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我姑媽的陪伴約翰遜太太寫來的。她說我姑媽前天過世了。」她停頓了一下,又說,「葬禮明天舉行。我正想著,不知道可不可以請一天假。」
「我確定這是可以安排的,肯頓小姐。」
「謝謝你,史蒂文斯先生。對不起,我想單獨一個人靜一靜。」
「當然,肯頓小姐。」
我離開那個房間,可是,在我出來之後,我才想到,我忘了勸她節哀順變。我想象得出這對她是多大的噩耗,就所有方面來看,她的姑媽待她就像親生母親一樣好;我站在門廊裡,心中掙扎著要不要轉回去敲敲門,鄭重彌補這個失誤。但是我又想到,如果我這麼做的話,我很可能就這樣隨便地闖入她不想為人得知的哀痛中。真的,在那一刻,就那麼咫尺距離,肯頓小姐很可能正啜泣著。這個念頭讓我心底湧起一股奇怪的感情,使得我站在門廊裡久久徘徊。後來,我到底還是決定,最好等待其他機會再向她表示我的慰問同情;這麼一想後,我就邁步走了。
石黑一雄《長日留痕》(一九八九年)
「不可靠的敘述者」,無一例外總是故事的組成部分,是虛構出來的角色。不可信賴的「全知」敘述者,這種說法聽起來頗為矛盾,這種敘述者通常只出現在充滿怪異、實驗性色彩的文本里;何況,就算是作為人物之一的敘述者,也不可能百分之百的全然不可信賴。如果一個角色所說的任何話都明顯虛假的話,這只不過說明了讀者心知肚明的事實:小說畢竟是虛構不實的創作。要讓一部小說牢牢抓住讀者的心,在小說想象的世界裡,勢必在真實與虛假之間可以有某種區分,就如同真實世界裡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一樣。
運用不可靠的敘述者這一手法的目的在於,以一種有趣的方式來揭露表象和現實之間的鴻溝,來展示人們扭曲、隱藏現實的種種行徑,儘管他們這麼做並非出於惡意,也非有意識而為之。石黑一雄《長日留痕》裡的敘述者並不是個壞蛋,可是他的生活是建立在壓抑並避免誠實地面對自己與旁人的基礎上的。出自他口吻的敘述帶有懺悔錄的味道,可是全文又充斥著拐彎抹角的自我辯白和有利於自己的詭辯;一直要到全文將盡時,他才終於明白自己——可惜,為時晚矣。
這個故事的框架時間是一九五六年;故事的敘述者為老邁的史蒂文斯,他在英格蘭某莊園大宅擔任男管家一職;這產業曾經是達林頓勳爵的宅府,現在則淪為一個美國富翁的財產。在新僱主鼓勵之下,史蒂文斯到英格蘭西南角去度了個短假;其實,他心底真正的動機倒是去尋訪兩次世界大戰間歇期間,達林頓府上聘用的女管家肯頓小姐。那時,正值輝煌昌盛的達林頓府舉辦過不少私人宴會,來宴請歐洲政界名流,共商歐洲局勢危機。史蒂文斯希望他能說服肯頓小姐(儘管她已經結婚了,可是史蒂文斯總改不了口)脫離退休狀態,幫他解決目前大宅子裡的人手聘用管理問題。他沿途旅遊,往事漫上心頭。
史蒂文斯說話、行筆的口氣精準得有點挑剔,正式得有點生硬;簡要地說,活脫脫是「管家語言」。客觀來看,這種風格——全無機智、感性、新意——根本毫無文學優美可言。作為這部小說的語言媒介,這種文體之所以成功,原因便在於讀者逐漸感知到這種語言辭不達意。慢慢地,讀者推斷出,昔日的達林頓勳爵不過是一位拙劣的業餘外交官,他認為英國應該姑息希特勒,並支援法西斯、支援反猶思想。史蒂文斯從不曾對自己或別人承認,他的舊日僱主在後來的歷史發展裡被全盤否定;相反地,對於他能為那位衰弱、嚴峻的主子提供無懈可擊的服務,他津津樂道、以此為榮。
史蒂文斯一心向往當個典範僕傭,在這個念頭驅使下,他同樣也無法辨識——並進而回應——當時與他一起共事的肯頓小姐對他的好感。通過敘述回憶,史蒂文斯與肯頓小姐的交往軌跡逐漸以一種模糊不清、大量刪減的方式浮現出來;讀者也頓然明瞭,史蒂文斯現在想要尋訪肯頓小姐的動機,其實不過是他想補救過往的無望之舉。
