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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互文性(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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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不曾消退:

我無法把視線從他們的眼眸拉回,

也無法望向天去祈願。

如同老水手「每三個人他就拉住一個」來聽他訴說內心的負擔,年輕船長也不得不傾吐他的「懺悔」以求平靜。

到底康拉德是不是有意識地援引這個典故,我們無法由小說得知;雖然試著去找尋一個答案還算有趣,但有沒有答案其實都不重要。這些互文迴響顯示,康拉德熟知柯勒律治的詩歌;然而,他也可能僅僅是潛意識地受它影響,不知不覺中在自己的筆觸下進行某種重塑(雖然我本人不同意這一點),這個典故也同樣會在讀者的潛意識中起作用——不管這個讀者是讀過這首詩之後卻又把它忘了,還是隻浮光掠影地揀讀部分引段。這當然不是康拉德第一次或惟一一次暗引典故。在《黑暗的中心》裡,馬洛溯剛果河而上的旅程,明顯地比擬了但丁在《神曲·地獄篇》裡那蜿蜒而下,降下層層地獄的旅程。而康拉德的後期小說《勝利》,是基於莎士比亞的《暴風雨》一劇原型而作的。

詹姆斯·喬伊斯的《尤利西斯》一書或可說是現代文學裡,最為顯著、影響最廣的互文性範例。當它在一九二二年出版時,託·斯·艾略特褒揚喬伊斯利用史詩《奧德賽》作為自己小說的結構設計是一項激動人心的技術突破。他說喬伊斯「在當代性和古典性之間製造出一系列連續的平行迴音」;他的創新「讓現代世界向藝術的境界跨入一步」。多年來,艾略特一邊在讀喬伊斯以連載形式刊登的小說,一邊著手寫作自己的長詩《荒原》,這首詩同樣發表於一九二二年,詩中交錯有大量當代描寫和聖盃傳奇平行的互文結構,所以我們不妨把他對《尤利西斯》的讚賞理解為評鑑認可兼理念宣言。在這兩部作品裡,互文性的來源都不限一處,也不僅限於結構平行手法。《荒原》用典紛繁迭出;《尤利西斯》全書盡是戲仿、拼貼以及由各式各樣的文本擇選出來的直接引述和典故。比如說,書裡有一章設景於某報社辦公室,這一章就由標題區分為不同部分,以此模仿新聞語言風格的發展;還有一章大抵是通俗女性雜誌的剪貼;還有一章設景於產科醫院,戲仿了由盎格魯-撒克遜時期到二十世紀以來的英語散文的發展。

由於我本人除了擔任大學文學教職,也從事小說創作近三十年,所以我自己的小說中含有互文性的特質是不足為奇的;湊巧的是,喬伊斯及艾略特兩人都對我有很深的影響,尤其是前者。《大英博物館在倒塌》是受《尤利西斯》靈感啟發而得的,它所有的行動也都發生在一天內,而且,最後一章冒昧地仿寫摩莉·布盧姆那段著名的獨白,以此向她致敬。我還發現,可以依據亞瑟王和他的圓桌騎士的故事,他們尋找聖盃的主題——尤其是啟發了艾略特的《荒原》一詩的傑西·萊·韋斯頓的書裡所作的闡釋——來創作一部關於學術界「空中飛人」的喜趣諷刺小說:學者們周遊各國,參與國際研討會,與同行進行學術甚或情愛的較量;這就是《小世界》一書構思的「突破點」的由來。我已在別處——在《大英博物館在倒塌》的後記和《繼續寫》一書裡——說明過我的小說的構思由來,在此重提只為了強調一點:互文性不是——或不一定是——文本的額外裝飾品;往往,它是構思以及創作過程裡一個至關重要的因素。

然而,在小說藝術和互文性有關的諸多方面裡,還有一個只有作家才知道的,那就是「錯失的機會」。不可避免地,在閱讀過程中,作家還是常常會遇到與早已脫稿的作品有關的迴響、預感、類似情況等等;可是,唉,為時晚矣。《小世界》將近結尾時,有一段情節講述十二月底,在紐約舉辦的現代語言協會大會上,主人公珀斯·麥加里格爾在「批評的功能」討論組上做了個漂亮的報告之後,天氣驟然變了,一股南方吹來的暖流使得曼哈頓的氣溫上升到冬季前所未有的記錄。就這部小說的神話結構來看,這個氣候變化呼應了聖盃傳奇裡,一旦聖盃騎士問了該問的問題之後,漁王那荒蕪不毛的領土就會大地回春。亞瑟·金費希爾,當代文學批評的老前輩兼大會主席,發現他性無能的詛咒居然奇蹟般地破解了。他對他的韓籍情人頌美說:

「這真是‘halcyon’時節……隆冬過半時的一段天氣平靜的日子。古人稱之為‘halcyon’時節,這時,翠鳥應該忙著孵蛋呢。記得彌爾頓的詩句嗎?——‘鳥兒孵覆著平靜的波濤’他提到的鳥就是翠鳥。‘halcyon’,希臘文的原意正是指這種鳥;頌美,翠鳥。‘halcyon’時節就是翠鳥的時節。這是我的好時光。我們的好日子。」

他本來或許可以接下去引述另一段貼切的美妙詩句:

翠鳥的天氣,吹著一絲絲微風,

飽滿的帆呵,鼓起那八片風帆。

亞瑟·金費希爾或許還可以補上一句:「這可是《荒原》裡最棒的幾行,可惜埃茲拉·龐德居然建議湯姆·艾略特把它們刪掉。」令我揪心扼腕的是,當我在瓦萊麗·艾略特整理出版的《荒原:包括埃茲拉·龐德評註的原詩副本謄稿》一書中讀到這些詩句時,《小世界》早已出版好一陣子了。

艾略特的《荒原》(ithewasteland/i)題注中稱,該詩受到傑西·萊·韋斯頓(jessiel.weston,1850—1928)《從祭儀到神話》(ifromritualtoromance/i)一書中有關聖盃傳說的啟發。

arthurkingfisher,該人物名字來源於《荒原》一詩中的神話人物「漁王」(fisherking);kingfisher原意為翠鳥。

tom,艾略特的名字托馬斯(thomas)的暱稱。

valerieeliot,艾略特的第二任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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