這種痴迷導致他犯下滔天罪行。這書甫一齣版就引發強烈爭議,甚至到目前也是如此,因為書裡塑造了一個極富誘惑、舌燦蓮花的戀童癖者兼謀殺犯。就如同主人公亨伯特·亨伯特自言的那樣,「你大可放心,謀殺犯總能寫出一手華麗的散文。」

大家都看到,這部小說的開頭用了許多重複的手法;這不是我們在前一章討論海明威時提到的那種簡單的詞彙重複使用,而是平行語句結構和諧音的重複,其實就是出現在詩歌裡的那種手法。(「詩意的散文」是「華麗的散文」的另一種說法)比如,在第一段選文裡,以「il/i」和「it/i」互相交錯呼應的頭韻如煙花般燦爛地凌空四起,帶著狂喜讚頌了心上人的名字:光/ilight/i,生命/ilife/i,慾念/iloins/i,尖/itip/i,舌/itongue/i,遊走/itrip/i,洛-麗-塔/ita/i。

這四個選段每一段都代表一個不同的話語型別。第一段包含一連串沒有限定動詞的感嘆,屬於即興的抒情詠歎。開頭連珠炮式的比喻:「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慾念之火」,「我的罪惡」,「我的靈魂」(這裡也壓了頭韻),不但鋪張,還顯得有些措詞古雅。下一個比喻,關於舌頭順著上顎往下滑過牙尖兒落在齒下,比較平常,也帶有幽默味道,可是這也讓我們注意到,舌頭不僅有其雄辯的功能,它在情慾之事上提供的服務也不容忽視。而這兩者在這部小說的主角身上是緊緊相纏的。

第二段以柔情萬千的口吻來追憶過往。男主角用許多同樣句式的子句,把他迷戀的小女孩的名字錯落有致地吟唱出來,宛如一首世俗的禱告詩:「她是洛……她是洛拉……她是多莉…她是多洛蕾絲……但是,在我的懷抱裡時,她總是洛麗塔。」這幾乎可以配上音樂吟唱成歌。(說真的,這部小說倒曾改編成一齣命運多舛的音樂劇,納博科夫在日記裡幽默地稱它為「一個還不錯的失敗」。)還有,就算讀者還不知道全書詳情,這一段通過點出她的身高、襪子和學校情況,也透露出洛麗塔還是個未成年的——卻讓亨伯特心旌盪漾的——小女孩。

第三段跟前兩段大為不同,它更像談話,以戲劇獨白的方式來回應某個不確定的對話者所提出的問題:「在她之前,我有過像她這樣的女孩嗎?」肯定的答案重複得帶有一絲詩意:「有啊,有啊。」緊跟著的法律用語,「就事實而論」,讓讀者對即將出現的,明顯與法庭審判有關的第四段有所心理準備(亨伯特是在候審期間寫下這篇辯白書的)。「啊,何時的事?」謎一般迂迴的應答也因此點出亨伯特和洛麗塔之間懸殊的年齡差距。

通過對因果關係的提問(「如果,我不曾……的話,那麼,也就根本不會有……」),以及其帶出的所謂「第一個女童」的身份之謎,這一段就這樣開啟了故事敘述的重點。這段散文暗引埃德加·愛倫·坡那首有名的詩《安娜貝爾·李》,由此烘托強調出本身的詩歌性質:

我是個孩子,她也是個孩子,

在這個濱海的王國裡,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