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場總監道:「您在公關方面可是大專家級別的,平常請都請不來呢,當然要高規格的待遇。」市場部一週需要趙力來三次,一個月居然給她開三萬的薪水。趙力再次覺得不妥,市場總監笑道:「我們每天都有新聞稿要推,另外一週有一次大稿,大稿需要您來策劃,把握方向。您起到的作用比我們找的公關公司提供的服務都要超值呢。而且您策劃的稿子,媒體肯定會用,因為您自己本身就是記者,而公關公司出的稿卻未必。這樣看來,您的價值堪比一家公關公司呢。」
這麼說了,趙力也不好推辭,只好應承下來。此後每週都來甜蜜蜜開會,認真地給他們做策劃,審稿。網站的品牌因為騙婚一事受到了重創,第一次開會,趙力便提出,當務之急就是回應大眾對網站相親效果的懷疑,推出重點策劃「甜蜜的果實」,找到經由網站相親而喜結連理的夫妻,請他們現身說法。這一創意引得大家紛紛叫好,市場部聯絡到四對夫妻,接受了採訪,把影片和圖文發到各媒體。果然微博、微信、論壇上各種轉發、評論都是對甜蜜蜜網站的讚揚、肯定之詞,看上去品牌危機漸漸消退了。當然,這是買的水軍引導的,還是真的是大眾打消對甜蜜蜜的懷疑,無從評價。反正市場部從上到下,見到趙力都是一臉的恭敬,連老總對她也非常熱情。
趙力心中暗暗覺得好笑,市場部嘛,拿錢幹活兒搪塞老闆的,老闆怎麼知道品牌的什麼知名度、美譽度這些個虛頭巴腦的東西?還不是市場部放出去的那些水稿形成的鋪天蓋地都在讚揚的假象?每季度花出去白花花的銀子,只要能列印出來一本本厚厚的媒介剪報,捧到老闆面前,老闆翻開一看,篇篇都是正面報道,篇篇大號十萬多轉發,也就相信市場部果然是在賣力工作,品牌形象果然是蒸蒸日上了。
待了幾周,趙力把市場部的工作摸清楚了,也就不再為自己拿顧問費而不安。她甚至心思活絡了一些,從前聽說某同行離開媒體之後轉投公關公司,賺得盆滿缽滿,還會為他們背離了新聞理想而不屑。如今想想,誰會跟錢過不去呀。看樣子,如果以後真的在《晚報》待不下去了,也可以到公關公司去謀生嘛。
這周又該出新的策劃,甜蜜系列第二期便是「甜蜜進行時」,請經由網站相親找到意中人的情侶現身說法。趙力開完會,市場總監道:「趙記者,你也是我們網站的會員,不知有沒有什麼美麗的故事呀?」他促狹地朝趙力擠擠眼睛,趙力想起艾軒,心中一陣窒息,趕緊笑道:「我哪有什麼故事呢。所謂註冊會員,不過是個意思罷了,主要是為了有體會好寫稿。」市場總監道:「那你能不能以化名接受一下采訪,即使沒有成功地相上意中人,也可以談談使用者體驗,主要是談缺點,我們網站完全不避諱把缺點暴露出來。」
趙力有點感動,心想網站果然從善如流,也許自己的確可以談談缺點。如果網站在登記會員資料時再嚴格一點,是不是就可以避免秦嘉蓉那樣的悲劇呢?市場總監把趙力引到走廊盡頭的屋子裡,說一會兒就會有人來採訪。趙力在屋裡等著,果然一會兒有人推門進來。趙力抬頭一看,渾身的血都凝固了——艾軒。
一別兩個月,他瘦得厲害,愈發顯得五官如刀削斧鑿,平日裡合體的衣服穿在身上顯得有點晃盪。趙力呆立了半晌,反應過來之後,快步往門口走去。然而艾軒靠在門上,擋住她的去路。「讓開。」艾軒低聲道:「趙力,你聽我說。」趙力用力推艾軒,然而艾軒再瘦,也是個男人,她根本推不動他,反而被他一把抱住,那股熟悉的氣息瞬間將她包圍。渾身的細胞都在吶喊著思念,雀躍地迎向艾軒。趕緊逃啊,再不走,她的腿就要軟了。趙力激烈地掙扎著,然而艾軒的手臂緊緊箍住她,渾身抖得厲害,聲音低低地在耳畔:「我去了美國,歐洲,甚至北極,最後終於明白,我最想回來的還是國內,這座城市,因為你。」
趙力仍在掙著,手無意間碰到了他的腰,不由震驚。那裡一點肉也沒有,什麼叫瘦成一把骨頭?就是這樣嶙峋的手感吧?他消失的這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她不再掙扎。他的吻落到了她的脖子上、臉上,最終是唇。趙力摟住他的腰,輾轉回應著,眼眶酸脹,頭腦完全不能思考。許久兩人分開,彼此端詳著。他這麼消瘦,看來秦嘉蓉這件事讓他良心受到極大譴責了。還好,他雖神秘,七情六慾仍在可理解的範圍內。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難道是網站叫你來的?」艾軒微笑:「我說了你別生氣。即使你覺得過分,也只看在我待你的一片心上,行嗎?」趙力詫異,微點頭。「芝蘭現在是甜蜜蜜的大股東。」趙力恍然。那麼甜蜜蜜和《晚報》續約,那豪華的辦公室,她的顧問費,都可以理解了。見她臉上陰晴未定,艾軒忙道:「甜蜜蜜網站一直在融資,方案早就遞到了芝蘭集團旗下一隻投資基金那裡。所以也不算是為了你,是集團早在規劃之中的投資。」他笑了笑。要不是這樣的淵源,他也不會抱著嘗試的好奇心態註冊了甜蜜蜜網站的會員。
