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力回到辦公室。這時小童過來說熱線接到電話,有一家因為婆媳糾紛發生衝突,老人非常激動,在小區裡尋死覓活,眾人正在勸。趙力、小童正在做關於兩代人同住引發糾紛的調查專題,於是兩人打了一個車,和熱線的記者一起火速趕往現場。
車開著開著,趙力發現要去的地方很熟悉。等到地兒的時候,她認出來了,這就是弟弟家所在的小區。下了車,兩人飛快地奔向了爆料人所說的樓棟,一走到附近,就看到很多人圍在小廣場上,中間有個老人正在大聲地控訴,趙力擠進人群中一看,驚呆了,居然是自己的爸爸。他沒有發現趙力。
「你們評評理,有這樣的嗎?兒媳婦和兒子這房,我們老兩口給買的。這麼多年我們在他們家當牛做馬,照料他的家庭,給他看孩子。結果呢?三天兩頭地就給我們臉色看,這是卸磨殺驢啊,是看孩子都帶大了,準備攆我們老兩口走哇。」爸爸手持酒瓶,一看就是喝了不少酒,臉紅脖子粗,直眉瞪眼地吼道。趙力趕緊擠進人群,惱火地壓低聲音道:「爸爸,你這是幹什麼呀?」爸爸一看趙力,更加火大,指著她道:「我告訴你們,這就是生兒育女的下場。兒子不中用,女兒是外人……」
他胡言亂語著,人群一時間議論紛紛。趙力氣得想掉頭就走,這時弟弟穿著西點屋的工作服急匆匆地擠進人群中,難堪地環視了一眼:「你想幹嗎?嫌在家丟人丟的還不夠,跑到大廣場上來了。你是不想過了嗎?」老頭吼道:「我是不想過了,小兔崽子,我把棺材本都拿出來給你買房了,把你兒子帶到這麼大了,現在你想讓我們走?沒門兒。告訴你,這房子雖然登記在你名下,但是這錢是我們掏的,要走也是你們走。」趙力抬頭,只見媽媽在遠遠的地方,躲著不敢過來,像是嫌這一幕太過羞恥一樣,流著淚。趙力知道爸爸是一個又混又軸的暴脾氣,只能用軟的來,連說帶哄,又緊著給弟弟使眼色,好不容易才把他給勸回家。
趙力訕訕地讓小童和熱線記者先回去,自己跟著弟弟上了樓,發現屋裡一片狼藉,弟媳婦沒在家,問弟弟他幹嗎去了,弟弟沒好氣地說離家出走了。趙力吃驚,一個孕婦,大著肚子能上哪兒去呢?「她離家出走也不是一次兩次了。能怪誰?還不是因為爸?」
爸爸本來情緒稍稍平靜了下,這會兒又瞪上眼睛了:「怪我什麼?老子活這麼大歲數了,在你家活得像個孫子似的。不能抽菸不能喝酒,規矩滿天飛。她不就是一個農村人嗎?跟我這兒裝什麼上等人!」媽媽在旁邊小聲地嘀咕了一聲:「可是你確實不應該當著她的面抽菸。」
爸爸拍了一下桌子,一腳踹了過去,媽媽躲了一下,「我後來不是去陽臺抽了嗎?」弟弟更加大聲地吼:「你在陽臺抽菸,孩子平時在陽臺那塊兒搭積木,他能吸不到二手菸嗎?你在衛生間抽菸,把所有的東西都燻得一股子煙味兒,你覺得這對孩子好嗎?為什麼就不能到樓下抽呢?」
爸爸冷笑道:「什麼好不好的?我抽了一輩子煙了,你們姐弟兩個不也健健康康地長這麼大嗎?嚇唬誰呢?打今天起,老子想在哪裡抽菸就在哪裡抽菸,你老婆就想用離家出走嚇唬我,趕我走,辦不到。」
趙力暗自嘆氣,替弟媳可憐。誰家有爸爸這樣一個人,誰家過不安生。人家一般都是婆媳之間起矛盾,這個家倒好,是公公和兒媳婦之間有著不可調和的矛盾。趙力和媽媽把屋裡收拾好,弟弟一直站在陽臺沉默。趙力想著要回去上班,跟他告別,弟弟哀求道:「姐,你把咱爸接走行嗎?」趙力愣住了。
弟弟繼續說:「我老婆實在是受不了了,他天天在屋裡抽菸,一個看不住就喝酒,一喝完就打咱媽,家裡搞得烏煙瘴氣的……這已經是她第四次離家出走了,你說我怎麼就攤上這麼一個爹呢?」趙力心裡有點不高興:「我現在是租房,把爸媽接過去,住哪兒啊?」
「你租個大一點的房不行嗎?」趙力心想錢呢?一居就已經四五千元錢了,租兩居七八千,叫我住到郊區我是不幹的。見她不說話,弟弟低聲叨咕了一句:「再說了,現在男女平等,這贍養父母也不天生就是做兒子的責任。」
