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上海的變化,馬路在被拓寬、延長和對接,這些路名也正在逐漸消失。但這個地區作為上海核心的時間是最長的,有好幾百年——對於年輕的上海來說,這個數字和史前已經沒什麼區別了。
1840年以後,南市北面的一條小河「洋涇浜」開始引人注目,這條普通的小河成了英租界南緣的界河,同時也成了兩種社會制度的界河,「東方」和「西方」的界河。其兩岸也成了標準的華洋混居地,於是一系列不中不洋的詞彙被冠名為「洋涇浜英語」。
由於迅速膨脹的人口,租界之間的頻繁往來,濱河被填平造路。取何路名,一番爭論,最後成了以英王命名、以法文拼寫的中國大馬路:愛麗詩路。上海解放後更名延安路,革命聖地之路。改革開放之後,這裡又建高架路,延安路高架橋。由一條河,變成一條馬路,又變成一條空中通衢大道,這不僅是一條路的歷史,而且是映照著城市成長的城市發展史。
「一直到今天,要是隻用一個詞彙來概括上海,‘洋涇浜’可能還是最合適的稱謂,雖然這條小河已經不復存在近一個世紀了。」研究上海歷史的老先生說。
上海若沒有淮海路,上海人將失卻很多精緻和布林喬亞式的生活熱情,這條最初由法國人籌劃的大街,最早在1901年時叫「寶昌路」,寶昌本是法租界公董局的一位董事,一位「愛法國,也愛中國」的法國佬。他在法租界連續當了17年公董局董事,管理法租界的市政建設。1914年改為霞飛路。早在1885年,這個年輕的法國工兵士官乘船到上海遊玩,除了法國的孩子們對其頗感興趣以外,無人理會。但當歐洲大戰爆發,霞飛在戰場上屢建功勞,榮升法國東路軍總司令後,法租界公董局的先生們立即想起這位霞飛將軍曾經來過上海,尤其是瑪納之戰,霞飛力挽狂瀾,拯救了法國的危亡,法租界董事局的官員們欣喜若狂,立即決定從1914年開始將上海最繁盛的寶昌路改名為「霞飛路」。「霞飛路」叫了35年,直到1949年上海解放,為紀念中國人民解放戰爭中著名的三大戰役之一——淮海戰役的勝利,這條路改為淮海路。租界全部收回,霞飛路才改名為淮海中路。淮海路全長約6公里,現分為淮海東路、淮海中路、淮海西路。
這是一條繁華而又高雅的大街,一條堪與巴黎的香榭麗舍、紐約的第五大道、東京的銀座、新加坡的烏節路媲美的大街。尤其在行人稀少的晚上,讀過幾部法國小說的姑娘會自我感覺特好地把高跟鞋踩得跪響。
江灣五角場,它在國民政府時期一度倒是有希望成為上海的政治中心,所有東西走向的路都是以「政」字開頭:政通路、政立路、政民路等等,而所有南北向的路都以「國」字開頭:國定路、國和路、國順路等等。還有一條小路的名字竟叫「國庠路」,這個「庠」字被用作路的名稱,怕是全國鮮見。
結果,1949年之後,在相當長一段時間裡它一直成為上海的西伯利亞,在疏離中感受流放。
以路的名義生長
隨著上海城市的不斷發展,市區面積擴大速度驚人。路名需求更加豐富,相應的規則就只能以一個大概的原則而行。這個原則就是儘量以國內的地名為路名,而且被命名的地區在全國的位置應該大致相當於這條路在上海的位置,同時不影響原有的主要道路。這也許是一種表達舉國融融、四海一家的方式,並附帶削弱上海人的本位意識。只是,在這份表達欲過於強烈時,地名應有的地域色彩也會剝離。東西向馬路以城市命名,南北向馬路以省份命名,遂使得南京路、延安路或福建路、山東路云云,不見得比紐約第五大街或第十六大街更具個性。
在這種指導思想下,上海市區邊緣出現了地區路名叢集這樣一個有趣狀況,同省的地名在地圖上被集中在一起。西南角上出現「欽州路」、「柳州路」等(分別都是廣西地名),東北角則出現「鞍山路」、「雙陽路」(東北地名),正北方則有「呼瑪路」、「呼蘭路」(黑龍江地名)。
