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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藏在名字中的城市秘密(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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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海鵬苗煒沈穎楊格

每一條街道都有一個名字,每一個名字都儲存著一份秘密。

b——北京——/b

衚衕:樂天知命的名字

作家普魯斯特做出的「地名:地方」的對應既適用於巴黎,也適用於北京——與它在過去幾百年間試圖建立的意識形態不同,這座古都的格局並沒有一元化,而是存在著兩座城市的連體並存。威權的北京和市井的北京脊宇相銜,卻有著各自不同的命名體系。在原屬皇城的區域,地名即使親民,也會讓人感覺到傳統政治語彙中那種特有的恩威並施的意味。只有出了皇城,在那些槐樹、柳樹、椿樹和棗樹掩映下的狹窄衚衕裡,活潑又俗氣的民生氣息才會自然地衍生出來。

衚衕即小街巷,相當於南方的弄堂。一般認為它來自於蒙古語「城鎮」或「水井」,因為北京街區的分佈以水井為中心,凡有居民聚落處必有水源。數量曾達到2550條的北京胡同一律單調的灰牆青磚,與南方弄堂的婉約景象相去甚遠,而在命名趣味上也大相徑庭——「祿米倉衚衕」怎麼聽著也跟「烏衣巷」不一樣。

在祿米倉衚衕發生過的最重大的歷史事件,是袁世凱排練了「祿米倉兵變」,以為留在北京就任大總統的藉口。如今除了少數方方正正的「宅門」依舊挺立,這裡的大部分民居的地基、柱基已經下沉,只有多半截還露在地上。仔細看過去,還可以發現拴馬樁、上馬石的遺蹟。

這是一條以衙署機構命名的衚衕,「祿米倉」即為皇家糧倉。在北京,使用相同命名法的衚衕還有貢院衚衕、兵馬司衚衕等幾十條。

北京的衚衕有多種命名方法,大多具備隨意、活潑的風格。有的因形狀得名,比如竹竿衚衕、耳朵眼衚衕。或以地名命名,比如圓恩寺衚衕。以市場貿易命名,如缸瓦市衚衕。以一時聞名手工業工人命名,如騸馬張衚衕——現在它叫拴馬衚衕,沒幾個人知道原來是動手術的地方了。更多的衚衕名字起得相當隨意,比如棗林衚衕,跟「五棵松」差不多,也就是隨便起起。最有北京市井風味的衚衕會帶有兒音,比如帽兒衚衕。詩意的衚衕名稱往往令人驚異,比如百花深處衚衕,還有大多數衚衕又俗氣又幽默,比方說狗尾巴衚衕。

北京胡同的名字正在變得雅緻,但有些改後的名字並不通順,民間的感覺又被消弭。有些儘管改得不賴,比如把姚鑄鍋衚衕改為堯治國衚衕,但也會讓人覺得是理想主義的北京教化了歇著侃山的北京,在文化上有點兒不環保。

在歷史上,兩個北京各自說話,一向並行不悖。在《萬曆十五年》中,黃仁宇在詳細解釋五百武士在午門前齊聲吶喊的程式之餘,也興致盎然地描述了這座偉大城市的另一區域如何生生不息著更有趣的民間生活。按照汪曾祺等京派作家的大量記錄,在彼處取代威懾之聲的,應該是剃頭挑子的「喚頭」聲、磨剪子戧菜刀的「驚閨」聲和算命盲人吹的短笛聲。北京胡同的名字與這些聲音屬於同一價值體系,樂天知命,沒多少野念。

楊葵:衚衕名字是北京文化的細胞

楊葵,作家出版社的編輯、青年評論家,曾編輯多種暢銷書,著有《在黑夜抽筋成長》等。11歲到北京,曾居住東四四條衚衕。

《南方週末》:文學總與地域的文化生態相關,但與其他城市比較起來,北京作家與衚衕文化之間的精神聯絡給人留下的印象更深。

楊葵:北京話裡有個說法,「衚衕蟲」像是「糊塗蟲」,其實專指愛在衚衕裡轉悠的人。現在的生活節奏不允許人再真的轉悠了,但精神上的轉悠還是有的。北京的文化人、老百姓,在精神上懷念衚衕的太多了,以往的生活方式自有它的魅力,不是現代化能完全取代的。衚衕生活的閒散、幽默、自得、樂觀,在京派作家裡都有非常強烈的體現,這是一個城市的精神家園。剛才說到跟衚衕相關的一個生活方式的概念,「轉悠」,從書名上直接叫出來的都有——《晃晃悠悠》。

