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欣沈穎於津濤
坐青春的兩岸——有關記憶,有關青春,人生最美好的歲月,也許都會和校園中那條靜靜的河流有關。河底的卵石用眼睛記錄下了一個又一個身影。
b——北京——/b
悠悠湖畔的味道
「每一次閉上了眼就想到,你像一句美麗的口號揮不去。」羅大佑一曲《愛人同志》恰好契合了未名湖與北大……
1998年畢業於北大中文系的徐晉如,至今仍清楚記得那一幕:和女友到湖心亭去參加京劇票友的活動,在湖邊小土坡上,看見一對白髮蒼蒼、教授模樣兒的老人在熱吻,「當時我們熱淚盈眶」。
北大學子孫凱以未名湖為背景,記錄了自己當年青蔥的歲月。「對著湖中的孤島石舫,讀信、寫信、背英文、聽音樂、讀小說,或者乾脆什麼都不幹,靜坐冥想,在明月清風中,浪費一個昂貴的晴日。」許珍在給已畢業師姐的信中還回憶道,「一次,我在未名湖邊讀書,很偶然地看到你和你的男朋友手拉手散步的背影。這種不壓抑人性、自然單純的愛真美好。」時光倒流十年,一個名叫許秋漢的北大91級社會系學生,懷抱吉他,坐在草坪上、湖水邊,用沙啞的聲音吟唱了北大那段激情美好的時光——「未名湖是個海洋,詩人們都藏在水底。靈魂們都是一條魚,也會從水面躍起。」那時空氣中到處瀰漫著「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未名湖是情人的天堂,詩人的海洋。
「一塌糊塗」
十年後,2002年12月3日中午,持續兩天的大霧依舊未散。俄羅斯總統普京剛剛結束在北大50分鐘的演講,校園裡恢復平靜。
從東校門進入,步行幾分鐘後,便看到未名湖邊的博雅塔,湖光塔影所在地。在北大流傳著「一塌(塔)糊(湖)塗(圖)」的說法,塔是博雅塔,湖為未名湖,圖則指圖書館。未名湖始建於清朝乾隆年間,20世紀六七十年代以前,從西校門內池底不歇湧出的是泉水,但隨著北京地下水位急劇降低,代之的是萬泉河流進的水。「未名湖」一名,則出自當時兼課的北大教授錢穆的靈感。而博雅塔興建於20世紀20年代,為解決師生日常生活的水荒建起的水塔,塔級13層。
順著未名南路,沿湖邊蜿蜒小路漫步。「各位觀眾,你們好。我是2001年度三星杯智力快車年度總冠軍、北京大學物理系在校學生郭××,我想給1號選手出道題目……」中央電視臺某節目組幾個人正在湖邊錄製拍攝。
空氣中瀰漫著各種懸浮顆粒,到處灰濛濛的。昏黃的太陽努力透出臉來,反射到湖面上,倒顯得透亮些。湖面呈現兩種狀態:結冰和水面。
背陰地裡的冰已凍結實,一名男子穿著冰鞋,試圖擺出各種滑冰運動員優美的姿態。幾個女孩子路過,也不禁蠢蠢欲動,用高跟皮鞋小心謹慎地觸及冰面。
據說,多年前,某個元旦之夜,一群「發著燒」的年輕學子們在未名湖冰面上唱歌、跳舞,這100多個齊入冰冷湖水的幸運兒們,至今仍掌握著湖水到底有多深的第一手資料。這樣縱情瘋狂的場面,如今很難遇見了。
遠處不知從哪個山坡裡傳來英文朗讀聲,湖附近旮旯處,一對兒情侶忘我地相擁。湖邊長椅大多空著。跟天氣有關,也跟心態有關。「現在大學生誰還到湖邊談戀愛?不是在宿舍玩電腦遊戲,就是到外面租房子。」滿眼觸及最多的場面,就是拿著相機走走拍拍的外地人,幾個五十來歲的男子在刻著「未名湖」三個大字的石頭旁,擺出v字手勢;三名女青年在蔡元培雕塑前,解開大衣釦子,露出裡面鮮亮的毛衣,再擺個pose……
未名湖成為校園旅遊專案中重頭戲。如同臧棣詩中,「未名湖是一種不設防的公共場所」。
柳哲的夢想——北京大學未名湖
七年前,柳哲從家鄉浙江金華,懷揣父母多年積蓄——給他娶媳婦的2000元來到北大,象徵性地交了一門中文系唐宋散文研究課程的進修費,當起北大進修生。七年後,他依舊每天騎著腳踏車,在學校食堂吃完午飯,聽講座;吃完晚飯,再聽講座,等參加完學術討論,回到家已是夜裡11點多。一天下來通常要聽上四五個講座。
