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冊是在十四天內寫就的。這個成就讓瑞爾登不無得意地自詡為曠世奇才,因為除了要應付寫作的艱辛,他還遇上不少挫折。才剛動筆不久,他就突發兇猛的腰痛;有兩三天時間,連坐在桌旁都令他疼痛不堪,他走起路來就像個瘸子一樣。緊接腰痛之後又來了頭疼、喉嚨痛、渾身乏力。並且,在第二週快結束時,他不得不想想怎麼籌措另一小筆錢;然後,他把表送到當鋪裡去(你大可想見,這塊表當不了多少錢),還賣了好幾本書。雖然一波三折,但是他總算完成了這部小說。就在他寫上「全書終」這幾個字之後,他往後癱下去,閉上雙眼,腦海一片空白地呆了約莫一刻鐘之久。
書名可還沒定呢。但是他的腦子拒絕再作努力;勉強思考幾分鐘後,他最終拿女主角的名字瑪格麗特·霍姆來充數。只能這樣了。隨著最後一個字塵埃落定,書中所有的場景、人物和對話都已經退隱消失、給遺忘無蹤;他再也不曉得,也不在乎它們了。
喬治·吉辛《新格拉布街》(一八九一年)
小說作品的名字也是文本的組成部分——事實上,這是讀者接觸文本的第一部分,因此,一部小說能不能吸引讀者的注意,書名肩負著重大的責任。早期英語小說的書名幾乎清一色都是故事主人公的名字,比如,《摩爾·弗蘭德斯》、《湯姆·瓊斯》和《克拉麗莎》。那時,小說不但以傳記或自傳為摹本,也以傳記或自傳的面貌出現。後來的小說家才發現,原來小說書名可以表達主題,如《理智與情感》;可以暗示匪夷所思的神秘事物,如《白衣女人》;或是勾勒出某特定的場景或氛圍,如《呼嘯山莊》。不知從十九世紀何時開始,小說家們刻意在作品書名中引經據典,如《遠離塵囂》;這個做法一直持續到整個二十世紀——《天使不敢涉足的地方》,《一捧塵土》,《喪鐘為誰而鳴》;現在,這種書名起法被視為落伍了。現代主義小說巨匠們心儀帶有象徵、隱喻意味的書名,如《黑暗的中心》、《尤利西斯》、《虹》。與之相對,近來的小說家們則偏好古怪、令人迷惑、新奇的書名,如《麥田裡的守望者》,《10½卷人的歷史》,《獻給因彩虹足以慰藉而意圖自殺的非白人女孩》。
對小說家來說,給作品選定一個書名是創作過程中一個重要的步驟,因為這個書名可以精煉地把小說的內容提示出來。比如,查爾斯·狄更斯就為他在一八五四年連續刊載的小說一連想了十四個書名:「依庫克之言」、「證明」、「頑固的傢伙」、「葛擂硬先生的真相」、「磨石」、「艱難時世」、「二加二等於四」、「確鑿的事」、「我們那硬心腸的朋友」、「鏽蝕與塵埃」、「簡單的算術」、「算計之事」、「不過是數字罷了」、「葛擂硬的哲學」。從大部分的書名看來,狄更斯當時心裡關注的是以葛擂硬先生這個人物為代表的功利主義主題。最終,他圈定了「艱難時世」這個書名,因其與完成之後的小說擁有的宏觀社會關懷有一致之處。
本章選段裡,埃德溫·瑞爾登對自己的小說該起什麼書名毫不在乎,這表示他對自己的寫作生涯已經失去信心。在發表了幾部稍有文學價值但流傳不廣的作品之後,他魯莽地步入婚姻,以至於現在為了維持生計,他不得不以最快的速度大量撰寫自己鄙視的公式化三部曲作品。在這部小說裡,小說家吉辛表達的是自己鬻文為生、掙扎在創作與生計之間的經歷;他對這部作品的書名可是斟酌再三。他曾對某外國記者解釋說:「一百五十多年前,倫敦真的有一條格拉布街。對蒲柏和他的同代人而言,這個詞指的就是悲悽的文人生計……這條街上不單單住滿貧困的窮人,還有許多無足輕重的文人墨客。」到了吉辛那時候,文學市場變得比較寬廣、競爭更為激烈,卻也更意識到名氣對於作家的重要。瑞爾登不失為一個令人記憶深刻的角色,在這個人物身上我們看到那些囿於天賦侷限或是不夠玩世不恭,所以無法在這個圈子裡生存下去的作家的影子。就連他那仍然熱情、理想十足的年輕友人彼芬也一樣,他打算寫一部創新模式的小說來忠實記錄一個平凡男子的平凡生活。彼芬宣佈——「我決定要寫一部題為‘雜貨商貝里先生’的書」——這個書名無疑是《新格拉布街》裡難得讓人開口一笑的地方之一。在小說裡,這部書完成後受到彼芬朋友們的好評,但是卻受到評論家們的口誅筆伐;最後,彼芬平靜地結束自己的生命,而瑞爾登也同時死於過度勞累。《新格拉布街》不是一部令人讀後雀躍歡喜的小說,可是,作為一部研究文學生涯之病理的作品,它不但無與倫比,而且令人吃驚的是它至今仍契合當下的文人生活。
