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堤那天可熱鬧極了。漁人們忙著給船體上焦油堵漏、補漁網、修理蟹籠和龍蝦籠。堤上還有一些上流人士、趕早的訪客和當地居民;他們在波瀾迭起卻已經平靜下來的海邊漫步。查爾斯注意到,人群中沒有那個注視著大海的女人的蹤影。他也沒再多想那個女人或是科佈防波堤,而是邁開輕快跳躍的步伐——不同於通常他在城裡的那種無精打采的步子——沿著韋爾克利夫斯山崖下的海灘向目的地走去。
他那副樣子肯定會讓你忍俊不禁,因為他可是有備而來,種種裝備一應俱全。他穿著結實的釘靴,帆布綁腿;綁腿裹住法蘭絨諾福克馬褲。他身上穿一件緊而長得可笑的外套來配馬褲。他頭戴一頂淡棕色的帆布寬邊帽;手裡拿著一根粗壯的梣木手杖,那是他在來科布的路上買的;他的背上還有一個寬大的背包,從裡面你也許可以倒出一大堆已經很重的物件,像各式錘子、包裝用品、記事本、藥片盒、扁斧還有一些沒有人說得出來的東西。沒有什麼比維多利亞時期的人們那股井然有序精神更令我們費解了。最明顯的例子(也是最滑稽不過的)莫過於那些貝德克爾早期的旅遊指南里慷慨、熱心羅列的旅行者須知。我們不禁要問了,這樣旅行還有何樂趣可言呢?以查爾斯的例子來說,他怎麼就沒想到,輕便的衣著會舒服得多?有戴帽子的必要嗎?在卵石累累的海邊,那雙結實的釘靴,難道不像冰鞋嗎?
約翰·福爾斯《法國中尉的女人》(一九六九年)
第一個在小說裡以令人信服、細膩的筆觸來再現歷史氛圍的作家是瓦爾特·司各特爵士。他寫下了《威弗萊》(一八一四年)以及《密得洛西恩監獄》(一八一六年)之類關於十七、十八世紀蘇格蘭的系列小說。這些作品被稱為「歷史」小說,不但因為書中刻畫的是歷史人物及事件,更因為它們栩栩如生地把過去的文化、意識形態、行為舉止和道德規範再現出來;它們把過去尋常百姓的「生活全貌」翔實地刻畫出來。司各特的這個做法對後世小說的發展起到重大的影響。有人曾說,維多利亞時期的小說在當時可謂一種描寫當下的歷史小說。許多那時的作品——比如,《米德爾馬契》、《名利場》——背景時間其實都早於小說著筆的當下,都退回到小說作者的童年和青少年時期,以便凸顯出社會文化變動的現象。當代讀者少有能注意到這個良苦用心的。舉個例子,讓我們看看《名利場》的開頭句子:
當目前這個世紀才剛開始十幾年時,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六月早晨,一輛大型私家馬車馳騁過來,停在位於奇斯威克街上的平克頓女子學院那道大鐵門前;馬車由兩匹佩著耀眼挽具的肥馬拉著,胖碩的車伕戴著假髮和三角帽,車速約是每小時四英里。
薩克雷寫這段話時約是十九世紀四十年代後期,對我們來說,他執筆之際和他所描寫的年代都是一般遙遠;然而,薩克雷很明顯地想要營造出一種幽默,甚至還有點淡淡的懷舊情緒。對於薩克雷和他的讀者來說,鐵路時代早在他所處的那個世紀前十年到四十年代之間就開始了,所以,他一提到馬車那相對緩慢的速度,一下子就讓讀者聯想到以前那種悠閒的生活步調。和我們相比,薩克雷時代的讀者想必更能體會作家筆下描寫馬車車伕的假髮、帽子等細節所傳達的時代特徵。
