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週五。下了班,年輕的同事們約著去吃飯或者唱歌,趙力笑看著年輕的同事們眉飛色舞地走出辦公室,那笑和從前比,多了幾分慈祥。年輕真好,隨便找個酒吧,玩個狼人殺,便可以有滋有味地度過整個週末。臨三十歲的時候,趙力還會為同齡的朋友漸漸成家而自然的疏遠、冷落而暗自神傷,故意找許多事情把夜晚的日子尤其是週末那晚安排得豐富多彩,以顯示單身的自由愜意。今年,她已經35歲了,她放棄證明自己,生出清高和些許不容窺探的倨傲來。
她是個孤獨地行走在這個城市,沒有房子、沒有男人、沒有家庭的外地中年女人。三十五歲的單身中年女人,意味著什麼呢?雞湯告訴你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說單身特別愜意,可以全心奔事業,下了班玩得盡興而不必擔心家裡有人催著你回家,有哭唧唧的小屁孩兒等著你哄,有如山的家務等你做。單身的男女,想旅遊馬上背起包買張票就出發。想跟誰約會就跟誰約會,高興了就在一起,不高興就一拍兩散馬上換。瀟灑得很。同事親友路人眼中,你卻是個孤魂野鬼。因為愜意有前提,就是你打算不婚、不育,單身到老。可是有幾個人這樣打算?事實上,大齡單身男人也不可能過得好。此事無關性別。
女人更麻煩一點。因為生育期比男人短,你不婚不育倒還好,一旦你想結婚,相親物件無論什麼條件都會懷著居高臨下的憐憫與你交往。別有用心的年輕男人接近你,企圖利用你的渴婚榨乾你半生積蓄。你假裝堅強,夜半無人時卻要面對自己洶湧的慾望作祟和無人擁抱的惶恐。想為了解決孤獨而去放縱,卻怕不安全,更捨不得珍守了多年的品行,以及不知等待何人的堅持。
她想起某年有個人嘲笑過她,你沒有本錢,卻還要倔強,所以「注孤生」。是的,倔強是要本錢的,看樣子她註定是要孤獨一生。不過她認了。把寫完的稿子最後檢查一遍,趙力發給採編部主任老吳。抬頭一看,主任室的燈亮著,他也沒走。趙力關了電腦,走過去,敲敲門。
「我走了,有事微信。」老吳答應了一聲,手裡仍在奮力地敲擊著鍵盤,桌角的保溫杯散發著嫋嫋熱氣。老吳穩重、踏實,是傳說中最可靠的男人模樣:上身是永不出錯的各式暗色polo衫,下身灰西褲,保溫杯裡冬天有枸杞,秋天有菊花,春天金銀花,夏天就是人畜無害的茉莉花茶。他三十九歲,長得濃眉大眼也算英俊,可惜打扮和生活方式卻像足了個六七十歲的老幹部。
趙力出門,老吳的小女朋友章佳倩提著塑膠袋進來了,一股熟透的水果淡淡的甜香擦肩而過。「若寒,今天是不是又沒有吃水果?我給你買了你最愛吃的杧果。」章佳倩嬌嗔的聲音漸小了下去,一看,她把門關上了。屋裡的風光不曉得有多旖旎呢!在外地姑娘章佳倩眼裡,老吳是個可以依靠的良人——車房俱備的穩重大叔。不過在趙力看來,這人卻碰不得,因為他是個隱藏得很深的「直男癌」!五年前她就領教過了。這種病曾經發病率極高,全世界的男人都可能帶病生存。後來,隨著時代的發展,這種病的發病率漸漸減少,然而仍是男性群體中排名第一的病種。
五年前,在趙力委婉地指出這點之後,老吳靜默了十秒鐘,回敬了她一句,「如果我是‘直男癌’,你就是‘女權癌’。」此話一齣,他的光環在趙力心目中迅速失色。此後,她就在一旁靜觀老吳情場的風雲跌宕,恩怨情仇。「直男癌」是絕症,她大好一個人,何必去惹一個患有不治之症的人?但如果不往家裡領,在這異鄉又何妨多一個朋友?
回到家,趙力換上舒服的家居服,開始給自己燉湯。網上有人說女人如果到了三十幾歲貧窮且單身,會索性走文藝路線,抽菸喝酒寫詩當驢友,放飛自我。但趙力卻活得像個再正常不過的家庭婦女一樣,不採訪的時候,就喜歡在家裡待著,養花種草、洗衣做飯,即使一個人吃飯,也要三菜一湯,日子過得相當蠅營狗苟而自得其樂。
正忙著,有人敲門,開門一看,是難得一見的房東。因這房租是三年一交,故平時趙力極少見到房東,除了交取暖費、修下水道之類的事情,她根本不找他。幾次馬桶漏水,她都自己掏了錢請人修了。房東大週末的上門,必有大事。趙力一邊笑著迎他進來,一邊心中暗驚。今年房價飛漲,連帶著房租也漲了起來。這房還有兩個月就到期了,趙力早就覺得房東必加房租,但心中仍有點發慌。她喜歡這個房子,不想換。可是如果房東獅子大開口,她怎麼辦?
