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沸騰的地底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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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過去,告訴她我要買一支玫瑰。「10塊錢。」她說。我將錢遞給她,她顯然有些驚訝,像我這樣一個人主動來買花的畢竟不多。

我問她的名字,從哪裡過來。小女孩警覺地看了我兩眼,什麼也不肯說。正當我打算離開,女孩突然追了兩步上來,還是怯生生地說:「叔叔,你能再買兩朵嗎?」

我答應了她的請求。小女孩很開心,晚上我第一次看見她露出笑容,也許這是她做得最成功的一筆生意,作為回報,她答應回答我的問題。我遞給她筆,她一筆一劃很認真地在我的筆記本上寫下她的名字,金亞桂。她說這是第一次來上海,父母帶著她從老家安徽天長過來。然後,她用手指了指不遠的地方:「我媽媽就在那裡!」

順著她指的方向望過去,在地鐵的公園門口,果然有一位中年婦女正在賣一些烤香腸之類的小吃。買了點小吃坐下後,我試著和孩子的母親搭訕。聽著我的口音也是外地人,她並不避諱:「我們也是沒有辦法,家裡還有兩個孩子,上學要花錢。」

孩子的母親還告訴我,金亞桂的父親也在地鐵口附近賣水果,兩天前剛回上海,就讓一群穿制服的人給抓到收容所裡去了,用火車遣送到了蘇州,早上才跑回來。說到這裡,這位母親顯得很氣憤:「我們一沒偷,二沒搶,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們呢?」

這是一個生活在城市的最底層,靠著地鐵吃飯的一家。就在這位母親喋喋不休的時候,金亞桂依然在通向地鐵的人群裡賣著她的鮮花。她還小,應該還不懂得遣送是怎麼回事,卻已經開始品嚐了生活的艱辛。

霓虹燈在她的身後不停地閃爍,映著她手中的玫瑰和單薄的身體。

b——廣州——/b

地鐵車站和互相守望的愛情

地鐵,容易成為故事的背景。個人與群體,流動與靜止,送別與等待,離去與歸來,偶遇與錯過,隱蔽與暴露,地鐵集合著這些矛盾的概念,就在這樣的充滿著矛盾的空間裡,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於是信手拈來就是一個城市的故事。比如,每天有10萬人從一個地鐵車站進出,那麼,我站在出站口等上五年,會不會等到在同一個城市中的我想等的人呢。比如,每天有10萬人從一個車站進出,五年中,我只在出站口停留了一分鐘,會不會恰巧看到在同一個城市中我想等的人呢。

賴素歡和歐金成都是廣州地鐵車站年輕的站長,地鐵一號線開通後,歐在西門口站的時候,賴在公園前站,歐去公園前站的時候,賴又換崗到體育西,接著賴調回公園前,歐又調去剛剛開通的地鐵二號線海珠廣場。

彷彿歌裡唱的,白天和黑夜,只交替沒交換,每個車站只有一位站長,所以,工作五年間,他們有兩次交接工作的機會,卻從來沒有在一個車站同時出現過,也算得上平凡生活中的戲劇化場面。

有些老員工笑歐金成,一個小夥子,怎麼總是追著人家姑娘。

現在,他們在相鄰的地鐵站工作,相距只有一分半鐘車程。

不過,終於大家都知道,歐金成不用再追了,兩個人結婚了,而且在地鐵一號線始發站的位置買了一處房子,安下了家。就好像兩列地鐵列車,白天的時候,他們從不停歇,沿著地鐵線路迴圈往復,保持著固定的距離,但當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們相依相偎,停在始發站,共同等待黎明。

他們的工作經歷和他們的性格似乎也有點關係。歐戴著一副眼鏡,老成、穩重,面孔白皙,典型的書生的樣子,賴則風風火火,濃眉、亮眼,說話像蹦豆子,在一起走路的時候,賴的速度都要快一點。

賴作為公園前站的站長,和一號線的16個車站的站長以及二號線的9個車站的站長比起來,她的工作量可能要大幾倍,除了因為公園前站是東南亞地區最大的地鐵站,人流量大外,這裡也是廣州地鐵一號線和二號線交會的一站,是城市地下交通最為核心的一部分——因為二號線剛剛開通,很多市民對於轉乘地鐵的模式還很陌生,年輕的女站長賴素歡和她手下的60多位員工,面對湧向地鐵的人流,一顆心整天都繃得緊緊的,不敢有絲毫的懈怠。

歐金成是二號線海珠廣場站的站長,二號線人多的時候,歐就忍不住會想,新線路人都這麼多,素歡那裡會更忙,嗓子可能要啞了。吃飯的時候,歐匆匆吃上一口,就又回到工作崗位上,忍不住又會想,素歡的飯可能都放涼了。

這一分半鐘的車程,說近不近,說遠不遠。每隔兩分鐘,都有來或去的列車,飛馳到他們的愛人的身邊。但他們只能留在原地。

這是一段相互守望的愛情。彷彿舒婷的詩:「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根,緊握在地下,葉,相觸在雲裡,每一陣風過,我們都相互致意,但沒有人聽懂,我們的言語。」他們望著每一列開向愛人停留的車站的地鐵,在這樣的一個春天中彼此默默祝福。

