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天,秦嘉蓉發展到在單位門口等她。一上班就能看到秦嘉蓉在門口衝她陰惻惻一笑:「來了?」趙力像看到鬼似的一溜小跑進了門。她和艾軒交往,本身就帶了一層不確定的色彩,如果再扯進這種說不清楚的可笑的「多角戀關係」裡,搞得沸沸揚揚,簡直就是晚節不保了。這邊秦嘉蓉如附骨之疽,那邊艾軒卻再度杳無音訊,沒有回她的微信,不接電話。趙力的心情由思念、焦灼、氣憤,再到惶恐,她發現她對艾軒其實一無所知。難道要像秦嘉蓉一樣,去芝蘭和他的住處堵他嗎?那樣太卑微了。
艾軒就這樣消失在茫茫人海了,這個男人其實從頭到尾都掌握了主動權。趙力向來認為女人應該矜持,誰先主動誰被動。但現在她發現,其實矜持就是被動,由對方掌握了節奏,只能乖乖跟隨。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秦嘉蓉每天都來單位糾纏,同事們很快知道了這件事情。有天下班,秦嘉蓉又像個鬼魂一樣地跟在趙力後面尖叫:「趙力,你一天不把艾軒交出來,我一天不罷休。」此時正是下班的高峰,很多同事都聽到了,趙力羞惱得臉龐通紅。老吳也聽到了,他皺了皺眉頭。
第二天,他把趙力叫到辦公室問怎麼回事。趙力簡單說了原委,老吳眉頭擰得更緊了。「我早就警告過你,艾軒這個人靠不住。這回好了,被騙婚的人都來投訴了,你還不信?」兩人私下在一起的時候,趙力向來對他很任性:「不用你管。」老吳回道:「那你最好不要把私事帶到單位來。」趙力生氣道:「明天她再來,我就報警。」老吳反問:「你報警的理由是什麼?是她在我們單位門口站著嗎?」趙力理屈,低下頭,老吳越說越生氣,「而且這件事還和我們報道過的新聞有關係,最重要的是甜蜜蜜網站投放了集團旗下絕大部分媒體的廣告。你難道不怕牛總知道這件事情嗎?趙力,你平常腦子挺清楚的,怎麼總是在婚戀問題上犯糊塗?」
趙力實在被罵得受不了了:「我本身是相親網站的會員,去相個親、談個戀愛怎麼就不行?」老吳冷笑道:「你那叫談戀愛?你的戀愛物件呢?」趙力不甘示弱地回道:「我談著談著,談崩了,不也很正常嗎?難道談戀愛就一定會有結果嗎?我和你也交往了半年呀,結果呢?」老吳怒道:「我願意和你結婚,問題是你嫁嗎?」趙力反問:「我不生孩子,你還願意結婚嗎?」老吳乾脆:「不。」趙力心裡一陣抽痛:「這不就完了嗎?誰談戀愛不是想著好好地在一起能有個結果?我的要求不高,只想有個家,在這個城市有盞燈為我亮著。可是總是事與願違。」
「家,至少由三個人組成,沒有孩子算什麼家?趙美麗,我再說一遍,沒有哪個男人願意和不生孩子的女人結婚。如果有,這個男人一定是有什麼問題。」
為愛而痴狂的女人真是太瘋狂了,秦嘉蓉對趙力的騷擾開始升級。也不知道她到底哪來這麼多的工夫,除了每天來單位和小區守著她之外,她還聯合了其他兩個跟艾軒交往過的女人,開始在夜裡騷擾趙力。
先是半夜來敲她的門,等趙力出來之後,她們又跑開了。接著拿石頭砸碎了她家的玻璃。趙力報過兩次警,可是等警察來了之後,她們又消失了,警察也沒有辦法,要趙力處理好自己的個人感情問題。趙力焦頭爛額,苦不堪言。這天晚上,趙力剛剛躺下,又聽到門外窸窸窣窣有人說話的聲音,趙力的神經已經繃到了極致,猛地跳下床,拉開門一看,門外卻沒有人。難道自己被騷擾得已經精神失常,導致幻聽、幻視了嗎?她崩潰了,在走廊尖叫著:「秦嘉蓉,你滾出來,我不怕你。」隔壁屋有人大吼:「神經病啊,大半夜的想找死啊。」雪上加霜,這天房東來找趙力,嚴肅道:「趙小姐,我當初把房租給你,是覺得你有個正當的職業,人看著也挺老實本分的。可是最近有人跟我講,你參與了一個什麼相親網站的騙婚集團,搞得有人來砸我的房屋玻璃,左鄰右舍不得安生。對不起,我這房不能租給你了。」
趙力絕望道:「大爺,我們的合同還沒有到期,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出現這種情況了。我把窗戶給您修好,行嗎?」房東搖搖頭:「對不起,我們租房圖個省心,你再住下去,我怕還要惹出什麼禍來。這樣,給你一週時間,你換個房子吧,押金我一分不少地退給你。」
