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小說的藝術》小說信息

二四 魔幻現實主義(第1頁,共1頁)

字體:

然後,突然地,大家又再次唱起那簡單的三四個音符,跳舞的步伐也加快了,逃離休息與睡眠,追趕過時間,他們的天真無邪充滿力量。每個人都微笑著,艾呂雅低下頭對和他搭著肩的女孩說:

一個執著和平的人從不停止微笑。

然後那女孩笑了起來,更用力地蹬了蹬地,跳離路面好幾英寸高,別人也被她拉了起來;不一會兒,他們中沒有一個人的腳是踏在地面上的;他們在半空裡原地踏兩步,往前踏一步,真的,他們凌越在聖瓦茨拉夫廣場上空,像是一個巨大的、會飛的花環;我在地面上追著他們跑,一直抬頭看他們,他們就這樣浮著,一會兒提起這隻腳,一會兒那隻,在他們下方是布拉格,它的咖啡館裡擠滿詩人,它的監獄裡擠滿叛國者;在火葬場裡,人們才剛處理掉一個社會黨議員和一個超現實主義者;煙霧升到天空裡,像是個好預兆;我還聽到艾呂雅那鏗鏘的聲音吟唱著:

愛正進行著它毫不倦怠,

然後我追著這個歌聲穿過許多街道,希望能追上那個浮在城市上空、神奇的花環狀圍成一圈的人體;然而,心中突然一陣焦慮襲來,我明白他們就像鳥兒一樣飛翔,而我卻像石頭一樣下沉,他們有翅膀,而我永遠都不會有。

米蘭·昆德拉《笑忘錄》(一九七八年)

魔幻現實主義——寫實敘述裡發生奇異、不可能、匪夷所思的事件——這種文學手法與當代拉丁美洲的關係特別密切(比如,哥倫比亞小說家加夫裡埃爾·加西亞·馬爾克斯),但也存在於其他各大洲的作家作品中,比如說,君特·葛拉斯、薩爾曼·拉什迪、米蘭·昆德拉等。這些作家都曾經歷過震撼的歷史動盪,也有過坎坷的個人際遇,他們認為這些經驗的意義是無法用原封不動的現實主義充分表達出來的。英國的現代歷史大抵還算平順,或許這也是讓英國作家持續發揚現實主義的原因之一。雖說有部分英國小說家,特別是持強烈性別觀念的女作家——比如,菲·韋爾登,安吉拉·卡特,還有詹妮特·溫特森——十分熱衷於在小說創作中採用魔幻元素,但總的來說,魔幻手法畢竟不是英國小說自發萌芽出來的一支,而是由國外引進而來的。

抗拒地心引力一直都是人類想征服的、卻是不可能實現的夢想之一;或許正是如此,飛翔、飄浮、高空墜落的意象在魔幻現實主義小說裡層出不窮。馬爾克斯《百年孤獨》裡,就有一個人物在晾曬衣物時升到天堂去。薩爾曼·拉什迪的《撒旦詩篇》一書裡,兩個主角從炸開的大客機裡掉了出來,卻仍互相緊緊依偎,唱歌鼓氣,直到毫髮無傷地降落在積雪的英格蘭海濱。安吉拉·卡特的《馬戲團之夜》的女主角是個名叫飛兒姒的空中飛人,她身上那斑斕炫目的羽飾並非只是空有其表的舞臺道具,而是能讓她飛翔的羽翼。詹妮特·溫特森的《辨識櫻桃的性別》一書裡有個漂浮的城市,上頭住著漂浮的居民:「在幾個簡單的實驗後,人們很清楚地知道,只要人們拋棄了地心引力,地心引力也會拋棄他們。」在出自《笑忘錄》一書的本章選段裡,作者聲稱看見圍成一圈的舞者浮到空中,飄走了。

米蘭·昆德拉像許多歡迎一九四八年共產黨執政的捷克年輕人一樣,希望這是一個新的自由、公平世界的到來。然而,他很快便失望了,「說了一些最好不要說出來的話」,還被開除共產黨黨籍。接下來的經歷遂成為他那傑出的第一部作品《玩笑》(一九六七年)的基石。在《笑忘錄》(一九七八年)裡,他通過一個鬆散、片斷的敘述——並穿梭在紀實體、自傳體和幻想之間——來探討戰後捷克歷史裡的公眾諷刺與私人悲劇。

被開除黨籍,由同儕之情裡踢趕出去,被迫成為一個「非人」,這種百感交集的滋味被象徵為,敘述者被排斥在圍圈舞蹈的學生隊伍之外,不能參與黨批准的一成不變的慶賀活動。昆德拉還回憶起一九五〇年六月某日,「布拉格街上再度擠滿年輕人圍成許多圈圈跳舞。我漫無目的地從這個圈晃到那個圈,儘量貼近,可就是沒辦法打進去。」就在前一天,那兒還以「國家敵人」的名義吊死了一個社會黨政治家和一個超現實主義藝術家。那個超現實主義者扎維斯·卡蘭德拉,是保爾·艾呂雅的朋友;艾呂雅在當時可以說是西方世界最知名的共產黨詩人,他應該有辦法救卡蘭德拉才對。可是,艾呂雅並沒有介入這件事,他「正忙著在巨大的、環繞著……世界上所有社會主義國家和共產黨的舞圈裡跳舞;正忙著朗誦他那優美的、關於喜悅與兄弟情誼的詩歌」。

就在街上游蕩的時候,昆德拉突然看到艾呂雅在一群年輕人之間跳舞。「是的,沒錯。正是布拉格的榮耀。保爾·艾呂雅!」艾呂雅正開始朗讀他的一首以高亢的意境來抒發同儕友誼帶來的歡樂的詩;由此,從字面上也好,從比喻上也好,「開始」了故事的敘述。圍成一圈的舞者踢離地面,浮升到半空中。這其實是不可能的;可是我們暫且把狐疑放置一旁,因為這個想像絕頂傳神、有力地把前幾頁醞釀出來的情緒表達出來。舞者們浮升到半空中,有序一致地踢腿提腳跳舞;而那兩名國家的犧牲者被處決火化產生的煙霧也徐徐繚繞到空中,這意象象徵著那些同志們的愚蠢自欺,象徵著他們急切又焦慮地要宣示自己純潔與無辜,象徵著他們鐵了心要對他們信從的政治體制底下的恐怖與不公視而不見。然而,這段描述同時也表達出敘述者這個角色的孤獨之情、他對那圈空中舞者的羨慕之情,因為他永遠無法享有這股集體舞帶來的狂喜和安全。昆德拉最令人著迷的特點之一是,他從不為自己刻畫出英雄般的殉難者形象,卻也沒有低估普通人作為一個異議分子所必須作出的犧牲。

我不知道這段選文在捷克語裡原貌如何,可是它的英語譯文相當好,可能因為它的視覺細節栩栩如生。昆德拉曾有一陣子在布拉格教授電影;這一段敘述裡——視角不斷切換,時而是布拉格的空中鳥瞰風貌,時而是敘述者一邊狂奔著穿越大街小巷、一邊豔羨地抬頭往上看——明顯地流露出一種電影感。飄浮在空中的舞圈本身就宛如電影的「特殊效果」。就語法而論,這個選段裡大部分是一個過長的句子;它附屬的子句則等同於「鏡頭」,這些鏡頭由簡單的連線詞「and」串聯起來,其中敘述者的諷刺意味以及他的失落感不相上下,兩股情感緊緊糾纏、彼此糾葛。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