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小童睡在沙發上,朱文俊賭氣躺下,想她有孕在心又不忍,起來叫她。小童躲開他的手,一臉憎惡道:「想到你居然出賣色相為自己謀好處,我就覺得噁心,千萬別碰我。」
這話實在太狠了,朱文俊臉上熱辣辣的,想起炒股的那五十萬,想起和牛肥美甘香的口感,想起特斯拉順暢的操控感,覺得自己形象果真很不堪。他是用特斯拉把父母從車站接到醫院的,周秋如一聽說他母親生病了,要來城裡治病,專門開著車到他單位旁邊,讓他把車開走去接他們。當時正在傷心難過加孤立無援的朱文俊看到周秋如時,胸口一陣激盪,覺得無比的溫暖。為什麼他的良心被狗吃了一半,還剩一半呢?全吃了多好。
蒼天在上,他對生活的要求不高,只是希望父母身體健康安然養老,自己在這城市有個棲身之所而沒有還貸的壓力,他要的只是普通人的普通生活,過分嗎?
一早起來,小童發現朱文俊破天荒地已經把早飯做了,雖然粥糊了,雞蛋全煎碎了。朱文俊蹲在沙發前,溫和道:「你把早飯吃了吧,餓肚子對孩子不好,我去上班了。」小童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再看看桌上的飯,一時眼睛發熱。朱文俊臨走道:「是,我沒本事,沒能力讓老婆和父母過上好日子,所以不得不做一些違心的事。你看不起我,我不怪你。」小童媽已經知道朱家把房賣了,如約湊齊七十萬,還沒來得及高興,聽說親家母又得了慢性病,這高興勁兒頓時又沒了。「塵肺病、肺氣腫、哮喘,這哪兒有個頭?來城裡治病,醫保又報不了多少。為什麼不在他們本地治?」小童媽在電話裡叫道。小童煩道:「當然是來城裡治,醫療水平更先進一點。現在我和朱文俊是一家人了,你說這話不合適。」小童媽道:「好,我問你,他們什麼時候回去?」
「三兩個月回不去了,估計在我這裡養病,要定期複查呢。」小童媽焦躁道:「那這房還買不買了?朱文俊這下更有藉口不買房了吧?我看這七十萬給他媽看病養老都不一定夠了。」小童媽掛了電話,又給朱文俊打了電話,朱文俊道:「小童懷孕了,要用錢的地方多著呢,房先不買了。」
小童媽在那頭天旋地轉,她夜夜擔心的噩夢終於成真了,她的寶貝女兒真的要在出租屋裡養孩子了。「朱文俊,你要是個男人呢,就趕緊買房。你真要我女兒挺著大肚子跟你在街頭流浪嗎?」朱文俊怒火騰地升了起來,直起嗓子:「我哪天讓她露宿街頭了?哪頓飯餓著她了?你講話要有點根據。」小童媽吼道:「你們沒有被人家房東大半夜地趕出來過嗎?」
小童跟媽媽說過這件事,每一個漂泊在外的人和他們的親人最恐懼的事情,就是半夜被房東趕出去,無處可去。當時小童媽聽到這件事之後,著實哭了好幾次。「你真行啊朱文俊!從前小童跟著你當乞丐,以後你的孩子跟著你們當流浪狗。你沒本事為什麼要讓她懷孕?你是禽獸啊,不懂避孕?」
朱文俊被小童媽旋風式的怒罵搞得耳朵和頭嗡嗡響。掛了電話,他既氣憤又不解,小童看來是沒跟她媽說懷孕的事,為什麼呢?小童媽又給小童打電話,咆哮著問她為什麼要懷孕,是不是因為這樣才急匆匆領證的?小童本想跟媽媽實話實說,又怕她跟朱文俊說漏了,只能強硬道:「你別管了,我也不要你的錢買房了,這錢你想幹嗎就幹嗎吧。」