趙力瞠目結舌,冷笑道:「你買房的時候把咱爸咱媽的存款都花了,家裡的房也賣了錢,你拿走,還從我這拿了三十萬。我倒想問問你,你這錢什麼時候還呢?」弟弟見她翻臉了,支吾著低下了頭。趙力連珠炮地說,「我們所有人都被你掏空了,給你安了個窩,你現在不讓他們住,讓我把他們接走?對你有利的時候,你就談手足情深,對你不利的時候,你就來跟我談法律。你怎麼這麼不要臉呢?」
爸爸聽到了這句話,心疼兒子:「趙美麗,怎麼能這麼說你弟弟呢?」
趙力大聲道:「少廢話,欠我的三十萬什麼時候還?我三十五歲了,到現在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誰替我想過?這屋裡有我一張床位嗎?」說到這裡,趙力不由眼圈紅了。「你三十五歲了,你不自己成個家那能怪誰?這屋裡給你一張床位?這是你弟弟家,你好意思說這話?」爸爸脖子又粗了。
「那他的家為什麼叫我出錢?我該他的?」
「你就是該他的,你該我們趙家的。女兒就是賠錢貨,養大了跟人跑了,你不給你弟弟做點貢獻,怎麼報答我們的養育之恩?」
趙力熱血往頭上湧,真想抄起隨便一個什麼東西砸到地上。反正三十萬,夠她砸一氣的了。可是一抬頭,看到媽媽用流淚的眼睛無聲地向她哀求,她又洩氣了。她出一口氣的結果,就是爸爸回頭會加倍地折磨媽媽。
弟弟嘟囔著:「姐,不是我不讓你住,你看看這屋子就這麼點兒大,你住哪兒,對不對?而且這房每個月還在還月供,也不是全款呀,光這個就叫我喘不過氣來了。」
趙力憤憤道:「別在這兒哭窮,你以為我不知道嗎?爸媽的退休金卡都在你手裡攥著呢。千萬別覥著臉說你贍養父母,你啃老啃得歡著呢。我們全家上下都圍著你這麼一個皇太子轉還不夠嗎?自己搞不定你家的事兒,是你自己無能,少打我的主意。」趙力一摔門,走了。
下了樓,聽見媽媽在後面喊她,趙力站定,媽媽追了上來,滿臉的歉意。母女兩人無言相對,媽媽拉住趙力的手:「美麗啊,媽媽對不住你。」媽媽只會道歉、流淚、妥協。也許是這樣的媽媽令她太反感了,她才會養成大逆不道的性格。可她是媽媽,趙力不可以討厭她。如果連趙力都嫌棄她,媽媽連立錐之地都沒有了。
「別說這麼多了,趕緊把他老婆找回來吧,大著肚子在外面也不是個事兒啊。再說一會兒趙子昂就該從幼兒園放學了,回家找不到媽媽怎麼辦?」媽媽唉聲嘆氣:「她在她老鄉開的小旅館裡,就是不回來。那人油頭粉面,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她一吵架就跑到那裡,再這麼下去,我看她和你弟弟也夠嗆能過到頭了。」趙力替媽媽感到可憐,一輩子沒過上好日子,攤上這樣的老公,這樣不省心的兒子。她抱住媽媽,媽媽瘦得肩胛骨高高聳起,讓她一陣心疼。
她柔聲道:「媽,你等我一陣子,我一定會買一個房,把你接過來和我一起住,給你一個家,到時候你再也不用擔驚受怕了。」媽媽信任地看著趙力,老公和兒子只會無窮盡地向她索取,這個女兒是她人生唯一的慰藉了。「那你爸怎麼辦?不能把他一個人拋下呀。」趙力看著媽媽如老牛一般溫馴無知的眼神,再度感到無力和茫然。
怏怏地回到自己家小區。一進院,又看到了秦嘉蓉,趙力又驚又怕,轉身就跑,秦嘉蓉在後面拼命地追她。兩個人在大街上你追我逐,跑過一條街之後,趙力突然覺得非常可笑,她沒有做錯事,又有什麼可心虛的呢?於是她突然停下腳步,轉身看著秦嘉蓉。正在拼命追她的秦嘉蓉猝不及防,也慢下了腳步,氣喘吁吁地走到她面前。兩個女人對峙,秦嘉蓉瘦得已經不成個人樣,看她的眼神,連不懂醫學常識的人也知道她此刻精神已經不太正常了。