隨地鐵線路延伸的生活

這是一段在地鐵線上的最普通的愛情故事。他們的愛情和這個城市一起成長。26歲的歐金成和妻子賴素歡從高中畢業開始,就把自己的生活和廣州地鐵聯絡在一起了。

到1997年廣州地鐵一號線開通的時候,他們兩個人已經在廣州鐵路機械學校地鐵專業學習了兩年,這個專業是專為當時即將開通的廣州地鐵做準備的。儘管還不知道地鐵的樣子,但300多個年輕人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五年後的今天,他們也成為了廣州地鐵的骨幹力量。

讀大學的第二年,在學校組織的一次文藝匯演中,他們倆參加一個現代舞的節目,在排練中是一組,20歲的花樣年華,有音樂和舞蹈,自然有愛情。兩年後,兩個人一起分配到地鐵西朗站做站務員,先後提升做站長。

然後結婚,作為地鐵人,他們自然把家安在地鐵沿線,一號線剛剛開通的時候,他們住的地方還很偏僻,往往乘地鐵下班,到他們下車的時候,車廂裡就只有幾個乘客了。現在,地鐵站附近的房子都升值了,菜市場比以前大了一倍,他們家小區附近的人也多起來。

生活方便了,歐金成的父母也從從化搬來和他們一起住,從化距廣州只有一個小時的車程,以前父母到廣州,歐金成沒有時間陪他們玩,父母一直不知道兒子工作的地鐵是什麼樣子。直到他工作的第四年,父母才和他一起乘了一次地鐵,那一次是父母準備回從化,歐帶他們搭地鐵,然後乘長途車。現在歐的父母和很多廣州市民一樣,早就把地鐵當成了首選的交通工具,不用誰陪,自己搭車跑來跑去。

歐金成和太太每天早上一起從家裡走出來,一起乘坐地鐵,然後到各自的工作崗位上,難得的,兩個人都能夠按時下班,一個就在地鐵站等著,然後乘坐同一班地鐵回家,對於兩個人來說,那樣的時候,是最幸福的時光。

早上七八點鐘出門,晚上七八點鐘才能夠下班,歐說,他對廣州的地下比地上要熟悉。今後廣州將爭取每年動工一條地鐵,他們的理想是,多跑幾天線,多熟悉廣州,也成為更富經驗的站長。

歐金成說,剛到廣州的時候,覺得廣州很大,現在跑了幾條線,對廣州的地形也熟悉了好多,覺得廣州比以前小了,儘管事實上廣州還在不斷擴大。

廣州地鐵的口號是「為廣州提速」,歐金成的感覺還是準確的,速度快了,城市自然就顯得小了。

記者手記

廣州的地鐵太新了,我第一次去香港,看到那裡的地鐵有玻璃門,還感慨說,真是太先進了,當時在一起的廣州的朋友都很奇怪地看著我。

回到廣州坐地鐵二號線才知道,原來廣州地鐵也有遮蔽門,沒坐過其他國家的地鐵,私下裡認為,和北京、上海比,廣州的地鐵應該漂亮一些。

比如一號線,每個地鐵站都有不同的建築和裝修風格。從地鐵站走出來,那種情緒和街區的風格是統一的,才明白為什麼說地鐵是城市的名片。二號線的每一個地鐵站又有不同的色彩,綠色、淡黃色、紫色,那些顏色帶著時尚的氣息,散發著城市特有的味道。積澱了2000年曆史的廣州,可能有些灰色和沉實的東西在瀰漫,但地鐵裡跳躍的色彩給人以城市再生的感覺。

廣州是個實在的城市,地鐵的好處很容易就凸顯出來。

有一位華師附中的小女生,家住機場路,她住在學校裡,每星期回家一次,本來直接在環市路坐車就行了,她不,一號線開通以後,總是在天河坐地鐵到公園前,再從公園前坐公共汽車回家,繞一個圈子,時間節省不多,但她就是要坐地鐵,節省一分鐘是一分鐘。

現在二號線開通了,地鐵站離她家又近了一步,回家更方便了,更要堅持坐地鐵了。

和坐飛機的道理一樣,坐過地鐵的人就經常坐地鐵,沒坐過地鐵的人就從不坐地鐵。但也總有些並沒特別需要的人,創造條件也要坐地鐵,因為新鮮,因為暢快,就圖個暢快。

我屬於從不坐地鐵的那群人。我對生活的敏感度要差一些,我不用彩信手機,不在上班的路上聽mp3,每年在一個城市度假,從來沒去過歐洲。第一次坐地鐵二號線,就是為了採訪歐金成夫婦。在地鐵站,進站和出站都經過了青年志願者的幫助,那些年輕人看我的目光有點奇怪,正好是星期六,在車站,我遇到了一個我認識的老阿姨,為了省錢,這個老阿姨從新城區到老城區買菜,二號線轉一號線,在西門口那站下車,她對地鐵的熟悉程度遠遠超過了我。這讓我對開到家門口的地鐵三號線有了盼望之情。

地鐵線長,人多,所以有故事,有發生故事的可能性;但因為太新,故事不多,這多少又有點遺憾。大概是10年前,在北京的地鐵站買《南方週末》,5元錢一份,那可是10年前,有人花5塊錢買報紙,也有人在地鐵站彈吉他唱歌,廣州的地鐵少的就是這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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