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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原生家庭(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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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力繼續找房子,四處奔走。媽媽勸她,不如到郊區租,租到弟弟家附近,一家人整整齊齊。弟弟初中畢業上了技校,學做西點,一開始在老家混,後來投奔城裡的她來。趙力託同事幫忙引薦,讓他去了一家連鎖西點屋打工。幾年之後,弟弟手藝日漸純熟,就萌發了單幹的念頭。父母特別以兒子能在大城市立足為榮,傾其所有,把老家的房賣了,助他在這城市房價瘋漲的前夕在郊區付了首付,買了個八十平方米的三居,又在超市裡開了西點屋。

有了房,又有了西點屋,看上去儼然事業有成了,弟弟很快找了女朋友,女朋友一樣是外地人。結了婚之後,很快就懷了孕,生了孩子。一家五口,看上去日子非常圓滿。只是,當初買房的時候,父母跟趙力要三十萬,也不說是借,還是她給弟弟的,總之拿了之後,從此不提還不還的事了。趙力給了,這八十平方米的三居,卻沒有她的一張床。弟弟弟媳一間,父母一間,孩子一間。她雖還沒嫁,在父母眼裡卻早已是潑出去的水了。有幾次她去看父母,時間太晚,在沙發上睡了,第二天就看到弟媳婦的臉色有點異樣。

如果自己是潑出去的水,是外人,為什麼隔三岔五地要錢呢?趙力深感鬱悶,卻根本無法說出半個「不」字。因為只要她不給錢,父母之間就會因為沒錢而慪氣。爸爸開始找媽媽的各種麻煩,好像沒錢都是因為她這個喪門星。他最喜歡罵媽媽是喪門星,也是,媽媽永遠苦著一張臉,讓人看了心生不快。再多吵幾句,爸爸就會動手打媽媽。已經六十歲的人了,打起她來絲毫不手軟,拳拳到肉。

不過打了幾十年,媽媽已經非常扛揍了,尋常的烏青破皮,她根本吭都不吭一聲。她只求丈夫不要打臉,只要不打臉,子女根本看不出異樣來。即使看出點蛛絲馬跡,兒子會裝聾作啞,女兒卻會氣憤哭泣,再次說起讓她和丈夫離婚的事,這是她最不愛聽的。趙力特別喜歡小外甥趙子昂,烏溜溜的大眼睛,純淨的臉龐,抱起來軟軟的一團肉,萌萌地叫著她「姑姑」。每叫一聲,她的心都要融化了。女人們幾乎是靠著這最初的吸引力生下孩子的吧?弟媳看到他們親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也會變得柔軟一點。畢竟無論誰看到別人喜歡自己的孩子,心裡還是感到親切,更何況他們有血緣關係。看在趙子昂份兒上,趙力暫時原諒了弟弟、弟媳的不懂事,還有父母的偏心眼兒。

趙子昂三歲零五個月這天,弟媳又查出懷孕了,十四周。全家都高興,弟媳私底下跟趙力說她特別想要個女兒,因為女兒貼心。生二胎理所應當,只不過,在趙力看來,他們的經濟情況實在不宜要二胎。西點屋的收入,加上父母的退休金,僅夠現在他們五口人勉強餬口和還月供。再來一個孩子可怎麼辦?可是父母對她的憂慮不以為然。爸爸最經常說的就是「車到山前必有路」。媽媽則認為,現在條件比以前好那麼多,怎麼不能生養?弟媳需要父母的照顧,但私底下媽媽跟趙力說,弟媳對他們兩個不怎麼樣,整天沒個笑模樣。看樣子把二胎帶大之後,她和老頭子得識趣。她跟老頭子說過這個事,卻被他痛罵一頓,說她小心眼兒,專門挑事。她嚇得不敢再提,只好跟女兒抱怨。

趙力聽完一陣心塞。父母已經把老家房賣了,弟弟一家真不讓他們住,他們怎麼辦?父母理所當然地認為要跟兒子養老,卻沒有想過兒媳同意不同意。在他們看來,兒媳怎麼可能不同意?養兒防老,天經地義。可是在法律上,兒子、女兒都有贍養父母的義務。所以到了最後,父母還會來跟她講義務的。

趙力自從在沙發上睡了幾夜,被弟媳冷遇了之後,非常知趣,越來越少登門。除非年節或者媽媽叫她,她絕不去。只是邀請媽媽來她租的地方住幾天。媽媽來過兩次,每次和趙力在一起,兩人一起逛街吃飯,說說笑笑,她都感覺媽媽發自內心的放鬆和幸福。那是媽媽一輩子裡罕有的,像是夜晚棄用已久的海上燈塔突然亮起來。但是媽媽只能開懷一天,就會坐立不安。弟弟、弟媳忙西點屋,爸爸一個人根本弄不來家務,天天惡聲惡氣地催她回去幹活。只要媽媽在,爸爸就可以什麼也不幹。

「你不是他們的帶薪保姆,為什麼不能理直氣壯地拒絕?」趙力經常生氣地對媽媽說。媽媽只是露出她招牌式的忍耐而疲憊的笑容,「當媽的,只要看到孩子幸福,她就會幸福。」一個悲傷的母親,她的兒女怎麼可能幸福得起來?趙力強烈地懷疑,有時又想,可能媽媽說的孩子,只指弟弟吧?