果然房東坐定,扯了閒話,開始進入正題:「小趙啊,這房我想賣了,提前跟你說一聲。你趕緊找房吧。」趙力心一沉,笑容僵住了。「我孫子快上小學了,我兒子想買個學區房。現在房價一天一個樣,不先把錢備出來,怕有閃失。所以得先賣房,再買房。我先把這房在中介那兒掛著,如果在你的租期之內有人要,對方願意讓你租的話,你就繼續租,租金我會轉給他。如果他也是自住,我會按協議補你錢的。」見趙力一副大受打擊的模樣,老頭有點不忍心,又補充道:「賣房沒有那麼快的,我估摸著怎麼也得三五個月才能賣掉,因為我要的價不低。所以你也不用特別發愁,慢慢找。」
房東走了,趙力癱倒在客廳的懶人沙發上,一邊喝著大果粒酸奶當晚餐,一邊無意識地打量著她精心佈置的這個一居室。每一次,只要閒下來,她都會像國王視察自己的國土一般,環視著自己的家,然後再滿意地點點頭。但是現在,她幾乎是懷著訣別的悲壯心情看著這一切了。十五平方米的客廳,貼上了淡黃色牆紙。牆角的落地燈是她精心從網上淘來的,像古代的燈籠似的,細長的燈竿挑著燈罩,垂下如飽滿的果實。羊皮紙柔化了燈光,散發著朦朧的橘色光芒,一條厚實綿軟的純白羊毛毯搭在紅色布藝沙發上,窗簾是白紗底加米色厚滌綸布,上面隱隱的大朵玫瑰花。陽臺的窗臺上整齊的一排綠蘿,生長得極旺,綠油油的藤條一條條垂下來。挨著窗戶的牆角有個梯形花架,鳥巢蕨、蘆薈、金邊吊蘭,一盆一盆緊挨著,枝繁葉茂。晾衣架上兩盆口紅花藤蔓垂下來,已經一米多長了。這些綠植把陽臺打扮得像個小森林,讓這個小家顯得非常有人氣。
臥室的牆紙是淡淡的紫色,寢具是全套水星家紡,淡粉色真絲,柔滑輕盈。這套寢具的價格曾讓弟媳羨慕嫉妒恨了半天,開玩笑說果然沒有孩子的人就是不一樣,可以盡情享受,自私就是有好處。趙力聽著這話別扭,想懟她幾句,話到嘴邊又咽下了。
趙力在這三年之內,像小鳥銜枝一般,一點一滴地購置著自己喜歡的好東西,為自己佈置了個溫馨舒適的小窩。當初她給這房子貼牆紙時,媽媽曾極力阻止,不明白她為什麼要給不屬於自己的屋子花錢。在她看來,趙力就應該租在郊區某個偏僻的臨鐵次新三居室中的一個小臥,花上一千塊錢,有一張能睡覺的床就行。反正女人遲早是要嫁人的,房子當然由老公出。在嫁人之前,女人是沒有自己的家的。單身女人的家?聽上去是病句。
趙力卻在三年前,一口氣和房東簽了三年的合同。原因是當時弟弟的兒子剛出生,他們手頭緊,爸爸話裡話外暗示她不能不管弟弟,而在這之前他們剛跟她要了二十萬給弟弟買房。趙力不寒而慄,想想弟媳婦不上班,全家幫襯弟弟十五平方米的西點屋,生意半死不活,以後少不了再來伸手。於是她果斷地把卡里的錢取了出來,付了三年的房租。房東當時著急買房,大喜過望,以每個月優惠五百,一個月四千的價格把房租給了她。果然沒過幾天爸爸又來跟她要錢,說她榮升姑姑,怎麼也得跟弟弟表示一下。「我不是給過他五千塊錢的紅包?」趙力不動聲色。「咱家終於有能傳宗接代的血脈了,五千塊錢也太拿不出手了吧?」爸爸不以為然。「那你覺得多少呢?」趙家在鄉下老家只剩一座搖搖欲墜的祖傳土房子,縣城那套一百五十平方米的大房子為了資助弟弟在本市買房早就賣了,但爸爸說得好像皇位終於有皇子可以繼承那樣鄭重。「五萬。」
趙力把銀行的餘額簡訊通知拿給爸爸看。「就剩五十塊錢了。」趙力坦蕩地說。爸爸看著簡訊,臉沉了下來,看得出來在控制著怒火,「你不是有筆理財嗎?」趙力說,「那個要三年之後才能取。」一邊心裡悔恨不已,以後可不能讓父母知道自己的財務狀況了。爸爸悻悻道:「你怎麼這麼沒有規劃啊?」趙力想了又想,還是沒忍住:「我交房租,怎麼沒有規劃了?」