柳哲在北大西門租了間平房,像他這樣沒有校徽、不拿畢業證的北大邊緣人,有著龐大的隊伍。他在北大娶妻生子,特意為小女兒取名「柳京慧」,「柳京」就是留京,並希望女兒擁有大智慧。
女兒滿月時,一家三口來到未名湖石碑前,柳哲專門拍了張女兒靠著石碑的照片留念。「未名湖是我們心靈的故鄉」。他清楚記得自己與未名湖種種相關的心情——剛來時,孤獨無望,每次騎車經過未名湖,內心都很煩躁痛苦。
談戀愛時,未名湖則變得很美。記得一次傍晚,我和女友坐在湖心島,突然發現博雅塔上似乎有塊像玻璃一樣的東西在發光。陽光射在上面,再反射到湖面上出現個亮點。聯想到人的生命中,也是充滿著許多偶然發現的光亮點,就讓人興奮;到了冬天湖水結冰,南方人很少能看到結冰的情況,而我不會滑冰,就在上面騎腳踏車,即便摔個大跟頭,也是開心的。
也有難過的記憶。幾年前,有個考北大中文系博士的學生,分數線夠了,但由於某種原因未能錄取。他家裡很窮,老爸還是殘疾。全家人來為他討不平,當時天氣很熱,他父母就睡在未名湖邊。我所能做的,也就是買些西瓜,給他們打打氣。
柳哲正忙著出本《北大邊緣人的故事》的書,他還專門做了邊緣人網站。他渴望早日與北大融為一體。
那塔,那湖
曾經在北大小東門外自發而成一條成府街,小咖啡館兒、書店依次排列著。現在政府要蓋科技園,那片平房已經拆掉。按照規劃,到時,博雅塔也不再是北大獨享,而從未名湖邊看到的則是高聳的現代化建築。為此,網上北大學子痛惜而激憤,喊出捍衛未名湖!不要讓沒有個性的現代醜陋建築玷汙了湖光塔影!
餘傑的《那塔,那湖》也滿是傷感,「我的眼角是一湖的水,這些水曾溢滿幾代人的眸子。塔在湖的一角,孑然而立。塔與湖都知道,身邊行走的這些人都不再是昔日的知音了。」類似於北大與未名湖,則是清華與荷塘。荷塘中間有個小島,名為近春園,屬圓明園一部分,原是咸豐舊居,也是朱自清《荷塘月色》原址。八國聯軍侵華,一把火將這裡變為荒島,1979年才得以修復。
在清華學生中流傳著這樣的打油詩:「一日飲酒過度,誤入荒島深處,嘔吐、嘔吐,驚起情侶無數」。「我的成長與這裡分不開,整個青春躁動期都是在這裡思考人生,考慮將來。迎著荷塘的微風,看人釣魚,待上幾個小時,是種享受。」93級土木工程系某畢業生回憶道。
還有大禮堂前的大草坪,也是談談情、說說愛的好去處。1997年香港迴歸時,在這裡曾辦過晚會。而十多年前,高曉松、老狼這些「睡在我上鋪的兄弟」們則是坐在這裡,把酒問歌。遺憾的是現在這片大草坪,已經不讓走人了。
未名湖因為北大而有了靈氣;北大因為未名湖,變得更有詩意。
清華亦然。那塔、那湖、那島,四年更迭,輪換著腳步。正氣不再,精神無存,這樣的聲音隨處可聽。期望過高,失望也就越大。其實,無論時代怎麼變,這裡總是在記錄著每個人一生中最美好的歷程。
b——上海——/b
欲露還藏的愛慾
你無法在地圖上找到這條河,我是說,麗娃河……
歲月被人帶來,又帶走。千萬個學生進來,就有千萬條麗娃河被記憶。
作家李頡說:「在我離開學校之前,幾乎天天早晨跑到河邊對著河水,坐在河岸邊的草地上靜心、打坐、談人生,跟女孩子聊噩夢美夢白日夢。」後來,他的小說與麗娃河同名。
詩人宋琳在離開華東師大,與美麗的法國妻子一起定居巴黎數年之後,在給朋友的信中,這樣寫道:「如果這世上真有所謂天堂的話,那就是師大麗娃河邊的一草一木,一沙一石。」我進入了這個園子,去看望這條被目為天堂的小河。路上人影稀少,路旁的草早已枯了,露出黑黃的泥土;沒有聞到夾竹桃和丁香的香氣,這是上海一個平常的冬天的下午,空氣裡開始飄著雪花的味道,法國梧桐乾枯的枝椏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