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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巧合(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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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覺地感到那是一對快樂的佳偶——一個穿著襯衫的年輕男子,以及一個神態從容優雅的年輕女士。他們顯然剛從別處逍遙晃悠過來,看起來頗為熟悉這一帶鄉野,知道這個僻靜地可供他倆休憩。在他們逐漸靠近之際,空氣中似乎瀰漫著越來越多的暗示;暗示著他倆可是悟道懂行、熟門熟路、常來常往,暗示著這決不可能是他們第一次攜手出遊。他隱約意會到,他倆毫不生澀笨拙,而這讓他倆更顯得悠閒雅適,儘管就在他這麼覺得的這一刻,那船似乎開始漂向遠處,船伕突然停止動作,任船漂流蕩開。然而,也就在這時,船卻已然漂近過來——近得讓斯特萊塞以為,由於某種原因,坐在船尾的那位女士必定注意到他在觀看他們。她急忙地說了些話,表示她注意到這一件事,可是她的同伴並沒有轉過身來;事實上,我們的朋友幾乎感覺到是那女士下令要男子靜止別動。她似乎覺察到了什麼,結果小船盪開了,在船離岸遠去的時候,船身還在搖擺著。這個細微變化發生得如此突然、迅速,快得在斯特萊塞感覺到這些變化,以及他隨後的猛然驚醒之間,只隔著短短一瞬間。在這一分鐘裡,同樣地他也覺察到一些事情,他發現他認識那位不時挪動陽傘,好像要把臉龐遮掩起來的女士,那位在粼粼波光中撐著一把雅緻的粉紅色陽傘的女士。這實在太不可思議了,簡直是百萬分之一的機率;可是,如果他真的認識那位女士的話,那麼,那位男士,那位一直背對著他、避得遠遠的男士,在如此田園美景裡沒穿外套、悄然回應著那位女士的驚訝反應、並且也吃驚得不相上下的男士,肯定就是查德。

亨利·詹姆斯《奉使記》(一九〇三年)

創作小說時,不但要注意結構、模式、結尾的安排,還要表達出仿效自生活的隨機無序、瑣碎與開放性,在這兩者之間要達到某種平衡。在真實生活中,巧合讓我們覺得驚訝,因為我們並不期待生活中會如此前後呼應;可是在小說裡,巧合顯然是結構上的設計,過度依賴巧合會危害敘述的逼真。當然,每個時期對這個手法的接受程度各不相同。布萊恩·英格利斯在他的書《巧合》中指出,「小說家……通過書裡種種描繪巧合的方法,為我們提供了寶貴的指點來理解他們那個時代的人如何看待巧合。」

戴維·塞西爾勳爵曾詼諧地說過,夏洛蒂·勃朗特「把巧合這隻手臂伸得太長,以致差點脫臼」,這個評語可適用於維多利亞時期大多數作家,因為他們那龐大冗長、多線並進、充滿道德訓誨的小說裡,滿是來自社會不同階層的人物;唯有通過巧合這一安排,小說家們才得以在原本毫無瓜葛、互不相干的角色中創造出引人入勝、富有啟迪的關聯。通常巧合關係到「因果報應」這一主題——這個維多利亞時期的英國人深信不疑的觀點認為,惡行終究會暴露於世。亨利·詹姆斯在《奉使記》一書的高潮裡安排了一個巧遇,或許也是同樣的用意,但是他的手法帶有鮮明的現代印記,不論是無辜的一方還是帶罪者,都同樣受到挫敗。

這部小說的主角,蘭伯特·斯特萊塞,是一位和藹可親、年長的單身美國人;他受難纏的女資助人紐森夫人之託,到巴黎去查訪她的兒子查德與某法國女人有所曖昧的傳聞,並且得把他帶回美國來經營家族企業。斯特萊塞傾情於巴黎的魅力、深受大有長進的查德以及他的貴族女性友人維奧奈夫人的感染,他相信查德所言,認為他和維奧奈夫人的友誼純潔無瑕,隨後在這場家庭衝突裡站在查德的立場上,故而損傷了自己與紐森夫人的感情。然後,他有一次單獨出遊法國鄉野,在一個河邊酒肆短暫停留時,遇見了划船前來此處,沒有旁人伴遊的查德與維奧奈夫人。對斯特萊塞而言,明確了查德與維奧奈夫人是情人身份這個真相,不但讓他覺得苦澀屈辱,還使得他憧憬破滅。斯特萊塞那麼熱切擁抱的歐洲文化——它的精美、格調以及優雅——現在卻顯得道德虛偽、表裡不一;這印證了持有清教徒式平民文化觀點的新英格蘭對舊大陸懷有的成見不無道理。

