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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止於表面(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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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聊的事可多著呢。「你怕她什麼?」弗洛拉問,她沉重的身軀壓在霍華德身上,胸脯在他的臉龐前面。「我想,」霍華德說,「我們競爭的領域太接近了。這有道理。她的工作角色仍太牽附著我的,這限制了她的發展,所以她覺得必須削弱我才行。從內心摧毀我。」「你這樣舒服嗎?」弗洛拉問,「我沒把你壓得不舒服吧?」「沒事,」霍華德回答。「她怎麼摧毀你?」弗洛拉又問。「她想要找出我的把柄,」霍華德說,「她想要說服自己相信我是個虛偽、不實在的人。」「你的胸部很有魅力,霍華德,」弗洛拉說。「你的也是,弗洛拉,」霍華德回答。「那麼,你是個虛偽、不實在的人嗎?」弗洛拉問道。「我不這麼認為,」霍華德回答,「不比別人來得虛假。我充其量就是有股喜歡讓事情成真的激情,在一片混沌中理出一點秩序來。她認為這是趕時髦的激進做法。」「噢,霍華德,」弗洛拉接著說,「她比我想的還要聰明。她有跟別的男人交往嗎?」「我想有,」霍華德說,「你可以下來嗎?我撐不住了。」弗洛拉翻滾下來,躺在他身邊;他們就這樣休息著,臉朝上望著天花板,在她那白色的公寓裡。「你難道不知道?」弗洛拉開口問,「你難道不想去搞清楚?」「不想,」霍華德說。「你一點兒好奇心都沒有,」弗洛拉說,「這兒有活生生的心理意圖,而你卻不感興趣。難怪她要毀掉你。」「我們奉行彼此有自由,互不干涉的原則,」霍華德說。「拉床單來蓋著,」弗洛拉說,「你在流汗呢。人們就是這樣才感冒的。總之,你們還在一起。」「嗯,我們還在一起,可是我們不再信任彼此了。」「哦,好吧,」弗洛拉側過身來看著霍華德,她右邊豐滿的乳房因此垂壓在他身上,她臉上寫滿了疑惑的表情,「可是,這不就是婚姻的定義嗎?」

馬爾科姆·佈雷德伯裡《歷史人物》(一九七五年)

前面(第九章)我曾說過,就表達主體性而言,小說是所有敘述文學體裁中最優秀的載體。早期的英國小說——笛福的《魯濱孫漂流記》、理查森的《帕梅拉》——都使用日記和信件來刻畫故事人物的內心思想,由此營造出前所未見的寫實氛圍。小說的後續發展,起碼到喬伊斯和普魯斯特的時代為止,都展現出對人物意識探索的精進與深化。因此,當一個小說家執意停留在人物行為的表面這層時,即便我們無法立馬找到答案,我們總不由得驚訝地——或許還帶有一絲不安地——會關注他為何不琢磨、不著墨角色的心理刻畫。

馬爾科姆·佈雷德伯裡的《歷史人物》正是這樣一部小說。故事講述一個社會學講師,他剛剛寫完一部題為《挫敗隱私》的書,書中主張「並無隱私的自我可言」這個觀點。主人公霍華德·柯克認為,「自我」不外乎是個過時的資產階級觀念,個體只不過是受制於條件反射的一團神經纖維;獲得自由的唯一方法,就是(通過馬克思主義社會學的幫助)認清歷史的軌跡,並隨大潮而行。通過停留在表面、只觀察行為與環境這個層面,這部小說的敘述似乎是帶著嘲諷口吻模仿再現了這種暗淡的、反人本的生活哲學,卻又不給讀者某個特定突出的視角來譴責或是駁斥它。雖然故事主要是從霍華德的視角來說的(小說描述的大部分事件裡都有他的身影),小說敘述卻不把他的私密想法告訴我們,不讓我們有判斷他的動機的餘地。對於故事中其他的人物來說,包括柯克的對手在內,這也是如此。

