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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 動機(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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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到了第十一天,正當利德蓋特要離開斯通大宅時,溫奇太太要求他務必告知溫奇先生,說費瑟爾斯通先生的健康狀況有明顯變化,而且她希望溫奇先生當天能到斯通大宅來一趟。利德蓋特大可到倉庫親自去跟溫奇先生說,或是把這個口信寫在一張筆記本紙頭上,再把它留在門口。可是,利德蓋特顯然沒想到這些簡便的方法,由此或許我們可以認為他心底一點兒也不介意走一小時的路,趁溫奇先生不在家的時候登門造訪,請溫奇小姐轉達口信。一個男人可能會基於種種動機而拒絕應酬;但是,就算是個通達人情的智者,如果他發覺根本沒有人在乎、惦記著他的話,恐怕也會因此沮喪不悅。藉傳達口信為由與溫奇小姐見個面,倒不失體面,又能讓他從容迴旋地下臺階;他可以開玩笑式地讓羅莎蒙德知道他無意虛度光陰,就連她的鶯聲細語恐怕他也真的是無福親聆。當然啦,他也得承認,布林斯特洛太太對他說的那番含沙射影的話,到底還是不可避免地出現在他的思緒裡,就像細微的毛髮吸附在一團線網裡。

喬治·艾略特《米德爾馬契》(一八七一年—一八七二年)

既然我們都知道,小說裡的故事不是「真的」,那麼我們閱讀小說,是想獲得什麼知識呢?這個問題自古以來就有一個答案:我們讀小說是因為想要獲得關於人心、人性的知識。小說家對故事人物的私密想法瞭如指掌——這些是歷史學家、傳記作家甚至心理分析師都無法告訴我們的。基於這個原因,小說可以八九不離十地為我們提供分析人們處世行事動機、步驟的範本。儘管後現代主義和後結構主義已然把基督教或自由人文主義關於自我的理念給解構了,它們卻無法絕對消弭這些觀念,所謂獨一無二、獨立自主的個體必須為自身行為負責這個觀點仍無法撼動。小說,尤其是傳統寫實的經典小說,仍深受讀者敬重,就是因為它昭示了芸芸眾生的生存動機。

《米德爾馬契》這部小說裡蘊含的動機可說是一種因果關係。它力求說服讀者,故事人物所做的一切,不單單是為了切合情節發展所需(雖然,大抵來說這是實情;比如,在第三十一章裡,如果利德蓋特沒去拜訪羅莎蒙德·溫奇的話,小說裡一大半的情節都會煙消雲散);他們之所以如此作為,更多是因為受了一系列內外因素的總體影響所致。用弗洛伊德式的話來說,寫實小說裡的動機往往是「由多種因素決定的」——這意思是說,任何行動都是源自個人性格的多重欲求、衝突的結果。就民俗故事以及傳統傳奇小說而言,單一個「因」就足以解釋作為「果」而出現的人物行動:英雄之所以勇敢,因為他是英雄;女巫必須邪惡,因為她是女巫,等等。利德蓋特決定去拜訪羅莎蒙德·溫奇,其實是出自好幾種動機,既有實際考慮,又有為了滿足自我,既是出於自欺,又是潛意識所致。

這個選段的情節脈絡如下:利德蓋特是個富有才智和上進心、前途無量的年輕醫師,他在十九世紀三十年代中期來到米德爾馬契這個小鎮行醫。在這裡他認識了當地富商那動人但膚淺的女兒羅莎蒙德,並且喜歡與她相伴。在羅莎蒙德眼裡,利德蓋特是可能出現在她的圈子裡的單身男子中最值得青睞的;很快地,她也就認為自己愛上他了。羅莎蒙德的姑媽布林斯特羅德太太提醒利德蓋特,說他對羅莎蒙德的殷勤已到了可以理解為他愛慕羅莎蒙德、在追求她的程度;可是利德蓋特無意讓自己的醫師前途受到婚姻責任的羈絆,驟然停止拜訪溫奇一家。然而,十天之後,他又以傳達一個口信為由,尋機登門求見羅莎蒙德。

