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沸騰的地底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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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海鵬劉建平張丹萍

地下只是地上的延伸。在地底下,依然有著熟悉的沸騰生活。

b——北京——/b

這是四點零八分的地鐵

黑暗消失,光亮閃爍,他感到速度在慢下來。那些明亮的戲劇廣告、網路公司廣告、洗髮水廣告和果汁飲料廣告,在地下30米處,隔著玻璃在他的鼻尖掠過。這真是一種格外安靜的氣氛。電子女聲提示,車公莊車站到了。丁零一聲,再次提醒,車公莊車站到了。那個記者走下車來,到報攤邊去找陳蘭。

賣一年多報了,成啊,你問吧。那有什麼不可以的,我叫陳蘭。你是隨便找個人問不是?是就成。我每天在這兒。

從2001年9月開始,我每天在車公莊地鐵站賣報。因為熟悉北京地鐵,這個記者會記錄我說的話,然後進行整理,虛擬成一種陌生的口氣。

在地鐵裡你會見到各種各樣的人,我沒覺得他有什麼奇怪。有時我會覺得這是地鐵本身的氣氛的原因,它是與上面的北京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世界。城市有睏倦的時候,可是地鐵沒有;城市有活躍的時候,可是地鐵也沒有。但是這種感覺並不準確。它並不只是缺乏維度的通道和城市的腸管,如果北京是一棵巨大的植物,那麼它還是它的根鬚。我在這裡擁有一份工作,在人們像水滴一樣穿過這條管道時,我就遞給他們報紙。

他們行色匆匆,真像是法國作家米歇爾·布托在一部小說裡寫到的那種人,在一家公司當經理,厭倦了家庭生活,於是乘火車去羅馬接他的情婦,等到下車時卻又改變了主意。我是賣報紙的,從來沒聽說過那個什麼法國作家。我是說有相當多的人意氣風發,而地鐵站的匆忙之感則催促著人們去珍惜短暫的人生。

我只是儘量向你介紹北京地鐵。如果你要進入地鐵站,那麼你通常需要走下100級左右的臺階,它在地下20米到30米的深處。這個記者可能會再採訪個專家,他會告訴他北京地鐵建於1965年等等歷史,那就不是我的事了。在第一次乘地鐵時,我還是個孩子,父親拿著參觀券,領我來參觀。那時北京街道上跑的是那種黃白相間的大公共汽車,像瓷瓶酸奶一樣樸實笨重,相比之下地鐵就像西式香腸一樣透著洋氣。

北京是一個權威色彩與平民色彩共融的城市,北京地鐵也是特質鮮明的地鐵。通常所說的環線和一號線組成的一個逆轉90度角的「中」字形,就是現在北京地鐵的主體,換乘車站分別位於交叉點上的復興門與建國門。無論是地面站,還是內部站臺,都裝修簡樸,方正闊大。在長安街下近天安門那一帶的地鐵,地面站是仿古的琉璃頂,站臺裡的牆面上有以中國象徵性的長城、三峽之類為主要景色的浮雕、瓷畫,在強調民族風格的同時,也時刻在提醒乘客,這裡是北京,而非世界上任何一個其他城市。比起現代流線形的地鐵列車來,北京的機車更像是路面火車的縮減版本,看上去一點兒也不豪華,但是實際效能絕對遠遠超過3元票價。在票務方面,北京地鐵尤其地具有北京特色,至今仍堅持人工售票、人工檢票,高峰時間售票視窗前常常排起長龍。但是北京人並不抱怨,無論時間多麼緊張,依舊安之若素,凡有不曉事的外地人去加楔兒,一概給予教育。無論北京生活有多麼不便,人們還是在乎它是北京。

北京的人們乘坐地鐵,只是想快、更快、最快。北京的人們跑進那些鋼鐵腸管似的機車,讓它們帶著他們跑,穿過大地,奔跑不停。當然,他們也可以停留。地鐵站裡報刊音像連鎖、便利店、沖印連鎖店、糕點店一應俱全,雖然不可以作為一個地下世界而單獨存在,但確實已經相當完備。由於客流量大,已經形成「地鐵商圈」的說法,當然了,除了商業之外,像世界各國的地鐵一樣,北京地鐵裡還有藝術。

藝術家們都來北京實現夢想,與乘坐計程車相比,他們更喜歡地鐵的票價,因此在地鐵中總是能看到他們匆忙的身影。對北京地鐵的描繪和感慨,大多數也出自無名作家之手。很顯然,有一天他們當中會有人碰到好運氣。更年輕的藝術家,差不多還是孩子,常常抱著吉它來地鐵裡彈唱。

這是下午四點零八分的北京。我是陳蘭。關於北京地鐵的未來,我賣的報紙上已經有很多報道,現在我只向你介紹北京地鐵的靈魂。詩人龐德描繪巴黎地鐵中閃過的面孔時說,溼漉漉的黑色枝條上的許多花瓣。我沒聽說過他,但你相信我,當黑暗消失,光亮閃爍,那些戲劇廣告和洗髮水廣告在人們的鼻尖處滑過,北京地鐵裡充滿了倦怠,也充滿了激情。

一個設計師的地鐵感觸

粟良是從一號線的四惠站上車的,下午三點一刻已經到了大望橋站。這是週六,他已經乘坐了三次地鐵。第一次是上午去建國門,第二次是從建國門返回,這次是去會見朋友。顯然他還需要乘坐第四次以便回家。