《南方週末》:衚衕會給人以非常強烈的歸屬感,那些生於外地的作家住到衚衕裡之後,很快就北京化了。

楊葵:我們得考慮到衚衕文化本身確實有很高的價值,沒有衚衕文化,北京就只有官方書牘了,那不是城市的文學基礎。另外北京是首都,衚衕文化看著俚俗,其實是強勢文化,再有才能的作家,到了北京,耳濡目染著,羨慕著,逐漸就會北京化。汪曾祺就不是北京人,他的作品比生於北京的作家更有京味兒,這也與當時的文化架構有關係。現在北京本地文化的地位沒以前那麼高,文化比較多元了。

《南方週末》:就當代北京作家來說,他們更喜歡哪類衚衕的名字,以前的還是改後的?

楊葵:大家覺得以前的比較親切一些,但是瞭解的並不多,一是因為時間長了,二是衚衕太多,要不是特意留心,很難全面瞭解。其實地名一旦約定俗成,居住其間的人也就不會特別在意它,它的意義就沉到水底,潛伏了,變成人們的精神氣質。像耳朵眼兒衚衕,這是典型的民間話語,喜歡的人自然就多,它成了北京文化的一個細胞。

《南方週末》:更年輕的北京作家似乎不是特別喜歡用北京土語來寫作,我們在小說中讀到有趣的衚衕名字的機會越來越少了嗎?

楊葵:這是難免的,文學是描寫人的,要跟隨人們的生活場景,衚衕越來越衰落,人們在搬走,小說題材當然也會搬走。我想我們以後談論衚衕名稱的話題的機會不會太多了,一個事物一旦進入刻意保護的程式,它的生命力也就開始減退。我希望的是,在北京胡同名稱背後的那種活潑、樸素的精神還能留存。

衚衕的學問

我一直懷疑給北京的衚衕起一些雅訓的名字有什麼意義,比如闢才衚衕,那裡面的確有一所了不起的高中,畢業生100%上了大學,可我覺得還是劈柴胡同叫著更親。那學校旁邊是二龍路中學,然後有一家二龍路醫院,是北京最好的治療痔瘡的醫院,據說所有住院病人都是趴在病床上,動過手術的屁股朝天,在藥勁過去之後呻吟。

你打車去「洋溢衚衕」,計程車司機保準不認識,可你說去羊肉衚衕,他準知道,他還知道你是去羊肉衚衕裡的地質禮堂看電影。我姥姥家在小茶葉衚衕,旁邊還有個大茶葉衚衕,附近有前抄手衚衕和後抄手衚衕,這裡的抄手不是四川小吃,而是抄起手來的意思,兩個衚衕形成個u形,我走過好幾回。早年間在細管衚衕上過學,學校邊上就是田漢故居,門口掛著牌子,裡面住著好幾家人。後來知道豆腐池衚衕裡還有一處毛主席故居,是當年他到北京求學時住的。原來叫豆腐陳衚衕,大概是個陳姓的做豆腐生意做得好,後來逐漸演變成豆腐池,這是北京話裡說著方便。另外,好像有個姓姚的,鑄鍋鑄得好,他家所在的衚衕就叫姚鑄鍋衚衕,後來又稱為堯治國衚衕,再後來就成了治國衚衕。

北京的衚衕名字我說不上太多,但我喜歡那種世俗的味道,原來在寶鈔衚衕上班,裡面有個雞脖子菜館,那裡的餃子和雞脖子很好吃,邊上有個山東人開的醬牛肉鋪子,專賣醬牛肉和燒餅。後來發現衚衕生活離我們遙遠了,絕大多數時候我們是人模狗樣地去某個大廈,某個中心,某個立交橋,或者某處高尚住宅,還拎著個包。