喬治·艾略特並不像我之前提及的阿諾德·貝內特那樣採取反諷的超然態度來揭示故事人物的內心動機;她的筆墨中自有一股同情、揣測的語氣。起碼,她是同情利德蓋特的。學者們已經指出,對那些美麗而又自視甚高的女子——比如,羅莎蒙德——喬治·艾略特常常持比較嚴苛的眼光。就在本章選段之前的篇幅裡,艾略特以輕蔑的口吻形容出羅莎蒙德十日不見利德蓋特就心急如焚的樣子:

任何人如果覺得十天的光陰不過是彈指短促——短得尚不足以讓人消瘦、讓人暈眩或產生其他情感上的顯著苦楚,短得無法讓人產生精神上的猜測和失望——任何一個持以上這種想法的人,顯然對於一位年輕小姐在悠閒空暇時心中所能浮現的種種念頭一無所知。

「悠閒空暇時」這個詞透著尖酸的藐視,把羅莎蒙德的感情煎熬說得一文不值。就文體來說,選段裡對於利德蓋特動機的分析,就沒有這麼簡單化,而是富於同情的筆調。

選段裡的著者式敘述聲音並沒有平鋪直述地戳穿利德蓋特想見羅莎蒙德,所以沒有采用其他的傳達口信的方法,選段裡是這麼說的:「利德蓋特顯然沒想到這些簡便的方法,由此或許我們可以認為他心底一點兒也不介意走一小時的路,趁溫奇先生不在家的時候去登門造訪,請溫奇小姐轉達口信。」利用這個委婉的表述,喬治·艾略特模擬的不但是我們在現實生活裡由行為推導動機的方法,也是我們不願面對內心真正動機、欺騙自己的方式。這話裡不無諷刺,可是倒也不失幽默、仁慈。「就算是個通達人情的智者,如果他發覺根本沒有人在乎、惦記著他的話,恐怕也會因此沮喪不悅」,這句話把利德蓋特的虛榮心形容為舉世皆然的人性弱點。接著,敘述又以自由間接文體把利德蓋特在心裡盤算用來應對羅莎蒙德的方法給刻畫出來:「不失體面……從容……開玩笑式地」——這說明他從未考慮過要與她認真地發展感情關係。選段裡的最後一句話以權威的著者式口吻犀利直逼利德蓋特要求會見羅莎蒙德的深層動機——儘管他心裡不願承認,但是羅莎蒙德可能愛上了他的這個暗示的確讓利德蓋特既驚訝著迷、又受寵若驚。喬治·艾略特在此使用了「一團線網」這個她鍾愛不已的意象比喻,可能因為這暗示了人類經驗的複雜並互相聯結的特性。

利德蓋特終究是受自己的虛榮心與好奇心之累。故事接下來發生的情景是這樣的:看到利德蓋特突然再次造訪,常態下鎮定自若的羅莎蒙德這時居然情感失控;這次會面大大出乎利德蓋特原來的想象。突如其來地,兩人都流露出在當時社會將導致重大後果的率真、自然的情感。在情感的激盪之下,「一條細瑣的鏈子」從羅莎蒙德的手裡不慎掉落。利德蓋特見狀,彎下腰去把它撿起來;就在他挺起身子那一刻,他注意到羅莎蒙德眼中不聽使喚地湧上點點淚光。「霎時間那自然而然的觸景生情起到點石成金的作用:它把追求階段的吸引催化為愛」,敘述者如是說道。不消一會兒,利德蓋特便把羅莎蒙德攬入懷裡,對她許下婚約。「他不知道最後那條鏈子到哪兒去了。」這條鏈子,就其象徵意義而言,牢牢拴在他的脖子上呢:他的職業發展自此被抵押在一樁既沒有帶給他快樂、又沒有帶給他成就感的中產階級婚姻裡。這是著墨愛情的英國小說裡最為動人、深刻的段落之一;它之所以成功,部分原因在於作者早已以細膩的手法分析了利德蓋特的動機,因此他在羅莎蒙德強烈的性誘惑面前不堪一擊也就真實可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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