事實上這一規則在上海沿用時間很長,但是隨著城區範圍的擴大該規律一直在起作用,同時新的命名又要考慮到不影響原有路名,因此有些地區在地圖上離得很近,而在上海又離得很遠,出現了多個東北叢集等有趣狀況。最典型的就是虹口區的赤峰路、多倫路等原上海市區的東北角,現在基本處於應該叫「上海路」或者「連雲港路」的位置,非常有趣。
有安徽的好事者以此為據向上海市圖書館提問:為什麼在上海沒有一條安徽路呢?振振有詞的。
這個問題讓上海圖書館的同志有些為難,我的主觀臆測是,在有可能命名「安徽路」的地方,一直沒有出現一條需要命名的馬路。要知道考證為什麼沒有「安徽路」,比考證為什麼有條路叫「安徽路」更難。
實際上,起名字總是具有一定的隨意性,沒有哪條馬路是生來就一定要叫某個名字不可的,而用來命名馬路的省名,也不是隻缺了安徽一個。
浦東開發後最受益的當屬陸家嘴一帶(陸家嘴相傳為三國時東吳大將陸遜的原籍所在),一些並不出名,經濟也不很發達的山東地名成了上海出現頻率極高的詞彙,比如博山、乳山等。
20世紀90年代以後的發展突然讓人們發現路名原來可以是一種無形財富。上海市地名辦的負責人說,上海本沒有寧夏路,寧夏回族自治區主動申請命名的,寧夏的廣夏集團、寧夏枸杞等著名品牌企業和特色產品也就順理成章的進駐了寧夏路,為在上海市場大展手腳開啟突破口。
在雲南開遠市的要求下,又有了開遠路。市地名辦的人士說,現在一套嶄新的路名命名辦法正在實施之中。一些路名開始披上炫目的時代色彩:如世紀大道、五洲大道等;而張江高科技園區出現了一批李時珍路、牛頓路等科學家的紀念路,似乎標誌著這個地區的高科技含量。
路名無言,卻幾乎是我們政治、社會生活演變過程的顯示卡。而任何一項試圖窮盡地名意味的努力,也就難免成為美麗的愚蠢。
地名標識出一個個個體生命或城市生命的車站,不管我們曾作過逗留還是呼嘯而過,我們都已進入了它珊瑚礁般的纏結之中。
b——廣州——/b
觀察道路的三種方式
荷溪三約
荷溪三約。乍一聽恍惚是哪出戲裡的一折。
小巷悠長曲折,站在巷子外的華貴路上往裡張望,一眼看不見頭。
防盜門,石灰刷成的青白的牆,房頂間之字形延伸的掛滿衣服的鐵絲——如今已不見「荷」與「溪」的影子。但在光緒五年版的《廣州城圖》中,這裡是確有水流名為「荷溪」的。昔日的西關,煙水二十里,有水的地方多種有蓮藕,與菱角、荸薺、茭筍、茨菰並稱「五秀」。於是有一條以「荷」為名的溪流,似乎也是理所應當。至於為什麼要把巷子稱為「約」已不可考——有人說是本地方言,但似乎怎麼揣測也難以擺脫一種婉轉的意象。
巷子裡的路是麻石路,交錯的尺把寬的石條早被踩得滑了,即使在陰天也微微泛出光來。路同兩邊的民居緊緊挨著,幾乎容不得兩輛單車並行。這裡的民居大多都已做了改動,臨街開了許多窗戶,偶然走到某處就會聽見被廣播拔尖了的粵劇名伶細細的嗓音。戶與戶之間是緊緊挨著的,除了牆壁,沒有其他分界,只有從每戶門口貼著或懸著的「天官賜福」中才能看出,原來又是一家。也有的人家保留了西關大屋的面貌——牆雖粉刷過,但被潮氣洇得久了,露出底下青磚的印記。趟櫳還在,但矮腳門已經合不上了,脫了漆,病歪歪地靠在一邊;即使有合得上的,門上的花紋也對不齊了。
路邊有不少老婦人。有的在自家門前收拾著剛從樹上落下的木棉花,串成一串,懸到屋簷上——晾乾了是可以入藥的。有的在路邊生著柴火燒飯,炊煙和著飯香彌散到巷子的每一處。或者,她們都曾經被深藏在大屋裡,供世人嚮往。有一位抽菸的——她的動作很講究——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輕輕夾著煙,緩緩送到唇間,然後讓手指稍稍離開寸許,待到悠悠地吸進一口,再讓煙回到食指與中指之間——於是,所有的前塵舊事,便在她的唇與手指和那一團淡藍的煙霧中復活了。