上班的時候,趙力在單位門口找到秦嘉蓉,問她:「我沒有能力聯絡到艾軒,你究竟想怎麼樣?」秦嘉蓉喝著一杯酸奶,吸管發出「滋滋」的聲音,一會兒喝完了,她長出了口氣,道:「我要求你刊登一篇消費者投訴甜蜜蜜相親網站假會員騙婚的新聞,把艾軒逼出來。」趙力斷然拒絕:「這不可能,我不能無中生有栽贓抹黑一家合法經營的企業。」秦嘉蓉最討厭趙力說甜蜜蜜網站沒問題,因為這變相地在說她有問題。
「合法經營?為什麼艾軒不在登記的資料裡明確說清自己的丁克主張?為什麼要讓這麼多女人陷入他的愛情陷阱裡之後才突然提這件事?這不是做局是什麼?網站分明就是拿他這種人冒充優質會員,騙大家充值。」秦嘉蓉神經質地來回踱著步,滔滔不絕地說著,揮舞著手,杯裡剩餘的酸奶被她灑得到處都是。老吳不知什麼時候出來,站在門口一邊抽著煙,一邊聽著她們的對話。
「丁克屬於個人隱私,在沒有明確交往意願之前,誰會滿世界告訴別人自己不想生孩子?你自己沒有完全瞭解艾軒就輕易投入感情,這能怪誰?秦嘉蓉,我已經被你逼得在那個小區住不下去,被房東趕出來了。你再這麼糾纏下去,我只能起訴你跟蹤騷擾了。」秦嘉蓉幸災樂禍:「你只是搬家而已,我被單位的人嘲笑得都待不下去了。他們說我高齡剩女犯花痴,總裁文看多了,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我辭職了,現在是失業狀態,我媽天天罵我眼瞎被人騙,家裡我也待不下去了。你現在來試試這種滋味好了。」
茶水間,老吳一邊倒著水,一邊問趙力:「你被房東趕出來了?」趙力無精打采地攪著黑咖啡,現在只有它能拯救她昏昏欲睡的神經了。
老吳倒完水,卻不走,「你搬去和小童一起住吧。」趙力吃驚,抬頭看著他,「秦嘉蓉這樣子隨時可能走極端,你一個人住,我確實不放心。我那個房小區的治安非常好,我們跟物業的保安都很熟,打個招呼,他們不會讓秦嘉蓉進小區的。」趙力不知為什麼,心裡覺得很委屈,眼睛酸脹,差點落淚了,像是小孩子摔倒了,看到母親急切地向自己奔來時那種心情。這些年她找工作、找房、搬家,沒有一個人會關切地問一句,錢是不是夠?住的是不是安全?工作累不累?父母和弟弟只有跟她伸手的份兒,只有老吳一直在關心她。一瞬間她幾乎是恨老吳了。如果愛她,為何不能愛到願意無條件接納她?如果不愛她,為何再來撩撥?
見趙力沉默著攪動咖啡,老吳以為她有顧慮,「小童那裡你可以放心。第一我是房東,我願意把房租給誰就租給誰;第二,你和小童本來關係就好,你現在遇到困難了,她搭把手也是應該的;第三,我聽說小童的經濟不是很寬裕,本來租我的房就有點吃力。你住進來也正好分攤房租,估計她還巴不得呢。」兩人對視,老吳的眼中有太多內容,終究化為一聲輕嘆。趙力突然說:「老吳,我們結婚吧。」老吳大吃一驚,杯子裡的水險些溢了出來。「外地人單身不能買房,你幫幫我,領了證之後再離婚。我可以和你籤個協議,財產各不相犯。我只想買個房。」
老吳啐道:「說什麼胡話呢?」趙力愁眉苦臉地說:「我要買房,我必須買房,我不想流浪了。」
「少廢話。要結婚就是真結婚,不然對我有什麼好處啊?平白無故地多了個離異身份,我憑什麼呀?」趙力自言自語:「我打聽了下,找人假結婚要花三十萬左右,我沒有那麼多錢,不然我給你二十萬好了。當然,你也不缺這個錢……」老吳惡狠狠地說道:「我警告你,別玩火。」
趙力自言自語道:「也不知道艾軒願不願意幫我這個忙,他看上去挺有錢的,會不會擔心我和他結婚是圖他的錢——」老吳實在忍不住了,大喝一聲:「趙美麗!」趙力這才住了嘴,愁苦地一笑:「我逗你呢,結婚是大事兒,怎麼可能假結婚?」老吳心裡七上八下,趙力這個人真有可能幹出為了買房假結婚的事。這個女人,放著他這好好的陽光道不走,非得去走陰溝獨木橋,實在讓他無可奈何。
五年來,老吳反覆問過自己,能接受丁克嗎?有時他看著趙力,開會時那一低頭的溫柔,茶水間相遇時的嫣然一笑,工位上寫稿時專注的側顏,報選題闡述想法時思路敏捷犀利,手勢幹練,他一再地心折,就覺得能。人這一輩子,找到自己愛的人不容易,而她也恰好愛你,更是難上加難。只要同意丁克,他愛的女人分分鐘就可以到懷抱裡來,為什麼不?