小說向來兼具商品及藝術品之雙重特性;商業考慮往往會影響小說書名的選定,或是導致書名更動。托馬斯·哈代曾給麥克米倫出版社兩個書名選擇:一是「欣托克村的菲茲派爾一家」,二是「林地居民」;出版社一下子選中了第二個書名,這一點也不足為奇。福特·馬多克斯·福特的作品《好兵》,本來的書名是「最悲慘的故事」(當然);然而,小說出版之際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戰,出版商因此建議他改用一個不太壓抑哀穆、更具有愛國精神的書名。馬丁·艾米斯的第二部小說《死嬰》(一九七五年),顯然這個書名原來以平裝本發行時在出版社眼中過於驚世駭俗了,所以在成書兩年之後改以「黑暗的秘密」問世。我的小說《你的限度何在》一書的美國出版社苦口婆心地勸我把書名改為「靈魂與肉體」,因為這個通行於英國的書名會使得美國的書店在圖書分類時,把這本小說放在「該怎麼做」之類工具指南書的架子上。美國出版社的這個說法蠢極了,我自從答應了之後就一直後悔至今(他們會怎麼安放卡洛·克魯羅的小說《紅杏出牆指南》,或是喬治·佩雷克的小說《生命使用說明》,我就不得而知了)。我本來想把我的第三部小說起名為「大英博物館魅力不再」,這書名出自「(倫敦)霧濛濛的一天」這首歌;可是,發行這本書的哥緒文出版公司不同意,我被迫在出版最後一刻把書名改為「大英博物館在倒塌」,雖然得自那首歌的靈感仍然有跡可尋,因為小說只寫了霧濛濛的一天裡的事情。或許,書名對作者的意義比對讀者的意義更大;每位作家都知道,讀者往往會忘記或搞錯那些他們聲稱仰慕的作品的名稱。曾有人認為《換妻》、《交易場所》以及《細微的改變》這些書是我的作品;伯納德·科立克教授還曾在一封信裡提及他很喜歡我的作品《罷了吧》,可是,我倒覺得他興許是尋我開心呢!(他到底是在說我的哪一部小說,我真的摸不著頭腦。)
哈代的《遠離塵囂》(ifarfromthemaddingcrowd/i)書名出自英國詩人格雷(thomasgray,1716—1771)的《墓園輓歌》(「elegywritteninacountrychurchyard」)。
福斯特的《天使不敢涉足的地方》(iwhereangelsfeartotread/i)書名出自英國詩人蒲柏(alexanderpope,1688—1744)的《批評論》(ianessayoncriticism/i)。
伊夫林·沃的《一捧塵土》書名出自艾略特的《荒原》。
海明威的《喪鐘為誰而鳴》(iforwhomthebelltolls/i)書名出自英國詩人多恩(johndonne,1572—1631)的《逆境靈光》(「devotionsuponemergentoccasions」)。
iahistoryoftheworldin/i10½ichapters/i,英國當代作家朱利安·巴恩斯(julianbarnes,1946—)的小說。
iforblackgirlswhoconsidersuicidewhentherainbowisnotenuf/i,美國劇作家、詩人恩託扎克·尚治(ntozakeshange,1948—)的戲劇作品。
書名原文為howfarcanyougo?一般工具指南書常以how開頭,故書店易將兩者混淆。
這些書名近似戴維·洛奇的小說《換位》(ichangingplaces/i)和《小世界》(ismallworld/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