六二三路
「六二三」代表的是一個日期:1925年6月23日。……眼前的六二三路真正可以稱得上是車水馬龍——內環路由這裡經過,連線著黃沙大道和人民大橋,而後者連線著珠江兩岸。遮天蔽日的高架橋呈現出廣州特色的城市節奏,卻令人格外懷念當初為修建它們而被拆毀的騎樓。路的北面緊挨著的是一排三至五層高的樓房,大都是西洋風格,看上去剛剛粉刷過,顏色鮮亮。而樓與樓之間露出的熱鬧的小街則顯得蕪雜而昏暗。路的南面臨著沙基湧,而過了沙基湧便是著名的沙面——寧靜而幽雅的沙面。沙面北街上種著一排古木,是樟樹和小葉榕。樹冠把沙面北街和沙基湧一同遮了起來。它們中樹齡最高的已有190多年的歷史,見證了這之間發生的一切。
沿著六二三路走到與沿江西路的交接處,珠江和一片臨江廣場令眼前豁然開朗。風從江上吹來,令人一爽。不少行人在石凳上休息,享受連日陰天后難得的陽光。幾經拆移重建的「沙基慘案紀念碑」立在廣場中間:白色花崗岩上刻著「毋忘此日」四個大字。沒有太多人留意,只有一對情侶在經過時,相視一笑。
曾經有這樣一則關於六二三路的新聞:一所位於這條路上的中學佈置了一項寒假作業,讓學生們調查沙基慘案史實,結果交上來的幾百份調查報告卻五花八門。如果你也已經忘卻,那麼讓我們來重溫歷史的標準答案:
1925年6月23日,廣州與香港的工人、廣州郊區的農民和黃埔軍校的學生約10萬人為抗議帝國主義在上海「五卅」慘案中的血腥屠殺,舉行示威遊行。當隊伍到達沙基時,沙面租界的英、法軍隊向遊行隊伍開槍射擊,當場打死52人、重傷170多人,釀成「沙基慘案」。次年,沙基被改建為馬路,為紀念「沙基慘案」烈士,定名為「六二三路」。
毋忘此日。毋忘此日!
花城大道
廣州別名「花城」。這就是「花城大道」的由來。從這個名字就可以看出,命名者對它賦予了怎樣的意義,懷抱著怎樣的希望。
「珠江新城」——廣州的新城市中心,未來廣州的cbd(中央商務區),位於廣州東部的「新中軸線」上,佔地6.6平方公里,面積略小於越秀區,是廣州市政府成片開發的最大土地專案。有人說,珠江新城之於廣州猶如曼哈頓之於紐約。這個判斷一方面來自珠江新城與曼哈頓在定位上的類似,另一方面更是對其獨一無二的黃金地理位置的充分肯定。而花城大道,正是作為珠江新城的中心主幹道被開發而成的。在這個意義上,花城大道,相當於廣州的時代廣場。
可想而知這條路的氣派:長3.8公里,寬60米,8車道,佔據路面寬度近三分之一的是路中間的巨大花壇。它貫穿廣州大道與華南大道,連線著廣深、環城高速公路和虎門大橋,日後將是珠江新城,天河區,乃至整個廣州市的大動脈。
然而這條寬闊的大道眼下仍顯得寂寞。曾經的規劃失誤和前兩年低迷的寫字樓市場,令規劃為商務用地的珠江新城中心地段遲遲得不到開發。在花城大道寬敞而行人稀少的人行道上四下張望,便看見大片尚未開發的土地在遠處已建成的高層豪華住宅樓的襯托下,顯得迷惘而蒼涼。
然而,一種隱約的興奮仍在心底湧動——2000年,廣州市政府公佈了《珠江新城規劃檢討》,引發了業界和廣大市民對於珠江新城規劃探討的高潮;2002年6月,《檢討》經市政府正式審議通過,最終定案。這至少說明,政府在珠江新城這個問題上是迴歸理性,呼喚耐心的。地鐵三號線花城大道站正在緊張地施工,構築著日後的立體大交通。花城大道,不可能,也並沒有被遺忘。
遠處與近處的工地上,吊臂映著橘色夕陽在半空中緩慢而不停息地劃出各自的軌跡。是的,儘管緩慢,卻並沒有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