可是回到家,看到父母的白髮,看著偌大的房子空空蕩蕩,他又猶豫了起來。不只是三代單傳,延續香火的重任全在他肩上,還因為,他實在太喜歡孩子了。如果以後他反悔了,和趙力也只能離婚。而以他對趙力的瞭解,也斷不可能在婚後循循誘哄她生孩子,屆時這段美滿的愛情就會充滿憤怒、悔恨和指責。既然如此,不如不要開始。
這些年,老吳看著趙力在婚戀的道路上一路艱辛,心裡非常寬慰。她遲早會意識到沒有哪個男人願意丁克,現實會狠狠教訓她的。只要她得到教訓,她就會改變。只要她改變,一扭頭,就能看到他張得大大的雙臂。可是五年了,趙力毫不妥協,竟真有「注孤生」的打算了。他又心疼又生氣,也想過不去管她,自己結個婚,生幾個孩子,美滿給她看,用事實證明她是錯的。可是每到結婚關頭,一想到和趙力真的從此陌路,他又躊躇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可是艾軒的出現讓他意識到,要抓緊了,這是最後的時間,兩人不能再拖下去了。
小童果然非常願意趙力搬進次臥,每月省下來兩千五百塊錢,幹啥不行呢?而且又是和趙力這麼好的同事加大姐合租。老吳幫趙力搬家,佈置著,就像自己搬家一樣盡心盡力。只是他的母親看上去一副不太高興的樣子,而趙力也有點訕訕的。「阿姨,我最近遇到了點兒麻煩,一個人住有點危險。您放心,我找到安全的房子就立刻搬。」老太太不接話,給了她一把房門鑰匙就走了。趙力不安地看著老吳,老吳道:「淡定,這房是我的,我願意租給誰就租給誰。」
安頓了下來,趙力下廚做了頓飯犒勞老吳。老吳坐在客廳,看著她在廚房炸魚的身影,一臉的傻笑。看著老吳的表情,小童突然悟到了。
老吳一回頭,看到小童一臉瞭然於心的笑容,有點不好意思。「主任,您這是……您喜歡趙力姐吧?」老吳沒有否認。「您和她真的挺般配的,喜歡她就去跟她表白啊,玩什麼‘情深深雨濛濛’呢?」老吳苦笑了一下。
三人吃著飯,小童不忘扒出點菜給朱文俊留著。趙力道:「賢妻啊。」
趙力一邊說著,一邊把炸小鯽魚的腦袋摘下來,示意老吳。見小童驚奇,她解釋道:「咱們領導愛吃炸魚腦袋,吃腦袋長腦袋,要不怎麼他一腦袋心眼兒呢。」老吳也不生氣,笑眯眯地把炸得酥脆的魚腦袋一口一個全吃了。「這是你第四次給我炸小鯽魚。後來我讓我媽學著你的方法做了,怎麼也炸不出來這味道。」
小童驚奇道:「你們這就是老夫老妻的做派呀,難道你們以前……我看趙力姐你也別等著艾軒了,這不就現成地有一個男朋友嗎?」趙力道:「你問他,四年前他為什麼跟我分手?」小童隱約猜出來:「丁克?」老吳道:「小童,你覺得丁克有道理嗎?」小童歪著腦袋想了想:「各有各的道理,不過我是不會接受的。」老吳勝利地看著趙力。
趙力笑道:「你愛我,只是因為我能生孩子,所以我覺得這不是真愛。」老吳崩潰:「天地良心,趙美麗!論到生育能力,你會比我交往過的那些二十多歲的女朋友更有優勢嗎?」趙力不甘示弱:「天地良心,吳若寒!假如我和你結了婚,生了孩子,而孩子半道不幸夭折了,你一定會跟我離婚的。因為你愛的就是孩子,不是我。」老吳氣急敗壞:「我呸,你少烏鴉嘴!我愛你,愛到想生下各帶有一半我們倆基因的孩子,這才是愛的最高境界。」
趙力毫不認同,「愛的最高境界是因為這個人而愛,而不是容貌、學歷、性情或者孩子等外部條件,愛不作他想。」老吳反駁:「‘這個人’是什麼?沒有容貌、學歷、性情或者孩子等外部條件,這個人還存在嗎?愛應該有所附著,可以附著在一些什麼東西上面,而不是空對空。」
趙力不以為意,「所以你是個實用主義者,我是個理想主義者。所以你當了領導,我當不了領導。所以我比你純粹。」老吳有力地回道:「所以你碰得頭破血流。」趙力釋然道:「我欣然接受命運的安排。」
兩人唇槍舌劍,火藥味十足,小童聽呆了。趙力的最後一句話彷彿仍飄在空中,餘音嫋嫋。空氣有點凝固了,小童乾咳一聲,訕笑道:「菜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