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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青春的兩岸(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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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撲過水麵,麗娃河的波光依舊動人,誘惑著柳枝一直拂到水面,矮個子的棕櫚樹向她微傾著半個身子。綠色的麗娃河,淌了多少年,學生中大概沒有一個人能說出確數。不過,幾十年前茅盾先生在病中寫成的《子夜》中,有四處提到了麗娃麗妲這個地名。《子夜》中寫到,不少正值青春妙齡的姑娘,享受著五四以後新得到的自由,跳著獨步舞、探戈舞,唱著麗娃麗妲歌。

據老校友回憶,就是現在的華東師大的校址,不過,那時叫大夏大學。更早一點,大約是個教會學校。

更早得追溯到20世紀20年代初,一位名叫何塞馬利奧。費爾南德斯的西班牙僑民,以極為低廉的地價將這裡買下,造起上海開埠以來的第一座郊野度假村。往來的多是富裕闊綽的歐美僑民。這座園子不久就成了一位十月革命後流亡上海的白俄貴族的私人花園。這位貴族有一個漂亮的女兒,名叫麗娃。麗娃愛上了一位中國小夥子,一位窮書生,遭到了父親彼得羅維奇的極力阻撓。最後,在一個下雨的春夜,她跳進了這條河裡。

小河因此而得名。麗娃河被譽為師大的愛情河。據說,小河的水從此變得清澈了。

白俄貴族彼得羅維奇突然醒悟,這座園子裡的氣氛不適宜少男少女生活,太詩意、太浪漫、太缺乏理性,容易出事。為了對其他幾位兒女負責,他堅決地搬離了這座園子。

這是一個鮮為人知的悽美的故事。當知曉這個故事的呂約還在華師大校園讀書時,他堅持認為,「那位白俄貴族是在為女兒的死推卸責任,或者說為了安慰自己內疚的心,找了一個藉口。」如果能永遠賴在那裡不走,也許,他的觀點就是正確的。

但當他最終離開,便回憶說:「多年後,我終於理解了那位白俄貴族彼得羅維奇的話。為此,我付出了許多代價。」那是座能讓無數年輕人產生幻覺的園子,那是條為無數年輕人制造幻覺的小河。誰曾想到多年以後,她偏偏被圈進了大學校園,麗娃河的時間不流動,多少男孩和女孩,都在他們散發著難以估計能量的年紀在這裡相遇。新鮮的唇,霧一般的眼神。不早一步,也不晚一步。

曾經有過那麼一個時代,愛,依然在很神秘的那個禁區內。那時候,他們已經到了愛的年齡,但卻依然不能坦然地愛。在平靜的掩飾下,全心地等待著。張潔發表在那個時代的《愛,是不能忘記的》濺起了麗娃河激動的水花。於是同學們爭相傳閱那個關於愛的故事,並且在階梯教室中自發地無休止地討論著什麼是愛,什麼是愛的真諦與規則。

於是,麗娃河微笑著,看著瘦弱而多情的身影在深夜裡踩著破單車穿過她的懷抱,偷偷地往女孩信箱裡投劣等詩歌。麗娃河微笑著,聽孤獨的女孩在她的耳邊悄悄地訴說《蓮的心事》:「我已亭立,不憂亦不懼,——無緣的你啊,不是來得太早,就是太遲。」但到了這個時代,大學裡的愛情像青草一樣蓬勃、茂盛、張揚。據說,這條河裡曾吞沒過因為失戀而傷心欲絕的女學生的身體,但不管有多少悲劇在這條河裡發生,少男少女們依舊跑到河邊熱烈地接吻,親撫,含情脈脈,互訴衷腸,執手相看淚眼。有人打賭說,如果將麗娃河的水抽乾,一定會發現無數的紙片上寫著「我愛你」。

麗娃河在園子的中部分成了兩條支流,兩條支流環抱著一個夏雨島。這座小島曾為重重花柳、竹子覆蓋,面積不大,佈局卻極其繁複,就像黃蓉的桃花島。那令人神魂顛倒而又致命的桃花瘴就是愛情。

多年前那個睿智的白俄貴族擔心的事在這裡上演。它屬於夜晚,屬於情人。許多愛情在那裡起源,可能又在那裡終結。每當江南的梅雨季節來臨的時候,霧氣氤氳的麗娃河,岸邊的垂柳,夏雨島,一座座小石橋,以及遠遠的笛子聲,就像夢境一樣。

越來越多的人抱著秦淮河的夢想來到麗娃河畔。有過這種遊歷的人們,大都訴說出了兩個觀感:一是警察太多,幾乎每一棵樹後都藏有一個校園警察;甚至傳說有過那麼一段時間戀人公然的拉手要被罰款。二是河水太蠱惑,年輕的情侶們確實越來越放肆。為了你的健康,最好騎一輛腳踏車以便風馳電掣地穿過這一高危地帶。

於是,在某個平常的日子,當校園情侶們一夜醒來,突然發現麗娃河環抱著的夏雨島上纏繞的花柳、竹子一夜之間消失了。伊甸園不再。

學校像多年前的白俄貴族彼得羅維奇一樣終於在某個時刻頓悟:是這麗娃河和夏雨島太多情,太纏綿,才勾引出了那麼多紛紛擾擾的情事。

現在我看見的小島一目瞭然,走進它的最深處。沿著麗娃河邊的亭子,在不起眼的側面,一排紅褐色的石磚上,我有一個驚奇的發現。上面的每格磚壁上一律用塗改液寫著兩個人的名字,一個是女生,一個是男生,中間是一顆心。名字們密密麻麻,每兩個依偎在一起,竟排滿了整個磚壁。其中有一句是:我在這裡等你。一輩子。

這欲露還藏的愛的宣言啊。

在麗娃河邊的發現,是人們離開校園,很難再度與之相遇的東西:激情、創造、個性、自由、浪漫,甚至包括唯美,這些如今已恍若隔世的詞語為什麼在這裡可以像呼吸一樣自然?在美、愛同生存的真相之間究竟什麼時候開始了對立?

