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選題會,趙力報了個選題,老吳一看,是她念念不忘的單身女人買房熱潮的策劃。老吳道:「你可真執著。」他的情緒很快調整好了,至少此刻看不出難過。趙力欣慰,她本來發愁怎麼跟他相處的:「主任,你為什麼就不批我這選題?」老吳答:「我不覺得這有什麼代表性。」
趙力開啟筆記型電腦,念著上面的資料:「截至本月的資料,我國單身人口已達2.4億,國內離婚率、單身獨居率,北京、天津已經在百分之五十左右。在北京和上海這樣的大城市當中,適婚青年的單身率達到了百分之三十,我國已捲起第四次單身潮。《新婚姻法》讓單身女性購房忙,五成中國單身女性從經濟獨立步入‘輕奢’,全國掀起單身女性購房熱潮。而在日本,也出現了房子越蓋越小、越小越好賣,迎合單身購房族的情況。」
趙力一掃在座所有人,發現大家都聽得很專注。趙力一合筆記本,舉起自己的購房合同,「我本人就是個典型的代表,最近我正在買房,銀行已經開始審批我的資質了。」
小童一副心有慼慼焉的模樣,「我覺得這個選題太好了。趙力姐,其實我都想自己買個房,省得天天跟朱文俊吵架。」老吳道:「趙力,你代表哪種情況?是打算不婚不育,所以買了房準備孤獨終老;還是對未來的伴侶不放心,買了房以備離婚時有退路?前者確實是一種新的社會現象,但需要採訪更多的例項,光你一個不夠。並且我也不認為你真的想不婚,我甚至都不覺得你真心不育。後者,《快報》《晨報》《信報》都做過專題了,不具備再做的價值。我需要你在策劃案裡講清楚。」
趙力沉默,老吳批評道:「你看你,沒想好吧?想好了再報。明天上午十點,市房管局召開新聞釋出會,你和小童去,看看有什麼新的趨勢可以解讀。散會。」眾人離去,老吳叫住趙力,關上門,問道:「怎麼回事?你新找的男人有足足一幢樓,你卻要去買四十平方米的商住?」趙力賭氣道:「他有樓,跟我買房有什麼關係?」老吳道:「趙力,我不是特地要說艾軒的壞話。這個人,不適合你。」
「為什麼?」老吳欲言又止,最後終於說:「我正在請人調查他,查到一點線索,但是還沒有證實。」趙力坐直:「什麼線索?」老吳嘆了口氣:「他可能結過婚,有孩子。」趙力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半天說不出話來。老吳輕聲道:「你愛他?」趙力咬著牙,想起身立刻去問艾軒,腿卻沒有力氣。「所以他說自己丁克是為什麼?愛這樣一個謊話張口就來的人,你不覺得危險嗎?」老吳見她那倉皇的表情,痛恨自己給她帶來這樣的訊息,「當然,他即使有孩子,結過婚,也很正常。有錢人,三五次婚姻不稀奇。問題是你要搞清楚他離婚的原因,是不是有不良嗜好,比如家暴、吸毒、賭博、濫交等。畢竟——」畢竟他不能把她交給那樣一個男人。他知道她的原生家庭不好,不但給不了她任何經濟支援,反倒不停地索取。像她這樣沒有孃家的人,萬一婚戀上失敗,是一點餘地也沒有的。
趙力腦中混亂成一片,不知該怎麼回答,轉身離開了老吳辦公室。
她買房,是因為做好了孤獨終老的準備嗎?是嗎?老吳關於新聞策劃的追問,其實也是對她的追問。以她的性格,不可能去問艾軒:「既然我們倆情投意合,什麼時候去領個證呢?」他們才交往了幾個月,如果她去逼婚,豈不是淪為秦嘉蓉之流?艾軒愛的,不就是她的獨立與矜持?而且這樣一個鉅富,對婚姻想必相當敏感,連孩子都不想要的人,要婚姻幹嗎?對於窮人來說,婚姻帶來幫扶、保障功能;對於富人來說,和窮人聯姻,只會帶來風險。所以,他要婚姻做什麼?何況,連她自己都恐婚,更不會去問他了。那麼,她和艾軒的交往,是怎麼回事?這場旅程,目的地在哪裡?
艾軒結過婚,有孩子,這又是怎麼回事?難道他說的丁克,是說從此不想再要孩子?也許他被上一段感情深深傷害過?趙力本能地覺得老吳說的話是真的,這個世界上她最信任的就是老吳。這些年過去了,老吳在她心底,是亦兄亦父亦友亦情人的地位。無數次不經意中抬頭,與老吳凝望的眼神相對,她的心都會一再地悸動,「我們結婚吧」這句話就差點脫口而出。可是下一秒鐘,怨恨又立刻升起來,恨他不肯妥協,恨他看著她兜兜轉轉、年年落空,於是那深深凝望的眼神又被她解讀為「焉知不是在覺得她屁股大,好生養」?