這天中秋,趙力去弟弟家團聚。每逢年節,是趙力最頭疼的。因為媽媽總是要念叨她的婚事。奇了怪了,媽媽一輩子沒有從婚姻裡得到任何幸福,卻執著地認為,女人必須有老公、有孩子才算圓滿。爸爸不在乎她結不結婚,事實上爸爸的心裡只有兒子,但是遇到他心情好了,也冷嘲熱諷趙力幾句,用以表示對她的關心。飯桌上媽媽又唸叨上了:「美麗啊,差不多就嫁了吧。你那個吳若寒,現在是你的領導了吧?那麼好的條件,怎麼就抓不住呢?」趙力吃著飯:「人家已經快結婚了,你就別惦念了。」

爸爸為了寶貝大孫子,號稱戒酒。一週沒喝酒,他已經抓耳撓腮,到極限了,趁著過節的名義要求喝一杯。兒子見他可憐,便允許。爸爸自從來了城裡之後,始終住不慣。從前在老家可以高聲大氣,出了家門隨地吐痰,上親友家喝茶、抽菸、吹牛,日子逍遙得很。現在住在兒子家,又在城裡,不得不有所收斂。兼之為了孩子,不敢放開膽抽菸、喝酒,只要在屋裡一點上煙,兒媳婦的臉色就不好,他為此一直鬱鬱寡歡。這回得了令,喝了兩口,如殭屍回魂,整個人全活了過來。來了興致,便接著媽媽的話道:「一個女人不結婚不生孩子,還叫什麼女人呢?」趙力見弟媳微有得色,做張做致地剝了只蝦,塞到趙子昂嘴裡,加倍溫柔,「寶貝,來。」

弟媳三流大專畢業,五年前經同鄉介紹認識弟弟,迅速懷孕,迅速辭掉工作。目前有一搭沒一搭地在西點屋裡幫忙。在不知情的別人眼中她可算是幸福的小老闆娘,弟弟長得也高大帥氣。老公、孩子、房子,女人該有的她都有了,當然可以在一樣也沒有的大姑姐面前秀一秀。趙力也喝了口酒,「不是女人,難道我現在是男人不成?」媽媽憂愁地說:「女人不結婚生子畢竟人生不完整。」趙力冷哼了一聲:「哪裡不完整?是缺胳膊還是少腿兒了?」

爸爸被懟,怒氣上頭,刻薄道:「要是在我們村兒,你就算廢了,知道吧?就是一輩子廢在村裡的老姑婆,死了都沒有人收屍,讓野狗啃。」趙力心裡湧動著無數惡毒的話,終究剋制住了,難得的寧靜,不要破壞它。大家繼續吃著,爸爸這一喝不得了,就像久旱逢甘露般,不停地喝下去。眼看三分之一瓶白酒都喝沒了,弟弟不顧他抗議,把瓶子搶了下來,氣氛一下子變壞。爸爸瞪著血紅的眼珠子,不敢罵兒子,不便罵兒媳婦,捨不得大孫子,打女兒又沒由頭,四處看了看,正好媽媽端了盤菜過來,這下可找到出氣筒了。他一腳踹到媽媽的腿上,媽媽往前一撲,盤碎菜灑,人也摔了一跤。

「你這個老不死的,喪門星,一輩子苦著一張臉。你說你怎麼不死呢?你死了我就省得看你那張苦瓜臉了。」趙力趕緊起身去扶媽媽,爸爸第二腳飛踹過來,正好踹到她身上。趙子昂「哇」的一聲,嘴裡含著一隻蝦,哭了起來。弟媳起身,臉色難看至極,把趙子昂拉到臥室,把門關上。趙力扶著被踹得巨痛的腰,半天才勉強站起來。她握緊拳頭,不敢保證她下一秒不會操起盤子甩到爸爸臉上。這時弟弟大吼一聲:「有完沒完?」爸爸這才住了嘴。趙力扶著媽媽,兩人一瘸一拐走出房門。小區裡一個人沒有,這是闔家團圓的日子,家家戶戶都在吃飯,看電視臺的中秋晚會。媽媽沒有哭,甚至也沒有什麼悲傷的表情。幾十年都這樣,她習慣了,只是呆呆地坐著。

「媽,你搬來跟我住吧。」趙力勸道。

「那子昂怎麼辦?你弟媳懷著孕,誰來照顧這一家子?」

「讓她自己的孃家媽來唄。」

「她孃家媽來了,住哪兒?跟你爸住一個屋裡?那傳出去成什麼了?」趙力感到無力。繞來繞去,幾十年了,媽媽永遠都對她無法擺脫苦難有著合情合理的解釋。

「都是為了你們啊,媽媽都是為了這個家。」媽媽的表情大義凜然,理直氣壯,好像有快感。

萬家燈火,星星點點。每一盞燈都是一個溫暖的視窗,一個溫馨的家。可哪裡才是她們的家呢?回去的時候,趙力進弟媳屋,只見她對著窗外發呆,趙子昂在她腳邊,仰著頭擔心地叫著:「媽媽,媽媽。」感覺有人進來了,弟媳扭頭,趙力見她眼睛裡含著淚。

「大姐,你說這是什麼日子?隔三岔五地就吵架,摔東西,打人……還在屋裡抽菸……我實在是受不了了。」那美滿原是幻象,一觸即破。趙力本來並不喜歡這個弟媳,此刻卻萬分同情她。她本有機會撤退的,可是孩子像繩索,牢牢地綁住她的腳。趙子昂哭著張著手,「我要媽媽抱抱。」弟媳婦把他抱在懷裡,哽咽著說:「媽媽都是為了你,為了這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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