才剛消逝的時光一直是小說家喜愛的主題之一。菲·韋爾登的《女性朋友》就是這類不勝列舉的作品之一。但是,描寫最近的過去畢竟與描寫前一個世紀的風貌有所不同,更何況前人早已留下許多記敘他們自己時代的傑出作品。要談刻畫十九世紀的男男女女的話,二十世紀後期的小說家怎麼能比得過查爾斯·狄更斯或是托馬斯·哈代呢?當然是不可能的。當代作家能做的,是以二十世紀的視野來關注十九世紀的行為,或許這樣可以揭示出一些維多利亞時期的人不瞭解、寧可壓抑或乾脆理所當然地接受的事。
如果我們在不明上下文的情況下讀到選自《法國中尉的女人》裡的這個段落的話,想必我們會對小說寫作的時間一頭霧水。因為這一段烘托出來的,正是小說設景地——海濱勝地萊姆——的那種亙古不變的氛圍:漁人、漁網、龍蝦籠子、海邊漫步的人;讀者拿捏不準時間尺度,還因為這一段也符合盛行於過去兩百年裡的寫實小說風格。在此,對海邊情景的描述是從查爾斯的角度——在他前往挖掘化石的旅途上——來觀察的;這些記敘還算靈巧地點出小說到此為止的敘述焦點:在一個暴風雨天氣裡,他在科布遇到的那個神秘女子的身份。只有那個略顯過時老套的字眼「輕快跳躍的」才讓讀者發覺這一段可能出自某部維多利亞時期的小說,或是當代某部模仿那個時代風格的作品。
與第一段不同,第二段把文章作者及讀者和小說情節的時間距離明顯地表現了出來。小說所描述的事件發生在一八六七年,離福爾斯執筆的年代正好相隔一百年。在小說裡,服飾是體現時代的首要標誌(在諸如「古裝劇」、「歷史言情小說」之類暢銷文學中尤其如此);通過歷史研究,就像福爾斯做的那樣,我們可以復原那時候人們的服飾細節。然而,查爾斯的服飾配備對他以及他的同時代人蘊含的意義(他的衣著打扮顯示他是個行事守度、尊禮嚴謹的紳士),現代人未必能夠體會:我們可能會覺得查爾斯穿著全副行頭,不但不方便,還不切合實際用途,也讓讀者對所謂的維多利亞時期的價值觀產生疑問。
這兩個段落之間的視角轉變——從第一段中對過去富有想象的重塑,到第二段裡公開指出當下與過去的時空距離——這是福爾斯在這部小說裡最為別出心裁的手法。在原來的小說裡,本章選段是這麼接下去的:「喏,我們大可以開懷暢笑。但是,這種得體的衣著與舒適的衣著之間的差距中,也許有值得我們欽佩的地方。我們再一次碰觸到關於這兩個世紀之差異的核心爭論:責任到底會不會驅使我們前進?」原文裡,「責任」一詞上端有個星號,讀者的目光隨它落到一個註釋上,註釋引述的是真正的維多利亞時期女作家喬治·艾略特論述責任的觀點。查爾斯最終一償心願、與神秘女子薩拉共度春宵之後,故事敘述裡出現了十分鮮明的提示,來提醒讀者福爾斯是個摹仿十九世紀小說風格的二十世紀作家。激情過後,查爾斯的心情被描寫為「就像一座寧靜穹空下的城市突然被原子彈擊中一般」,這是作者故意犯的時代錯誤。把故事發生的時間和其寫作年代之間的距離揭示出來,不可避免地會連帶揭示出歷史小說的虛構性;不僅如此,這也暗示所有的小說都是虛構的。沒過幾頁,福爾斯就在這部小說中寫道:「我正在訴說的這個故事全部都是出自假想。我創造出來的這些人物只存在於我的腦海裡。」《法國中尉的女人》不但是一部關於過去的小說,它更是一部關於小說寫作的小說。對這類作品我們有一個特別稱法:「元小說」。我以後(在第四十六章)會詳細解釋這個名詞。
baedeker,十九世紀德國出版商。
原文為elastic,當代用法裡,該詞用來形容步伐已不常見。
bodice-ripper,以英雄救美為主題的言情小說,通常以歷史為背景。「bodice」原意為「女子緊身胸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