兩人都不能一年一年地蹉跎下去了。也許她和艾軒在一起,是在拯救老吳呢?趙力性格里有柔弱、敏感的部分,特別容易受情緒的影響,就像一枝蘆葦一樣,微風一吹就隨風搖擺,但優點是堅韌,風怎麼吹都吹不折蘆葦。她很快調整好自己的心態,此刻先不去解答這個追問,先把房買了再說。無論與艾軒有沒有將來,女人,總是要有一間自己的房子。
朱文俊果然如小童所說,是在兼職做房產中介,每介紹一單,抽一點錢。他每天到處踩盤,加上以前做過中介,這些資源不利用起來可惜了。看來買房確實給了他極大的壓力,所謂窮則思變。趙力為小童而欣慰。
朱文俊幫著趙力梳理購房合同,與房東砍價。商住的風聲越來越緊,房東著急出手,朱文俊又給挑出一些小小的瑕疵,這房愣是給砍下來五萬元錢。趙力高興得不得了。這天朱文俊開著車帶著趙力和她媽媽來看房,那車居然是白色的特斯拉新車。趙力腦子裡回想起那天無意中在他公司茶水間聽到的話,故意問道:「這車也太豪華了吧!」朱文俊道:「哦,同事的車,這不是阿姨來看房嘛,我就借來拉你們去,方便一點。」朱文俊熟練地用掌心轉著方向盤,看上去他不是第一次開這個車了。這車沉穩又安靜,一加速卻又如飛起來般輕盈快速,即使不懂車,趙力也知道這車一定價格不菲。誰又會把這麼貴的車借給同事呢?
「這車真棒。」
「一百五十萬呢。」朱文俊的口氣自豪中帶了點豔羨。
「你的同事這麼有錢呀!」
「投胎是項技術活兒啊!」穿著黑西裝、英挺的朱文俊和這輛車很配,而他的氣度也彷彿自信不少,整個人的氣場為之一變,好像他生來就是應該開好車一般。趙力那點剛萌發出來的替小童的欣慰沒了,心裡暗暗覺得不對勁。
到了地方,媽媽撫著灶臺光滑的大理石臺面,讚不絕口,又到客廳的紅色布藝沙發上試著坐了坐,表情是又慌亂又歡喜,那一種卑微讓趙力又高興又心酸。
到二樓轉了下,趙力指著大床說:「媽,你愛起夜,到時你睡外面。」
媽媽支支吾吾,下了樓問道:「你爸住哪兒?」趙力乾脆接道:「他不來。這麼小的房,有個男人不方便。」媽媽猶豫:「你爸一個人留在你弟弟家,這事不成啊。有我在,氣氛還能緩和點兒。我不在,他不會做家務,更得跟你弟媳婦起衝突了。」趙力厭煩道:「他不會做家務,就學著做唄。誰就活該侍候誰一輩子不成?」媽媽苦笑道:「這歲數了,又怎麼可能改?」
朱文俊在一旁幫著把有點脫落的櫥櫃門螺絲擰緊,一邊擰一邊說:「沒錯,我爸在家就是這樣,油瓶倒了都不扶。」趙力拉著媽媽在沙發上坐下,攬住她的肩,剛要繼續說,媽媽卻縮了一下肩,呻吟了一聲。趙力心裡一沉:「他又打你了?」媽媽忙說:「沒有沒有。」趙力嚴厲地接話:「你別騙我。」她解著媽媽的衣服釦子,媽媽攔著,嘴裡說著「已經沒事了」。趙力哪裡肯讓,愣是把她外衣解開,接著就看到媽媽的左肩青紫帶著淤血,一大片往左背延綿下去,一直到腰,觸目驚心。她呆住了,這是要用什麼東西打,才會打成這樣呢?朱文俊也看到了,驚道:「這誰打的呀?怎麼能打得這麼嚴重呢?趕緊上醫院呀!」媽媽趕緊把衣服穿上,一邊笑道:「沒事,不疼了,習慣了。」趙力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了下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媽媽漸漸也為自己悲哀起來,眼圈慢慢紅了,一邊還在強笑著,喃喃道:「一輩子,改不了了……」
「拿什麼東西打的?」
「酒瓶子,打了半宿。我怕吵醒你弟弟和弟媳婦……」趙力抱著媽媽大哭了起來,媽媽也哭了,「那我怎麼辦?橫豎他不敢把我打死。我就忍忍吧。我在家,他打打我出個氣,還能好點。我不在,他就該衝你弟媳婦和子昂下手了。」
「媽,你和我爸離婚吧,他遲早有一天會把你打死的。」媽媽哭著慘笑道:「我都六十多歲了,離什麼婚呀。」朱文俊嘆息著,同情地看著趙力的媽媽。接著說:「那你搬來和我住好嗎?我求你還不行嗎?」
「不成啊,我走,你弟弟的家就毀了。」一直到晚上,趙力仍心潮難平,飯也吃不下。艾軒自與她複合之後,也經常到她的租處。晚上他也來了,朱文俊和小童說了這件事,兩人都嘆息不已。小童毅然說:「姐,這個事你必須得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