「秦嘉蓉,你追我幹嗎?」秦嘉蓉似笑非笑:「你跑什麼呢?」趙力沒好氣道:「廢話,就你現在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誰突然間看到你不害怕?」秦嘉蓉打量了自己一下,「是嗎,我人不人鬼不鬼的?你也會有我這麼一天的,如果你被人戲弄,欺騙感情,被周圍的人整天嘲笑,你會比我還慘。」趙力自信地說:「我一定不會像你這樣的,一個男人而已,不值得。」秦嘉蓉看著她,「趙力,你既然已經開始跟艾軒交往了,就真的不想多瞭解他一點嗎?」這也是趙力停下來的原因,她確實很想從秦嘉蓉嘴裡得到更多艾軒的資訊,哪怕明知秦嘉蓉有可能不客觀。兩人來到咖啡廳坐定。
趙力說:「艾軒告訴我,他之所以跟你分手是因為你不接受丁克。」秦嘉蓉怔住,像是極力在回憶她和艾軒交往的點點滴滴:「我們確實談過這個問題,但是並沒有非常深入地去聊。」趙力問道:「那你接受丁克嗎?」秦嘉蓉道:「我當然不接受了,哪個女人不希望做母親呢?」趙力反駁:「你這話太主觀了,你只能代表你自己,怎麼能代表所有的女人呢?」秦嘉蓉不解道:「做母親,這是上天賜給女人最珍貴的禮物,難道你不想嗎?」趙力乾脆道:「我不想。」
秦嘉蓉驚奇道:「跟艾軒也不想?他那麼好的基因,你就不渴望生一個像他一樣漂亮、聰明的孩子嗎?」趙力肯定地回道:「是的,我嫌麻煩。我和艾軒沒有到談婚論嫁這一步,但是這是一件非常大的人生決定,如果打算交往,最好在一開始就說清楚。所以我認為艾軒和你分手沒做錯。」
秦嘉蓉倒在椅背上,仍在極力地回憶著與艾軒交往的那些時光,彷彿是突然間心結得解那樣釋然,但是下一刻,迷茫再一次浮上她的臉。
「可是他並沒有跟我非常深入地談這個問題,也許我會同意呢?他即使要分手也應該跟我講清楚,為什麼要突然間消失呢?」趙力聳聳肩,憐憫道:「也許他認為他已經跟你說得很清楚了,而你沒聽懂。又也許他不想跟你糾纏得太久,突然消失一勞永逸。」秦嘉蓉語氣有點遲疑:「我想,我可以接受丁克……」
趙力懷疑道:「你確定嗎?這種事其實沒有幾個人會改變立場的。」秦嘉蓉語氣混亂不成句:「我沒想好……這個問題太突然了,我真的沒有想到他是要丁克才跟我分手的。你讓他出來跟我見見面,談一談好嗎?」趙力自嘲道:「他現在也不見我了。電話不接,微信不回,消失了。」秦嘉蓉嘴角流露出一絲幸災樂禍的笑容:「他又故技重施不告而別了。你看,也許他說的丁克是在騙你呢?」趙力不解:「但是他騙了我什麼呢?我沒有錢給他騙,你所說的那些可笑的什麼酒水提成之類的不存在。我們在芝蘭會所的賬都是他買的,他根本不讓我買單。他也沒有勸我加入傳銷組織,沒勸我搞微商,不向我推銷貴金屬。」
秦嘉蓉突然來了一句:「你們倆上床了沒有?」趙力沒想到她問得這麼直接。好嘛,你直接我更直接:「第一,沒有;第二,像他這種英俊風趣男人,上了床我也不虧。我可不像你,睡一覺就要人家和你結婚。他向我求婚我還不一定會答應呢。」秦嘉蓉笑道:「沒想到你挺開放啊。好,其他的事我不管,你必須讓他出來跟我見一面。」
趙力聽到她脅迫的口吻,又起了反感:「我沒有這個能力,也沒有這個義務。」兩人之間的火藥味又重了起來了,秦嘉蓉冷笑道:「你怎麼沒有這個義務?你為什麼能夠和艾軒交往?難道不是通過我?」趙力不屑:「我是相親網站的會員,認識艾軒跟你沒有任何關係。」秦嘉蓉「噌」地站了起來:「你一定要讓艾軒出來,給我和所有跟他交往過的女人一個交代,不然——」趙力起身揹著包,翻了翻白眼:「不然怎樣?你能怎樣?報警抓我呀?」秦嘉蓉威脅道:「你會後悔的。」趙力煩躁地說:「你趕緊的吧,我都不耐煩了。」趙力嘴上說得硬,其實心裡很忐忑。秦嘉蓉這個人來硬的倒還好,但她陰得很,神出鬼沒,所謂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趙力心裡落下陰影,每天回家都膽戰心驚的。有時上街也感覺她在後面跟著自己,腦後涼颼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