這個結尾的設計完全依賴巧合而成,「百萬分之一的機率」,就像小說自己坦白的一樣。就算這結局看起來不至於太過刻意,也僅是部分因為在整部小說情節中,這是唯一的一個出人意料的轉折(所以詹姆斯有充裕的轉圜空間來讓讀者相信),部分還得力於故事流暢得宜的敘述是由斯特萊塞的視角來描述的,這讓讀者身臨其境,而不是僅僅獲悉事件進展的報告而已。斯特萊塞的洞察感悟經歷了三個階段,這三個階段都是慢速呈現的。首先,我們分享了他對船上那對男女的善意觀察——那時他還沒認出他倆來,所以他們的出現似乎愉悅地補足了斯特萊塞對眼前恬靜山水的幻想。通過觀察他們的舉止,斯特萊塞還編織了一段以他倆為主的想象:他倆是「悟道懂行,熟門熟路、常來常往」的遊客(這也意味著,當斯特萊塞認出這兩個人是查德和維奧奈夫人之後,他勢必不快地意識到,他倆早已是悟道懂行、熟門熟路、常來常往的情人,意識到自己被他倆欺瞞了好一陣子了)。在接下來的第二階段裡,斯特萊塞觀察到這對男女有一些令人費解的舉動:船往遠處漂去,船伕停止划槳,顯然是因為那位女士注意到了斯特萊塞在場而下的命令(維奧奈夫人這時心想,如何才能悄悄地、在不被斯特萊塞認出來的情況下劃退回去)。然後,在最後的第三階段裡,斯特萊塞注意到,「他認識那位不時挪動陽傘,好像要把臉龐遮掩起來的女士,那位在粼粼波光中撐著一把雅緻的粉紅色陽傘的女士。」就連到現在,斯特萊塞心裡還是一派詩意美感;就連他注意到查德的那一剎那,他還試著強裝驚喜來掩蓋內心的失望。這麼栩栩如生地刻畫這個偶遇之後,詹姆斯大可以在下一段裡,將其形容為「怪異如小說,如鬧劇」。

小說情節裡巧合出現的頻率會因文體、時代而異,並且,它也跟作家本人覺得適不適合有關。就我自己來說,比起《好工作》,我在《小世界》裡更能放開手腳使用巧合(因為這個題目已經暗示了種種必然)。《小世界》是一部喜趣小說,喜劇讀者會因為偶然湊巧所引發的樂趣而接受這類看似不可能的巧合。詹姆斯把「巧合」與「鬧劇」聯絡在一起,他心裡想到的無疑是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喬治·費多之流的法國作家所倡導的林蔭道喜劇,這類喜劇無一避免地渲染性愛衝突及妥協的情景,而《小世界》也屬於這個傳統。《小世界》刻意模仿中世紀騎士傳奇裡多線交錯的情節安排,所以,就故事內的多重巧合而言,它的互文邏輯也還說得過去。小說中較為不尋常的巧合例子裡,有一個是由謝麗爾·薩默比——小說裡一個在倫敦希思羅機場工作的角色,她為書裡很多人物跑過腿,多到難以置信——展開的。故事主角珀斯·麥加里格爾在辛苦追求女主角安傑莉卡一段時日後,有一次,安傑莉卡在機場禱告室的請願板上,給珀斯留了一個出自斯賓塞的《仙后》一詩裡某詩節的謎語口信。珀斯徒勞無功地在機場書店裡翻找《仙后》一書,正想放棄回到倫敦去時,在問詢臺執勤的謝麗爾卻從檯面下拿出他要找的書。事情是這樣的:原本喜好讀通俗言情小說的謝麗爾,近來在為安傑莉卡辦理前往日內瓦的登機手續時,受了好為人師的安傑莉卡不懈解說真正的傳奇文學的本質的影響,改讀起斯賓塞的《仙后》。這麼一來,珀斯不但拿到了解讀密信的工具書,更知道了安傑莉卡的行蹤去向。這顯然太不可思議了,但是,在我看來,小說到了這個階段,越是湊巧的情節(只要不逾越常理範圍的話)越是討喜,而且,一個在搜尋文藝復興時期詩歌的人,居然是從航空問詢處得到解答,這想法太有趣了,讀者必定笑得顧不上懷疑。

《好工作》也有其逗趣、互文的要素,可是這部小說本質上較為嚴肅寫實;我清楚意識到巧合——作為情節設計來說——在此必須謹慎行之,必須有周詳的解釋甚至偽裝。我在這部作品裡到底把巧合用得好不好,這個我沒法說,但我可以說明一下我的用意。在《好工作》第四章,主角維克·威爾科克斯正在與他的工人開會,正在發言講話;就在這時,一個身穿性感內衣的女孩進來,打斷他的發言,唱著歌向他發出一封帶有嘲弄語意的「親吻電報」。原來,這個惡作劇是與維克交惡的銷售主任的點子。會議瀕臨混亂之際,女主角羅玢·彭羅斯出場相救。這位衣著撩人的女孩一見羅玢,馬上就順服下來,離開會場;原來這個名為瑪麗安·拉塞爾的女孩是羅玢的學生。這種安排當然是巧合。巧合在敘述中能成功,那是因為前文中一些必要的線索早已鋪設好了;比如,小說之前就已經暗示瑪麗安打的工可能就是這一類——當然,這暗示肯定不能昭然若揭得讓讀者一見到這個遞送「親吻電報」的女孩,就馬上想到她是瑪麗安,但這暗示必須清楚到能夠讓讀者事後回想起來。通過這個安排,我希望讀者對書中巧合的質疑會自動消解,因為故事裡的謎團有了令人滿意的答案(瑪麗安打的是什麼樣的工),再加上情節的發展把重點轉移到羅玢是否能成功化解僵局上,而不是羅玢如何看待她和瑪麗安的偶然巧遇上。

brianinglis(1916—1993),英國記者、作家、歷史學家、電視節目評論家。

lorddavidcecil(1902—1986),英國文學評論家和傳記作家。

boulevardcomedy,二十世紀初期深受法國一般民眾喜愛的一類戲劇,專以男女情事之爾虞我詐、不貞誆騙為主題,以娛樂消遣為目的。

kissogram,由kiss(親吻)加上telegram(電報)變化而來,通常為了給收信人一個驚喜,在特定的場合,由特意化裝的人宣佈訊息,並送上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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