自從到北京工作之後,粟良連續四年搭乘地鐵,所有的地鐵站都到過。通常,他走進地鐵站的第一件事是買份報紙,一旦有了座位立刻就會看報。他在地鐵站裡沖洗過膠捲,然後在另一個站取到了照片。在需要的時候,他也買汽水和小食品。在他看來,地鐵裡的商業設施不錯。

做平面設計工作的粟良對北京地鐵最多的感慨是,整體設計還不行,空曠,空白,缺少美術元素,廣告形式又比較單一。不過他還是承認,北京地鐵的車廂讓人很舒服,尤其是「那種略微有點兒老式的感覺」,足以彌補其他不足。就乘車來說,車輛本身無疑是最重要的,只要不是太擠,粟良對北京地鐵就沒有任何意見。他不喜歡乘坐公交車,因為車上人說話聲音太大,地鐵裡就安靜多了。

這天的行程顯然是他最普通、最典型的地鐵經歷之一。雖然是週末,但在換車之前,還算不太擁擠。

他在建國門下了車,走過弧形的地下走廊,去換乘環線。也許是由於身處地下的緣故,他的關於地鐵里人們不大說話的說法得到了證實,除了一些年輕情侶在說笑之外,人們確實大多隻是沉默地走著。

環線車駛來,車廂里人已經相當不少,看上去車外的人更多。好多人提著購物袋,有些乘客把袋子放到了地面上,放棄了這班車,可實際上,下一班也會同樣擁擠。也許他們是走累了,想歇一歇。粟良擠進了車廂,靠著門邊的豎杆,不斷地看錶。「到朝陽門就得三點四十。」他和朋友約的是三點半。

「實際上地鐵夠快的了,而且有準確的執行時間,誰遲到都是自己耽擱的。」

三點四十分,他匆忙地走出車廂,外面是與大望橋站相差無幾的站臺。元宵節趕著回家的人馬上填補了他留下的位置。下車前他言簡意賅地總結說:「沒地鐵的話北京就得癱了。」

b——上海——/b

從城南小站出發

18∶03上海南站

上海南站像是一個時光入口,被孤獨地遺留在城市的邊上。傍晚的時候,走進這座地鐵小站,如同貿貿然地闖進了一齣20世紀30年代的無聲電影裡。沒有列車駛來的時候,這裡安靜得能夠聽見風聲。

這段地鐵可以看見陽光,透過月臺上面的屋簷,是暗黃的太陽,遠處,雪亮的鋼軌,還有焦黑的枕木。站臺上的乘客很少,只有偶爾從杭州方向開過來的火車停靠在這裡時,腳步聲才會陡然嘈雜,但很快又會安靜下來。

一切都像是一場有意的安排。車廂裡載的是因為各種原因要進到城市裡去的人們。若有所思或面無表情地坐著。窗外,路邊的荒草就要告別這個冬天,高樓的裙影越來越清晰,然後,在不知不覺中,整個車廂就已經鑽入了地下……

一個老司機告訴過我,儘管已經開了多年的地鐵,他還是習慣在明亮的太陽下看著鐵軌迎面而來,兩邊的電線杆紛紛退去的感覺。那是多年的職業習慣,黑暗中的一切給人的感覺總是不確定的。也正因為如此,每當行駛完從莘莊到上海南站的這段路程時,在進入隧道的那一剎那,他總是要下意識地回頭看一下。

23∶30浦東龍陽路

沒有什麼比末班車的感覺更讓人舒服的了,如同抓住了一天中的最後一次機會,更何況末班車的方向總是指向讓人嚮往的歸宿。肯定有不少夜歸的人和我一樣,看著從中山公園開往浦東的這列地鐵,感到莫名親切。

依依不捨的是那些在地鐵裡告別的情人,地鐵將載著他們的愛人消失在城市的另一頭。月臺上,戴著紅袖章的安全值班員吹響了一天中的最後一聲哨音後,如釋重負。轟鳴聲愈行愈近,開始在大廳裡迴響,緊接著出現的是黃色的燈光和從隧道中過來的風,車來了,明晃晃的玻璃窗帶著一格格人影混雜的影像。在車門行將關上的瞬間,一群手裡夾著滑板的少年奔跑過來,跳上回家的列車。

這是行駛在春夜裡的地鐵,它帶著我從城南的小站出發,在市中心最大的廣場下經過,在黃浦江上那些遊輪的下面呼嘯,用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將我重新帶回到可以看到天空的地方,浦東的龍陽路,不是地鐵的終點,卻可以看到迷幻般城市的夜空。不知道那些和我一樣從如同默片場景中過來的人,有多少人已經到達了他們的目的地,又有多少人還要繼續他們的旅途。

地鐵口的賣花女孩

我看見,整整半個小時,那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就一直站在人民廣場地鐵的出口。

她的手中抱著一摞鮮花,其中最多的是玫瑰,每朵都用劣質的塑膠紙摺疊包裝。這一天是情人節,地鐵口賣花的女孩自然比平常裡多出許多。

可是與別的女孩相比,她手裡的鮮花在半個小時裡幾乎就沒有賣出過幾支。別的女孩看見男女結伴進出地鐵時,總要追著跑上去,叔叔阿姨叫上半天,央求著將她們手中的花兒買下,只有她常常只是站在原地,看見像情侶的一對出來了,冷不丁怯生生地走上去:「要買花嗎?」

來人擺擺手,或者乾脆就避著她走開,她也不再去追。

過了7點,眼看著天已經黑透了,小女孩開始有些著急,四下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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