「但是續廣告,和請我來當所謂的顧問,該是你做的決定了。」她並沒有喜悅,反而有點挫敗感。原來艾軒只需動動手指頭,就可以決定她的前途。「趙力,錢對於我這種沒有後代的人來說,根本沒有意義。我死後,它們會全部被捐出去,所以何不拿它來讓我所愛的人開心呢?再說了,你為市場部做的策劃的確很好,他們請你是物超所值了。」
既然話說到這裡,她也就妥協了。其實她又何嘗不為再與艾軒重修於好而驚喜萬分?所以她有意忽略了「沒有後代」這句謊言。
錢的確能讓人開心,好比坐在芝蘭頂樓的露臺上,遙望著萬家燈火,風景絕佳。這個地方屬於艾軒獨享,通往露臺的只有一條路,就是頂層的那套房。只不過從前艾軒帶著她是從小門廳進,推開門廳,裡面就是那個如迷宮般的房間。這回艾軒直接帶著她從露臺進了屋,趙力發現,原來房的那一側還有一個門,通往露臺的另一側。那裡有個非常大的泳池,那晚那個美女想必就是從那個門進來的。
坐在寬敞的客廳的大沙發上,兩人相擁,靜靜坐著。這裡已被收拾得清雅宜人,那晚的淫靡之風蕩然無存。然而想起那一幕,趙力仍有點耿耿於懷。艾軒發現她的身體僵了一下,有微妙的抽離,他敏感地捕捉到了。「在認識你之前,我一直很孤獨,趙力。」艾軒道。趙力略帶諷刺:「你擁有了絕大多數人都不能擁有的財富,還有成群的美女,孤獨從何而來?」
「那晚那些女人是夜色闌珊會所的人。」趙力從未聽說過這個地方。艾軒解釋道:「夜色闌珊是——夜總會,我曾經是常客。其中我最喜歡潔薇,就是那個攔住我打架的女孩。可是我不能和她公開交往,即使潔薇那麼愛我,也打算上岸。我再不堪,也不能和一個陪酒女郎在一起,我承認我骨子裡有迂腐的成分在。」趙力沒想到他如此坦率。
「這些年,我不缺女人。可我不是找情婦,我想找談得來的心靈伴侶。我曾經找到過,她們是很優秀的女性,可是沒有一個同意丁克,全都認為我是為了防著她們分享鉅額財富,或者只是在欺騙她們的感情。到最後,雙方都傷痕累累。趙力,普天下,真沒有幾個女人可以勘破生育關的。所以,我說我很孤獨,並不是開玩笑。」
趙力把故事從頭到尾再捋了一下,艾軒是個鉅富,就因為他堅定的丁克立場在婚戀上飽受挫折,像自己一樣。為了排解寂寞,他曾經荒淫無恥地鬼混,後來他想結婚了,而他身邊門當戶對的富人群體以及等而次之的小康人家的美女們斷然不能接受他丁克。所以他去婚戀網站,像個最普通的白領、十足的單身人士一樣去相親,希望擴大接觸婚齡女性的範圍,從而最終能找到靈魂伴侶。
好像也勉強說得通。但是他那個兒子呢?老吳絕不會誣陷他。所以這個故事還要再加上一個小小的插曲,艾軒在淫樂的過程中被人算計,生下兒子。他無奈地認賬,接受了兒子,卻堅決不能讓孩子母親進門。這不也是鉅富人家經常聽說的故事嗎?
趙力握住艾軒因瘦骨嶙峋而顯得關節異常粗大的手,為剛才自己一廂情願地認為他是為了秦嘉蓉的死消瘦而啞然。他是吸毒,所以突然瘦得這麼詭異嗎?手上並沒有看到癮君子該有的針眼兒,從前在一起的時候也沒有發現他有毒癮。或者他得了艾滋病,一個曾經濫情的人,得這種病也不稀奇。他的話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她該走了,她的理性在吶喊。可是艾軒誠懇而悲傷的眼神攝住了她,令她動彈不得,她心底升起類似宿命墮落的輕鬆。既然她愛艾軒,既然橫豎她一無所有,沒有什麼可失去,那就陪他走一遭吧。她倒要看看,艾軒能從她這裡圖到什麼。
她的身體柔軟了下來,把臉靠在他的身上。艾軒感受到趙力一剎那的開啟,他的心輕盈地跳了一下。在吻上她的最後時刻,他清楚地說:「趙力,我想好好地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