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跟布蘭達·拉斯特夫人說話。」
「託尼,親愛的,是我,布蘭達。」
「有個冒失鬼居然說我不可以跟你說話。」
「是我在剛才吃飯的地方給你留言的。你今晚過得愉快嗎?」
伊夫林·沃《一捧塵土》(一九三四年)
在當代生活中,電話佔據著眾所熟知、無處不在的地位,以至於我們現在無法想像,以前的年代裡,看不見或是接觸不到對方的交談及傾聽是件多麼不自然的怪事。在一般對話常態下,交談雙方因為身處同地,可以通過面部表情、肢體動作來豐富話語的意義,突出言語的細微差異,甚至進行非語言式交流——比如,聳聳肩,緊捏一下手,抬抬眉頭等等。在可視電話問世以前(可視電話的技術發展還處在早期階段),這類肢體語言交流渠道是電話使用者無法利用的。也正因為傳統電話交談有其「盲區」,這使得欺騙行為有機可乘,更可能因而導致對話雙方滋生混亂、誤會、疏離。因其特點,電話成為含有強大敘述潛能的工具。
伊夫林·沃及其同時代的作家——我現在能想到的還有:亨利·格林、克里斯托弗·伊舍伍德、艾維·康普頓-伯內特——都十分關注小說對話的各種表述可能性。他們的作品中都表現出我稱為「止於表面」的效果(見第二十五章):一方面,故事角色所說的話從反面揭露、背離甚至譴責了他們自己的所作所為;另一方面,敘述者則保持著不介入的超然立場,對角色既不妄下道德評論,也不輕易進行心理闡釋。所以,在眾多英國小說家中,伊夫林·沃成為率先注意到電話在當代社會生活中的重要性及其喜趣、戲劇效果的先驅者,也就不足為奇了。電話在他的第二部作品《邪惡的肉體》(一九三〇年)裡可謂舉足輕重;書裡有一章從頭到尾就是男主角和女主角之間的兩段電話交談;既沒有作者評論,也沒有對話標誌;在交談中,他們中止了原本的婚約,女主角宣佈她又要和男主角的好友訂婚。對話中的語言既平凡又刻板——儘管實際情況不怎麼樣,他們也看不見對方,他們還是不斷重複說「怎樣?」和「我清楚」;結果是既可笑又可悲。這也正是出自《一捧塵土》的本章選段體現出來的效果。
出於對丈夫託尼的厭倦,布蘭達·拉斯特無法繼續待在可怕的夫家豪宅;她進而以要進修某經濟學課程而必須常常在倫敦過夜為藉口,與一無是處、身無分文的混混約翰·鄙夫爾發展男女關係。一日,託尼不期到訪,發現布蘭達出去吃晚飯了。失望之餘,託尼和老友喬克·格蘭特-蒙齊斯在會所打發時光。這時,他被請去接聽一通傳達布蘭達留言的電話。
接下來揭示的電話對話的「盲區」有濃厚的喜趣色彩:託尼一聲滿懷柔情的「親愛的」,卻迎來一個身份不明的人的嚴肅回應。託尼似乎不明白這個陌生人只不過是奉命傳話罷了;在酒意驅使下,他鍥而不捨地要求跟他妻子講話。這一段在逗趣中又有一絲惆悵,因為孤獨的託尼一點也不知道布蘭達處心積慮地躲著他,他多麼渴望能和異地而居、漸生疏遠的太太說說話。此刻,由於「她……回家休息去了」這句話的緣故,讀者必定以為這個電話是從布蘭達用膳的餐廳打來的。然而我們卻發現這個人事實上就是鄙夫爾,他正和布蘭達在一起——很可能還正在前面提及的同一張床上哪!當然,託尼對此一無所知。「‘這老小子可捱了一記悶棍,’鄙夫爾一邊掛電話,一邊說」這句話看似簡單,卻是無懈可擊。託尼被欺騙這件事至此才漫不經心地道出;越晚捅破這個謊,戲劇效果就越強。鄙夫爾無心的一句話,在別的語境下或許聽似親暱,在此卻明白表示著輕蔑、無情,他的良心上絲毫沒有內疚。布蘭達起碼還「倒蠻同情」託尼,可是她也隨即顛倒是非(這是小說中經常出現的主題)、不顧道德常理地說這件事錯在託尼:「他這麼不請自來,還能要人家怎樣?」
電話又響了,還是託尼吵著要跟布蘭達講話。「託尼,親愛的,是我,布蘭達。」這句話巧妙地把喜劇與背叛糅合為一:這又造成託尼的誤解,布蘭達虛情假意的暱稱「親愛的」也凸顯出她對託尼的雙重背叛。這麼晚了,託尼打電話到布蘭達的公寓(這公寓是這麼狹小,小得連託尼都無法同住,只好借宿會所),卻要請別人叫自己妻子來接聽,這件事實在不合情理;理所當然接電話的應該是她本人。託尼滿腦子還浸醉在酒精的威力裡,把第二個電話混淆成剛才某個「冒失鬼」從布蘭達吃晚飯的地方打來的第一個電話。當然,事實並非如此。布蘭達很快發覺這個破綻,馬上圓了這個謊:「是我在剛才吃飯的地方給你留言的。」
大家似乎會覺得,小說裡的對話橫豎都像電話對話,因為(與戲劇裡的對話不同)小說的對話中並沒有真實在場的說話者。的確,小說裡的對話更乾癟,因為人聲的音質與音調都被抽離了。有的小說家會用描述性的動詞短語來彌補這個缺陷——比如,「‘不,’他嘶啞地低聲說道,」「‘好!’她狂喜忘形地尖叫著」——可是,沃倒寧可通過上下文語境來對故事人物的話語給出評判,讓讀者在腦海裡反覆咀嚼他們的言語,讓我們自己對故事人物的虛榮、冷酷、悲哀作出評價。
在我寫這篇文章時,有一部堪稱「電話小說巔峰」的書正巧出版:美國作家尼科爾森·貝克的《聲音》(一九九二年)。貝克之前已經出版過三部主人公極富原創性的「極簡主義」風格的作品;《聲音》的英國版封面上一針見血地說明,這是一部關於性愛電話的小說。除了寥寥可數的幾個對話標記之外,全文通篇是一對各處北美東西兩岸的男女的對話;這兩個人之間的唯一聯絡就是成人交友熱線。在交談裡,他們詳細地討論讓彼此情慾高漲的性偏好、性幻想甚至性經驗。最後通過自慰,他們還同時達到性高潮。沒有其他的例證比把電話作為性興奮、性釋放的工具,更能凸現電話作為溝通工具的非自然的本質了,因為通常認為性愛行為中不可缺少的肢體撫觸碰撞,居然在此都被一一剔除,無影無蹤。相對地,我們也可以說,性愛電話精準地概括了自慰的反常性質。可想而知,《聲音》是一部引起軒然風波、頗受爭議的小說。它到底是一部迎合上層社會口味的情色書刊,還是控訴著艾滋病時代性關係的空洞匱瘠?或者,它是一部啟迪小說,頌揚著人類通過協作取得無害的歡樂之能耐?以對話體形式寫小說,小說家就這樣把問題全數留給讀者作答了;兩袖一揮,他可不為自己的提問負責。
原文為「well?」「isee」,well既有「好」的意思,也有「怎樣」的意思,see既有「看見」的意思,也有「知道、清楚」的意思,一語雙關。
minimalism,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後期發端於紐約的視覺藝術與音樂方面的運動,其特點是形式極其簡單,純客觀的態度,排除藝術家自身的任何感情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