現在的北京胡同遊,大致都是沿什剎海西沿,過銀錠橋到鼓樓,然後前往後海地區,經南北官房衚衕、大小金獅衚衕、前後井衚衕,那一片有廟,有水,有恭王府花園。當年住在草園衚衕、炮局衚衕的兄弟們沒準兒都在望京買房子,住在什麼大西洋新城裡頭。地名被簡單化了,誰住方莊誰住望京,都是一排排高樓,盒子似的。原來的北京是個躺著的城市,現在都立起來了,每個人都在半空中睡覺。特別依賴電梯,有一次,我出門,一上電梯就跟看電梯的姑娘說:「去安定門。」直把電梯當成汽車了。

北京的衚衕據說有挺大學問,我沒仔細研究過。但真的採訪過一個做刻刀的師傅,家裡還是個小鐵匠鋪的意思,從清朝開始就做刻刀,如今還敲敲打打的,他住的那個衚衕叫什麼我忘了,但跟鐵匠有關,現在早就拆了。

衚衕的名字沒有好壞之分,只是讓人覺得親切。因歷史滄桑而模糊了階級意識。不像現在,你說你住光大花園,我就知道你是中關村攢電腦的,你住紫玉山莊,我就知道你是個燒包。這其實和做沙果生意的就住大沙果衚衕、糊紙馬的就住汪紙馬衚衕(今汪芝麻胡同),鐵匠都住鐵匠營一樣。

b——上海——/b

路名解讀城市

「私人記憶檔案」

一個熟悉的地名往往構成記憶的大海,而地名像珊瑚礁儲存一個錯綜的秘密,在人和地名之間有一份默契。

有些說來還不無諷刺。周澤雄在他的上海回憶錄裡寫道:「然我的初戀得以在花溪路展開算得一個好兆頭,但正是在凱旋路,我陷入了愛情的滑鐵盧。還有一次,當我自以為已經優哉遊哉地把愛情從武寧路牽扯到富民路,繼而又從市中心的襄陽公園大踏步地拓展到僻遠的臨江公園時,在一條大名叫‘團結’的路上,我和她又差點雞飛蛋打。」

地名是有其象徵意味的,但這份意味不可能得到人民幣那樣的共同流通和集體接受,亦即不可能是字面上的那種,它屬於你,而你或許又無從向他人道及。

仇女士家在四川路邊的一座小洋房,雖然是與六戶人家合住。畢業於著名的復興中學,在四川北路頂端。這條路上的每一寸瀝青和水泥都見證了她20歲以前的青春,用她的話說:「這條街上每一爿店鋪裡面的每一個櫃檯賣什麼,我都知道。」

但是她的領地發生了巨大變化。每一次仇女士回孃家到四川路來轉轉,都會發現變化的東西。說到這裡時她的眼角不住向上翹動,彷彿是一個王后在說後花園裡,那個粗心的園丁沒有按照她的意思修剪,結果「弄得一塌糊塗」。

她曾經是這條路當之無愧的主人,至少是主人之一。而她的丈夫周先生則不是。他出生於四川路不遠的海拉爾路。兩條路之間還有一條路,名叫四平路。在人口密集的虹口區,四平路一度是一個分界,它的東面是海拉爾路等地的棚戶區,以蘇北人為主,以西是四川北路、歐陽路等廣東人的後裔。在1949年以後上海相對封閉的日子裡,四平路兩側是兩個街區,也是兩個階級,周先生為了打通這兩個街區付出了艱辛的努力。

過年前周先生回到海拉爾路,看到自己愛之恨之的棚戶區已經被推倒。這裡成了新的住宅小區。他說他感覺「一下子被嗆住了」,只能把車停好悠悠地抽了很長時間的煙。

每個人都擁有一個關於地名的私人檔案袋,各種地名都已被他們按照自己的方式分別歸檔。

敲入城市的歷史密碼

而對於一座城市,地名就像一套密碼,你只有瞭解這座城市的全部底蘊,才有可能一一破譯。

上海的城區不斷擴大的過程,就是路名規律變化的過程。最早的上海城區侷限於現在黃浦區南部還被稱為南市(以前這裡是單獨的南市區)的一個部分。聚集了「尚文路」、「蓬路」、「望雲路」等一批並不規整的路名和以當地大姓為命名的很多弄堂,「翁家弄」、「吳家弄」等。也許當年的上海太小了,人口也不多,路名混雜不至於讓人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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