當滿街開始流淌慾望,你還是無法在地圖上找到這條河,我是說,麗娃河……

b——廣州——/b

個人心靈的後花園

她其實不稱其為「湖」,湖光瀲灩、水波流蕩的應該是武漢大學珞珈山下的東湖;她也稱「東湖」,卻是嶺南處處可見的水塘,塘中總有懨懨的睡蓮,低垂處,總是窺見那個石桌邊發呆的女孩子——悶熱的午後,就一直任性地坐在那兒;風來了,蝴蝶來了,蟬鳴了,小鳥唱歌了,仍然坐在那兒。

東湖更像中山大學的眼眸,總是有淚盈出,那是飄著細雨的黃昏,湖邊五層樓的熊德龍學生活動中心飄浮著薩克斯憂鬱的曲調,沙啞、傷感,如夢如幻,彷彿輕霧,瞬間就瀰漫了東湖的上空;霓虹一閃一閃地轉起來了,風過處,水波捲起燈影,曾與誰憑欄共舞?

中大有幾個學生活動中心,東湖邊的熊德龍活動中心是最好的。這座建築面積6800平方米的白樓於1994年建成,學子們在這裡做著該做的事情,偶爾向窗外的東湖投去柔情的一瞥。

從這裡推窗憑望,東湖更像一處縮微的景緻,如同江南水鄉的一處私家園林,只不過一排排高大疏朗的椰樹,風中搖曳的芭蕉,一地落紅的紫荊,提示你這是中大,是廣州。

偏於中大校園一隅的東湖曾如同野生的植物,沒有誰精心地照料過她。多年以前她還是一個臭氣熏天的爛水塘,水中蓮荷瘋長,走在湖邊小徑,總是踩滿一腳的泥巴。現在的東湖是青春歲月的一次出走,是南方生存的印記,是夏日午後長久的等待。

她當然是湖,不乏水的柔媚,蓮的嬌羞;她當然慣看秋月春風,一年一年,風霜憔悴了誰的容顏?

那沉潛湖中的痴男怨女,是中大人不忍讀的往事,風平了,浪靜了,沉下去的是青澀年代的愛情。但是為什麼,東湖,偏偏你的故事,竟從不曾承載過歷史?你的身畔,也燃過嶺南的烽火,誦讀過革命的詩篇。不是嗎?三遷校址的中大,脫胎於嶺南大學的中大,竟真的不曾給她懷抱中這一泓碧水,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存在?

一位老中大人告訴我,中大最初本部設在文明路,後遷至石牌,抗戰期間遷至雲南澂江,不久又遷往粵北坪石。解放後才遷入廣州南郊的原嶺南大學校址,東湖的故事更多的時候,其實和嶺南大學密切相關。

然而翻撿嶺南大學的校史,也遍尋不著東湖的蛛絲馬跡。

或許,東湖也真的僅僅止於一個水塘,這不免讓人有些許的不甘,每一條路、每一個講堂都和泌著一段滄桑歲月的中大,竟遺忘了這樣一個所在。

如此追溯中大東湖的風花雪月、歷史細節的確有些牽強。東湖太寂寞了,她好似不善描畫的鄰家女孩,止於中大校園裡一個靜謐的角落,竟一直是一泓碧水,不興波瀾。

可是,為什麼又一定要有驚天動地的大事發生呢?她畢竟只是一處水塘,不是大明湖,不是未名湖,更不是武昌或紹興的東湖,她名為東湖,實為校園方位上的「湖」,她身邊的風景,本是校園中每天都有的故事,何必再將她逼向「未名湖」般的糾糾葛葛,憑空杜撰些子烏虛有的細節?

誰在湖邊走過,駐足沉思?白髮的教授,清爽的女學生,熱血沸騰的年輕人,枉凝眉的東湖,就讓她沉潛在往事中吧。

往事裡的東湖當然有許多隻有中大人才心照不宣的細枝末節。彷彿一處記憶的隱秘入口,東湖更多的時候,還應該是中大人心靈的後花園,是夢繞魂牽後的不捨。不可說,不可說。

冬日的午後,循著時間的長線,一步步走過去,湖邊的一縷青草,椰樹下那張石桌,水面還是那枝殘葉敗的晚荷。風過處,湖對岸那棵合抱之粗的紫荊樹飄飄灑灑地搖落一樹細碎的紫荊花瓣,和著微風飄浮著,一切仍溫婉如舊。

湖的左岸,冼星海先生扶琴的漢白玉雕像只剩下輪廓;遙相呼應的是中大海外校友會在千禧年之際募資矗立的銅像——《搖籃》。還有三五學子,在湖邊合影留念。當然,隔不了多久,東湖就成為他們照相本子裡那個很少翻到的角落——費盡心機存留的,常常又最先遺忘了。

過程畢竟是過程,東湖邊,還會有什麼落下了,存留了,就像湖邊那一串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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