「你明知道你弟弟要生孩子,手裡多少留點錢,何必一口氣交三年房租呢?」如果是現在,趙力就會回答「我弟弟生孩子關我什麼事」。但那是三年前,她還在走「以維護家庭穩定團結為已任」的忠厚忍耐的大姐路線,且對這人設很自得,故而聽她爸這話雖然沒道理,卻還是解釋道,「交三年,每年可以便宜六千呢。」
「你單身,計較這點錢幹嗎?」爸爸瞪起眼睛,額頭青筋直暴。趙力不想再回憶那天的大吵,那也是她和父親第一次撕破臉吵架,幸虧媽媽趕緊把她拉走。家暴狂爸爸氣不打一處來,可算找到出氣筒了,直接一記大耳光向媽媽扇去,結果扇偏了,扇在她的脖子上,「要你這個老太婆多事!」
每次當趙力想起這些事的時候,就會氣血上頭,胸口堵得慌,眼眶酸脹。她慶幸自己英明,現在這房已經漲到5200了,可是房東一來和她有合同,二來人也算守信,一直守約。三年來,由於不用每月打房租,她險些忘了這房是租來的,而是一心一意把它當成自己一個人的家,用心經營起來。她買了昂貴的蠶絲被、更加昂貴的絲綢被面、柔軟厚實的羊毛毯、名牌橡膠枕頭。既然一無所有,那麼就在能力範圍之內,讓這些溫軟厚實絲滑盡力地慰藉自己疲憊的身體和靈魂。這些東西和陽臺的枝枝蔓蔓把她與這個屋子緊緊地捆綁在一起。真要搬家,必是傷筋動骨,元氣大傷。
起風了,下雨了,風夾雜著雨撲打著窗戶。趙力把窗戶關上,站在陽臺上看著這城市的夜色。樓下的馬路車水馬龍,沒有帶傘的路人在雨中狼狽逃竄,讓人心生同情之餘又慶幸自己的溫暖安寧。周圍的住宅樓每一扇窗都亮著燈,星星點點的顯得格外繁華。這四十平方米的蝸居在這悽風苦雨的夜裡,猶如一座迷你堡壘,包裹著弱小的她,抵禦著人間的風刀霜劍;又像一艘小小的飛船,載著她在這無邊的宇宙暗夜裡漂流。
老家表妹來這個城市玩的時候,曾來過她的出租屋,感嘆這屋子小得令她快要得幽閉恐懼症了。她卻不懂,和老家那廣闊無邊的土地比,這城的每一寸都是緊緻的,如金子般沉甸甸。從十歲起,趙力就夢想住在大城市中心地帶的高樓上,捧著一杯升起熱氣的咖啡、牛奶,或者別的什麼玩意兒眺望著城市璀璨的夜景,就像在電視劇裡看到的那樣。如今實現了。只是,如果這房不是她的,這夢便還是夢,隨時可能被房東一句話叫醒。
「把這房買下來。」有個聲音突然在耳邊響了起來。趙力一驚,但是隨即像是被誰重重地打了一下似的,腦子驀然清醒了,一股熱血慢慢從腳底下升起,越來越快地在周身流竄。她激動得說出聲來,「我要把這房買下來。」說出來之後,彷彿這事已成定局。趙力狠狠地吸著酸奶。她喜歡這個地段,樓下就是商業區,各種超市、餐館、小店應有盡有,旁邊就是醫院,走五百米就是地鐵,充滿著喧鬧的煙火氣。她一個單身大齡女,全仗著這點菸火氣驅散單身的孤清呢。
說幹就幹!查了查房產中介網上的價格,這房子一平方米十萬,四十平方米四百萬,不算稅費的話,首付三成也要一百二十萬。她的理財加上手裡的積蓄只有九十萬,但單位的公積金有二十來萬,還差十萬。上哪裡借不來這十萬呢?即使消費貸,也能貸出來。她工資每月稅後都在兩萬左右,還月供完全沒問題。這麼說來,這高得嚇人的房價,踮一踮腳尖還是夠得著的。趙力興奮得坐立不安,熱血沸騰,在屋裡來回走著。
她對房的渴望早已有之,加之對婚姻早已不抱希望,買個房更成必需。只是她素來謹慎,沒有借錢買東西的習慣,加之父母和弟弟不停地跟她要錢,她也並沒有太多積蓄,房價又高得嚇人,周圍的人眾口一詞地說房市要崩盤,她便存了觀望的心等它崩。然而過了年之後,這房價不但沒有降,反而像坐了火箭一般噌噌往上躥,所有人全傻眼了。人的心理就是這樣,五萬的時候覺得太貴,一定要崩盤。八萬的時候更覺得匪夷所思,國家該出手管管了。等到九萬時就都沉默了,暗暗覺得這必是好東西吧,不然怎麼人人瘋搶,一個勁兒往上漲價呢?十萬的時候就捶胸頓足地覺得八萬太便宜了,那個時候怎麼沒出手呢?不能再猶豫了,必須出手了,她要給自己安一個家!