小說包括敘述與對話。敘述關注的是事物的表象——柯克房子的內部裝修,校園裡慘淡、冷冰冰的建築,研討會、會議、聚會里教師和學生們的行為動作。對話讀來平板、客觀;不但沒有人物角色對此作任何內省的詮釋,連著者評議也不見蹤影,更遑論在單調、無副詞修飾的話語標示「他(她)說」,「他(她)問」之間有沒有變化,或是人物的對話之間有沒有停頓。故事對話因此呈現出一種「缺乏深度」的感覺,而且,文章一概偏好用現在時態,更加強了這種止於表面的感覺。傳統敘述體裡使用的過去時態,暗示敘述者不但全盤知曉故事經過,還能加以全面評價。但是,在這部小說裡,故事敘述卻無動於衷地追蹤著角色們的一舉一動,一同跟隨他們往未知的將來邁步。

這種手法的效果既帶有喜劇色彩,又不失潑冷水的突兀,尤其是用在描述性愛場景的時候。在這類情節裡,讀者一般都會期待聽到起碼是其中某個角色描繪自己的情感、內心感觸。在本章選段裡,霍華德·柯克正和他的同事弗洛拉·貝妮東躺在床上;弗洛拉素來「喜歡與婚姻出現問題的男人上床;這類男人除了被家庭煩惱激得慾火中燒之外,他們總有許多聊得開的話題,尤其是關於那錯綜複雜、糾葛不清的家庭政治——這正是弗洛拉的研究關注方向」。在此,他倆正談論著霍華德跟他太太芭芭拉的關係。

當然啦,做愛的目的只是為了談話,尤其是跟情人談論他的婚姻狀況——這個動機本身就富有逗趣意味;而且,這倆人親密的肢體接觸與對話的理智抽象在相互映襯之下也顯得妙趣橫生。然而,文章中的對話迂迴地在身體與思考、生活瑣事與高談闊論之間穿梭,這個方式顯露出來的,不僅僅是喜劇式的不協調。當霍華德說他太太想要說服自己相信他是個虛偽不實的人,他道出了小說的主題。弗洛拉起先似乎對這點避而不談,把注意力轉移到倆人的愛慾吸引上:「你的胸部很有魅力,霍華德。」霍華德的回答——「你的也是,弗洛拉」——蠻好笑的,但是,這個笑話該算在誰的頭上呢?我們必須自己拿定主意,像對待更重要的問題一樣。霍華德到底是不是個虛偽不實的人?在當今這個道德衰退的世界裡,他那「喜歡讓事情成真的激情」算不算是某種正直、某種精力的證明?能夠幫助讀者考慮這些問題的內心描繪全然無蹤,這可把詮釋的重擔強行挪到讀者肩上了。

文本拒絕評議故事人物或情節,拒絕給讀者提供明確的指引以供衡量角色時參考——許多讀者會頗受這類文本困擾;可是,這毫無疑問也是故事的力量所在,是它吸引人的特點。就這點,我們不妨比較一下英國廣播公司(bbc)對這部小說所做的改編。由克里斯托弗·漢普頓執筆的電視劇本算是十分忠實原著;整齣戲劇的製作、導和演等等也相當完善精緻。安東尼·舍爾把霍華德·柯克這個角色演得出神入化,無可挑剔。然而,作為演員,他要對這個角色做出自己的詮釋,進而——或許這也不可避免——決定把這個人物鮮明地演成一個可憎的、為了私利而不惜剝削、利用他人的男人。就這樣,這個電視劇版本收回大部分壓在讀者身上的詮釋重擔;雖然它絲毫無損於原作的喜趣與可讀性,卻不如原作那般具有閱讀的挑戰性。(我也得宣告,在電視劇進行到本章選段情節時,讀者勢必也會降低對霍華德與弗洛拉之間的機智對話的注意,因為注意力肯定會轉移到弗洛拉·貝妮東那豐美的胸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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