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瑪朵滿足地、深深地嘆一口氣。她雙眼緊閉。
總算,時候到了,我們也把茶喝了。
威廉·庫珀《外省生活花絮》(一九五〇年)
要做到鉅細靡遺地描述任何事件的所有細節是不可能的;由這個觀點我們引申得到,所有小說都必定含有空白、沉默的間隙;為了要「生成文本」(套用後結構主義評論家的話),這些間隙必須依靠讀者自行填入補充才行。但是,在某些情況下,這些空白、沉默其實是作者無意間的規避或是壓抑;有趣的是在另外的情況下,有時這也是刻意的藝術創作策略,以朦朧暗示來取代平鋪直敘。
在描述性愛場面時,暗示這個技法特別有用。小說一向關注情愛吸引、情色慾望這個話題,但是,純文學小說裡出現大膽直白的性愛描繪,在不久以前還是不允許的。暗示,就是一個解決辦法。
「親愛的,請告訴我,」我媽說,「你沒有忘記給時鐘上發條吧?」……「老天爺!」我爸喊道……「自開啟天闢地以來,可有哪個女人在這當兒打斷男人,問這個傻問題的?」請問,你爸說的是什麼意思啊?……沒什麼。
在這段特里斯舛·項狄和他假想的讀者的對話裡,我們不難猜出,特里斯舛的爸爸正忙著幹某種活兒——其實,他正忙著和老婆造生特里斯舛哪。
維多利亞時期素來給人正經八百這個印象;在那個時期,小說家在描繪性愛時,通常是支吾含糊、一筆帶過。小說是家庭讀物,用狄更斯筆下的帕德斯內普先生的話說,決不能含有「會讓年幼讀者臉紅的片段」。最近,英國廣播公司(bbc)的電視劇《亞當·比徳》裡頭有一段情景,男主角亞瑟·道尼森與半裸的海蒂·索雷爾在長沙發上纏綿親熱;這段情節可是喬治·艾略特原小說裡沒有的。天真單純的讀者讀到這裡,或許還以為單單一個吻就讓海蒂懷上孕呢。《米德爾馬契》裡,多蘿西婭和卡蘇朋的婚姻有名無實的這個資訊,也僅僅是通過隱晦曖昧的暗示——大部分還是以比喻手法呈現的——才讓悟性高的讀者給讀懂的。甚至到了一九〇八年,阿諾德·貝內特在他的《老婦人的故事》裡,對蘇菲亞的洞房花燭夜隻字不提;通過另外的形式——他們的蜜月旅行裡,傑拉德強迫蘇菲亞觀看一個血淋淋、有違人性、充滿陽物崇拜象徵的公開斬頭處決——貝內特暗示出,他們的新婚初夜體驗非但令人不快,還讓人從婚姻的憧憬幻想裡猛然清醒過來。
威廉·庫珀的《外省生活花絮》出版時,性愛刻畫的尺度已經有了比較大的開放;話雖如此,即便在一九五〇年,庫珀筆下的戀人們狂熱恣意的放縱,也很難直白地描繪出來,而不用擔心遭到起訴。他對於男歡女愛的描繪可謂逼近露骨程度了,他以此挑逗讀者來揣想兼具機智和色情興味的場景。
就選段來看,故事敘述者和他的女友正在他和友人湯姆合住的鄉間小屋裡繾綣纏綿。就在他正想要泡茶時,他聽到疑似湯姆回來了的汽車聲響,於是他起身檢視。瑪朵的話告訴我們,敘述者一絲不掛。他回應「這樣豈不更好……」——這句話和大灰狼對小紅帽說的話結構十分類似——所以我們可以輕而易舉地把沒講完的話接下去;可以想見,句子下半部分勢必低俗不雅。下一段誘導我們想像赤裸裸的敘述者筆直站在同樣一絲不掛、斜倚著身子的情人旁邊。「突然,她開始吹舔起來。」以人作為主語時,「blow」這個動詞後面通常會接一個賓語,有時也會接一個「on」之類的介詞;可是,在這裡我們只能猜測她到底在吹弄什麼。「好樣的阿爾伯特,」她還接著說。既然下一段裡,敘述者明白指出,阿爾伯特並非他的名字,那麼,毫無疑問,我們只能推論,「阿爾伯特」只可能是「吹」這個動作的賓語的俚俗稱呼。(這使敘述者有機會正式介紹自己的名字,這倒也是該片段的額外諧趣之處。)我們並不知道瑪朵到底是從什麼動作裡「暫時消停下來」;可是,就跟項狄老爹一樣,這個動作肯定不是「講話」,因為她是在暫時消停之後才開口說話的。諸如此類。這幾個短得異常的段落都強調,正在發生的事要比描述出來、說出來的多得多。
跟斯特恩一樣,庫珀並不只是把暗示當作權宜之計;這個手法可有著畫龍點睛的幽默效果呢。然而約莫十年之後,《查特萊夫人的情人》的審判案件掃除了所有的禁忌,作家不必再強制性地以藝術的手法來委婉表達這類主題,這讓許多讀者——還有部分作家——頗感遺憾。以金斯利·艾米斯來說吧,雖然他大部分故事都離不開男女性事這個題目,可是他卻迷信,作家不該直接描述性愛這碼事。他的近作《住在山上的人們》裡面有一段,不但表達了他的這個寫作信念,同時也說明日常語言也可以含蓄地暗示性愛:
「咱們今晚早一點上床,好好歇歇吧,」德茲瑞說。這個看起來直率的提議有好幾層含意。它可以是字面上說的,不過就是早一點睡罷了,別想太多;這樣,這句話基本上只是表達時間,說明晚上沒有其他安排,不會有社交或是外出活動……話又說回來,「早一點上床,好好歇歇」暗示出的,則不僅僅只是社交或其他活動被排除出計劃,它還點出另有更好的活動可供選擇,那麼,這個「更好」的活動只能是魚水之歡了。這……當然是更好的選擇囉,而且,我們猜到的比挑明瞭更好。
當然,要清楚地描述性愛活動,這也是對小說家本領的一大考驗——該怎麼寫,才能避免淪為色情刊物裡的低俗露骨?該怎麼寫,才能使固定有限的性愛行為,給予讀者以嶄新的感受?——對不起,這種創作手法可不在本書討論的範圍內。
童話故事裡,小紅帽問大灰狼喬裝的祖母:「你的眼睛怎麼晶晶亮啊?你的嘴怎麼這麼大啊?」大灰狼回答:「這樣豈不更能好好看你;這樣豈不更能好好吻你。」
《查特萊夫人的情人》(iladychatterley/i’islover/i)是英國小說家勞倫斯(d.h.lawrence,1885—1930)於一九二八年寫作的小說,因其含有大量露骨的情慾性愛刻畫而遭禁止發行。一九五九年時,企鵝出版社意欲重新出版該小說,卻被倫敦檢察官以此書內容淫穢、傷風敗俗起訴;後經法庭公開辯論,於一九六〇年以企鵝出版社勝訴而告問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