週一上班,大家一起吃中午飯的時候,趙力說起買房,眾人都表示贊同。話題瞬間被點燃,買了房的沒買房的都控訴起這畸形的房價來。現在的房價的確高到令人絕望,買了房的終身為一套房打工,沒買房的眼看連上車的資格都沒有了。話題熱火朝天,個個恨得牙癢癢,卻又眾口一詞地認為,必須買房,只有買了房,才有在這城市立足的資格;只有買了房,後代才不會像自己這麼辛苦;只有買了房,才配在這天地間立足。沒房的人,連生活都是二手的。只有老吳很淡定地呼嚕呼嚕吃著麵條,眾人酸溜溜地打趣起他來。「老吳是誰呀?土著啊,土著的生活最幸福了。主任,你們家到底有多少套房子?」老吳吃完麵,把碗一推,抽出桌上的紙巾擦著嘴,問趙力:「怎麼,突然想開了?」趙力和他打嘴仗素來打慣了:「想開什麼?」老吳道:「你不是一貫倡導不婚不育的嗎?買房這種事多俗啊。一輩子不結婚不生孩子不買房,想住哪裡就租哪裡的房子,沒有牽絆,沒有負累,多瀟灑。這不是雞湯文一直在宣傳的嗎?」趙力恨恨道,「獨身就不能買房嗎?再說了,我倒是想一輩子租房,可惜像你們這樣的惡房東太多了,一個不滿意,我們就得捲鋪蓋走人。」
新來的研究生小童道:「沒錯,有房就是踏實。一個女人要想寫作,她必須要有一間屬於自己的屋子。這是英國女作家伍爾夫在20世紀說過的。」
老吳篤定地笑道:「伍爾夫可沒想到單身人士買不了房這一齣。」他看大家疑惑地看著他,接著說:「去查一下政策,上週開始,外地戶籍單身人士禁止在本市買房。」大家瞠目結舌。攝影師王偉一拍腦袋:「對哦,這個政策的釋出會還是我去拍的。」老吳一指他:「風過驢耳,自己拍過什麼新聞都忘了,該罰你。」趙力趕緊上網查那個新聞,果然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非本市戶籍單身人士沒有購房資格」。趙力無力地癱倒在椅背上,老吳幸災樂禍地看著她。她看著他的表情,更加氣急敗壞,「這政策不合理,憑什麼歧視單身人士?」
「單身就不符合主流價值觀,對單身人士收重稅是全球的趨勢。照你說都不合理?」女記者鄭楠咳嗽了一聲,瞪了老吳一眼,「注意你的措辭,老吳同志!」
三十五歲的女光棍趙力,不知道為什麼,在眾人眼中,像是天然的弱勢群體。但四十歲的女光棍鄭楠,大家反而有點敬畏她。鄭楠是個堅定的不婚主義者,早早地就買了個大房子,開著輛紅色的minicooper,一放假就滿世界度假,日子看上去挺瀟灑的。大家總結,其實是窮光棍才被人同情,有錢的女光棍只會被人羨慕。鄭楠本市戶籍,父母有多套房產,又對婚育沒有要求。有恃無恐,無欲則剛,所有的嘲笑在她那裡全都黯然失色。趙力發著愣,小童拍拍她的肩,打圓場似的:「趙力姐,我想到商場逛逛,你陪我去唄。」兩人走了,幾個男人也走出餐館。王偉看著兩人的背影,好奇道:「你說趙力姐是不是受什麼刺激了?長得這麼好看,業務這麼優秀,性格也不像有怪癖,怎麼就獨身主義了呢?」秦明道:「據說她可挑了。我覺得她是挑花眼,年紀越來越大,又不肯放低標準,所以就這麼著耽誤下來了。」
王偉感嘆道:「這倒也是,就比如咱們吳主任吧,雖然和她差不多同齡,但肯定不會找她年紀這麼大的。三十五歲的女人,就得照著四五十歲的離婚男人找。可是趙力姐肯定不會妥協的。」秦明道:「就是,哪有女人不想結婚生孩子的,不過找不著物件,給自己個臺階下罷了。」王偉同情道:「這麼大歲數,給自己買個房,結果還買不了。想想就悽慘。」兩人想起平時首席記者怎麼挑剔他們倆的活計,不由有點幸災樂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