史蒂文斯多次提示自己的「豐功偉業」,然而讀者卻明白這些說法不但謬誤連連,更多有虛假。親手把一封宣告姑母逝世的信交給肯頓小姐的是他;沒能親自向她伸出慰問之手的也是他。他猶豫著該不該轉回去補說些什麼,這差一點就讓讀者忽略了,在之前的對話裡他絲毫沒有慰問表示,這失誤是多麼愚鈍啊。他擔心轉回去的話,恐怕會侵犯肯頓小姐的感情隱私——這似乎表現出史蒂文斯是個敏感體貼的人,可是事實上,在他「等待」到「其他機會」可以向肯頓小姐表示「慰問同情」時,史蒂文斯不但沒這麼做,反而惡狠狠地批評她對兩位新來女僕督導不力。當他想到門的另一邊,肯頓小姐可能正哭著——除了以「奇怪」來形容那時他心中的感覺之外,他沒有使用任何更有表現力的詞語。這也正是他一貫的情感認知方式。史蒂文斯不無讚許地注意到肯頓小姐得知姑媽過世的訊息後還能平靜如常,那麼,他居然還會想到她會不會正哭著,這可就讓讀者嘖嘖稱奇了。事實是,許多頁之後,史蒂文斯自稱他記錯了,把這件事誤搭到別的事情上去了:
到底是什麼事情讓我呆呆地站在門廊裡,我現在也記不清了。我倒記得,有一次,我在腦海裡回想起這些過往雲煙時,曾認為這件事是緊接在肯頓小姐得悉她姑媽去世的訊息之後發生的……但是現在仔細一想,我倒覺得當時我可能把這件事搞糊塗了;事實上,我在門廊裡呆立許久這個記憶,應該是跟另一件事有關,那起碼已經是肯頓小姐的姑媽去世好幾個月之後的事了……
其實,事情是這樣的,某日傍晚,他冷淡地拒絕了肯頓小姐向他羞怯但明確表達的傾慕之意,這可真讓肯頓小姐難堪——這才是她關起門哭泣的原因。然而史蒂文斯一如既往地沒有把這件事同這段私密感情插曲聯絡起來,而把它扯到達林頓勳爵舉辦的某次盛大的公眾聚會上去。史蒂文斯那虛度了的一生,在這個悲哀的故事中,就這樣把政治謬見與情感貧瘠這兩個主題糅合為一。
就「不可靠的敘述者」這個手法的運用,我們倒應該把石黑一雄的作品拿來與另一位箇中高手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的傑作《微暗的火》做個比較。《微暗的火》這部小說的形式十分特殊,它主要是以虛構的美國詩人約翰·謝德所作的一首長詩為主,附加上一篇由一位從歐洲流亡到美國的學者、謝德的鄰居查爾斯·金波特所寫的詳細評論。這首自傳體長詩講述的是詩人女兒悲慘的自殺事件。我們慢慢得知,在金波特得到這首詩的手稿時,謝德剛被謀殺不久。很快我們又知道,金波特瘋了,他認為自己是某個理想中的浪漫國家(影射革命前的俄羅斯)被放逐的君主。他堅信謝德寫的正是關於他個人歷史的詩,而且謝德是被誤殺的——殺手被派來暗殺的是金波特本人。金波特寫那篇評論,目的在於證實他對事實的怪異闡釋。讀這部小說的樂趣之一便在於,通過對照謝德詩中的「可靠」敘述,讀者如何覺察出金波特的錯覺與自欺。與《長日留痕》相比,《微暗的火》裡不可靠的敘述者要滑稽好笑得多;但這絲毫不減故事的震撼力。金波特把他那摯愛的王國——贊巴拉——描繪得栩栩如生,讓人陶醉、久久無法忘懷。在這個角色中,納博科夫傾注的,除了自己的滔滔口才,更有他流放經歷中強烈的故國之思。與之相比,石黑一雄的小說創造了一個言語味如嚼蠟的敘述者;當然啦,如果這個敘述者博得讀者信賴的話,這部小說的整體效果肯定是乏味無趣極了。
ruritania,魯裡坦尼亞王國,浪漫國,安東尼·霍普(anthonyhope,1863—1933)所作小說《曾達的囚徒》(itheprisonerofzenda/i)中虛構的中歐王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