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欣劉建平於津濤
這些才華橫溢的女子,這些抒寫愛,也詮釋愛的女子,這些紅顏薄命的女子。一方墓碑,厚重地總結了她們的一生。
b——北京——/b
石評梅墓——74年後的追尋
石評梅走的時候,不過27歲。而與她至死都保持「冰雪友誼」的高君宇先於她3年前去世,才30歲。按照石評梅「生前未能相依共處,願死後得並葬荒丘」的素志,兩個人的墓碑安靜地坐落在北京陶然亭公園內錦秋墩北麓。
74年間:空白
時隔石評梅過世74年,一個冬日午後,我來到陶然亭。陽光透過斑駁的樹枝灑下來,寒風拂起地上的落葉簌簌作響,湖畔邊垂柳把園子映稱得幽深而靜謐。遺憾那天沒有降雪,總以為只有那樣才會更貼近74年前那個敏感憂傷的女子。「我希望生命建在美的、冷的、靜的基礎上。因之我愛冬天,尤愛冬天的雪和梅花。我抱著一顆尚在抖戰、哀號的心,無目的迷惘中走向那一片冰天雪地。」
公園裡的遊人並不多,一些家住附近的老人或坐或走地享受著冬日午後的陽光。
湖邊「風雨亭」裡有兩個20出頭的年輕人,正拿著尺子左右丈量。他們是中央戲曲學院舞美系學生,準備做亭子佈景。「聽說過石評梅和高君宇的故事嗎?」「你是說那兩個墓碑嗎?上小學時,學校常組織來這裡進行愛國主義教育。可他倆是誰?不清楚。烈士吧?我們家就住附近,平時經常來這兒玩。」
因事業遭遇點麻煩的中年男子在公園來回踱步。「知道這裡葬的是誰嗎」?「倆中學老師吧?這不是搞愛國形式活動的地方嗎,你還對這個感興趣?」中年男子反問道。
當我試圖拉近74年的時空距離時,卻發現這期間根本沒有記憶。正如曾著書《石評梅傳》的作者柯興之感慨,「任何一部文學史,對石評梅這位‘五四’新文化開創時期的著名女作家居然隻字未提。」1999年出版的《辭海》,根本沒有「石評梅」這個條目。
如今,在他們墓碑前的那片水泥空地上,不知誰用白色粉筆線畫了個羽毛球場地。環衛工人說,兩年前她來這個公園打掃衛生時,粉筆線就有了。一般在開春和初秋,天氣好的時候,來這兒打羽毛球的人比較多。
望著這一條條白色粉筆線,眼前仿若飛出個羽毛球,來回在兩個墓碑前跳落,甚至直擊碑身。
只合獨葬荒丘
石與高的原墓碑現收藏在園內慈悲庵碑刻陳列室內,而在錦秋墩北麓繁茂、靜謐的松林間空地上並排矗立的那兩塊漢白玉石碑,是1988年新刻的。據公園管理處工作人員介紹,在「文革」期間,為建主席像,兩個人的墓碑曾遷移過。「故北京師範大學附屬中學校女教員石先生之墓」,立於民國十七年九月三十日。碑腰刻有「春風青冢」四個字。而旁邊「吾兄高君宇之墓」的碑腰處則密麻排列著:
我是寶劍,我是火花。我願生如閃電之耀亮,我願死如彗星之迅忽。
這是君宇生前自題像片的幾句話,死後我替他刊在碑上。
君宇!我無力挽住你迅忽如彗星之生命,我只有把剩下的淚流到你墳頭,直到我不能來看你的時候。
評梅
時光似乎一下子切換到70多年前:寒風吹,雪花飛,一個腸斷心碎淚成冰的女子,抱著墓碑,低低呼喚愛人的名字,並用手指在雪罩了的石桌上寫下「我來了」三個字。而迷漫無際的白雪,都將要化成她瀲灩生波的淚湖。
兩個人如彗星般倏忽的生命,定下他們人生淒涼的格調:高死於急性盲腸炎,石逝因腦膜炎,均在協和醫院。而兩個人特殊的愛情,更給淒涼的調子抹上重重的一筆。鑑於初戀的陰影,石以「枯萎的花籃不敢承受這鮮紅的葉兒」拒收了高滿寄深情的一片紅葉。高尊重了石的決定,並表示:「你的所願,我將赴湯蹈火以求之,你的所不願,我將赴湯蹈火以阻之。從此,我就這樣飄零孤獨度一生。」
高死後,石彷彿頓悟般,追悔莫及,終日沉迷於高的骸骨,並把其葬在生前兩個人常來散步的陶然亭。「我寧願把我的心,把我的愛情,把我的青春,和他一同入葬。」當週圍朋友為她的命運難過,為她的選擇悲哀時,她泰然道:「他的死成全了我,我可以有了永久的愛來安慰我來佔領我,同時可以貫徹我孤獨一生的主張。」
梅花重於石
「冷月、孤墳、落花、哀鳴、孤魂、殘葉」石通篇文字裡,總繞不開這樣的字眼,生前她經常是「新淚落在舊淚的帕上,新愁埋在舊愁的墳裡」,不禁讓人聯想到林黛玉,一個纖細敏銳、多愁善感的心絃,在人生悽風苦雨中的顫動。
然而石評梅還有她截然不同的另一面,從平日裡她隨身帶的兩件文具中便可看出:一是後來隨葬的鋼筆;一是個銀色的哨子,用來指揮學生上體育課的。
五四運動後,在家鄉山西讀完師範的石評梅來到北京,原本打算報考女子高等師範學校國文系,可那年國文系不招生,她遂改報體育系。畢業後就留校,任女高師附中女子部主任兼國文、體育教員。
她推行「情育」,尤喜讀《愛的教育》。常指導女生要學習男子那種爽直、決斷、勇敢和強健的特長,同時又要保持女生留心、精細、溫柔典雅的優點。她主張第一做到平民化;第二做到樸實;第三實行體育。
當年的學生顏一煙在1982年曾撰文回憶道,「在課堂上,聽她講課的時候,真像是看見了舌戰群儒的諸葛亮;在操場上見她帶著同學攀槓子、跳高、賽跑、打球時,我彷彿又看見了大破天門陣的穆桂英……」
正如早年石評梅怨艾高君宇一樣:「你為什麼不流血沙場而死,你為什麼不瘐斃獄中而死?卻偏要含笑陳屍在玫瑰叢中,任刺針透進了你的心,任鮮血掩埋了你的身,站在你屍前哀悼痛哭你的,不是全國的民眾,卻是一個別有懷抱,負你深愛的人。」
兩個出師未捷身先死的悲劇人物,結果是一個成為愛國主義基地教育中的符號,一個則以烈士女友的身份留在人們的記憶中。
74年後:交會
當我從慈悲庵出來,又專門經過這兩座墓碑前時,呆住了:僅僅半小時的工夫,在墓碑前就分別擺放了一枝紅色的玫瑰花,還有一束紙做的蒲公英,紫色的小花挺著風擺動。
花很眼熟……是剛才在河邊那一對兒相互照相的情侶手上拿著的花!我滿眼望去,已經看不見他們的蹤影。從花的包裝上看,他們是專門來送花的。今天是他們某個紀念日?或是聽說了高石兩人動聽的故事來祈福自己?我在寒冷的風中,不斷地推測著。
找到每天打掃這片兒的環衛工人,她告訴我,這裡經常會有團委學校來舉辦活動,什麼入團入隊之類的儀式會選在這兒。不過個人來的也有,特別是在清明節前後。通常是些20來歲的年輕人,獻了花就走。有送花的;有就手摺些樹枝放在墓前的;有送筆的;還有送面值為50、100元紙錢的……「一般花我們先不打掃,都擺上個兩三天。時常能看到有花放在那兒」……
從陶然亭出來,和幾個朋友在餐廳吃晚飯。「你們聽說過石評梅嗎?」我忍不住又問道。「當然。」在那個朋友甚至能背出高君宇墓碑上那首詩時,我竟然有點兒感動。結果——朋友馬上就把話鋒轉移,「夠窩囊的,據說到死,高君宇都沒有拉過石評梅的手!」
坐在暖和、現代化風格裝修的餐廳裡,朋友後面的這句話懸在空中,時間彷彿以70為單位來回蹦跳。
b——上海——/b
張愛玲——像浮萍一樣的女子
上海終究是一個沒有根的地方,這種困惑越是去探究,就越發現它來得真切而讓人傷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