小童媽語塞,良久方傷感道:「童曉凡,我勸你一句話,現在就去流產,趁月份小,對身體的傷害小,趁你還年輕。對一個女人而言,最致命的不是婚姻不幸,而是在不幸的婚姻裡有孩子。孩子就是你親手交給這世間的一個人質,從此你身不由己,任人搓圓捏扁。就像我一樣,我一萬個看不上朱文俊,卻不得不和他打交道,心甘情願地把我和你爸攢了一輩子的錢交給他買房子。為了你,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這是我自己給自己挖的坑。一條生命既然生下來,不能塞回去,我認了。但是你還來得及,趁這坑還不夠大,及時收手。」
「媽,流掉這個孩子,你讓我下一步怎麼辦?離婚嗎?」
小童媽道:「我根本就不贊成你嫁朱文俊,當然是離婚。一個男人跟你談戀愛十年,不張羅買房,也不張羅結婚。這婚還是你求來的,已經是不祥之兆,求來的婚姻絕不會幸福。」
朱鵬飛老兩口惦記著小童懷著身孕,母親極力要求出院,以免讓朱文俊難做。朱文俊無法,給母親辦了出院手續,周秋如要來送,朱文俊婉拒了。三人回到家,小童本來心裡舒服些,可見他們帶回了海參、燕窩、蟲草之類的一大堆補品,情知是周秋如送的,一股惡氣又升上了心頭。
這天,朱鵬飛在廚房正細細地清洗著泡發了的海參,小童走進來,搶過盆走出去,走向洗手間。朱鵬飛猝不及防,臉色非常難看。朱文俊趕來時,小童已經把它們倒進馬桶裡,按下衝水鈕,朱文俊看著它們打著旋兒消失,氣得臉色煞白。小童斜了他一眼,冷笑道:「你好意思拿你賣身來的東西給你媽吃?」朱文俊嘴唇顫抖,舉起拳頭:「你再說一句?」小童一字一頓:「你好意思拿你賣身的東西給你媽吃?」
朱文俊的手正要甩到小童頭上,朱鵬飛在後面大叫一聲:「可不敢!」
母親顫巍巍地走到兩人身邊,低三下四說:「是我惹出來的事,我錯了。小童你有孕在身,不要生氣。」小童臉色鐵青,瞪著一家三口。朱文俊的手終於落下了,這些東西叫他自己買,他是不會買的,能讓操勞一輩子的母親有機會吃上這麼昂貴的東西,他本也半推半就,也許還有點喜悅。然而叫小童說出來,這一切顯得如此不堪。更可怕的是,小童說的是對的。
他那個吻,他和周秋如的交往,難道沒有目的嗎?如果不是她突然有錢了,他連看都不會看她一眼的。是的,他的確在賣,用英俊的面容,挺拔的身姿,溫柔體貼的話語,脈脈含情的眼神,換來一盒盒補品、立等可住的病床、一頓頓昂貴的西餐、豪車的使用權……
老兩口示意朱文俊算了,息事寧人,遷就著小童,把補品全收到櫃子裡。至少不當著她的面吃,想著等她上班了再悄悄做。結果第二天小童上班之前,走到廚房,公然提出這一大袋東西走出門。朱鵬飛知道小童一定是要把它們都扔了,心疼得直唸叨。老兩口本來對小童很內疚,這時內疚一點點消退了。
周秋如開著特斯拉接朱文俊母親去吸氧打消炎針,為了避免小童撞見,這回不在原來的醫院了。朱文俊原是拒絕的,周秋如說:「你工作要緊,不能總請假。小童也不會管你們的,叔叔人生地不熟,更做不了這個事了。我來吧,我是為了老人好,正大光明,誰也潑不了我髒水。」
朱文俊豁出去了。是啊,為了自己的老母親看病,天經地義,誰知道了,都只能豎起大拇指誇他孝順,罵小童不近情理。母親,多麼偉大,多麼神聖。一說起「母親」這個詞,所有人都鼻頭髮酸眼眶發熱,恨不得獻上生命,尊嚴算什麼?老兩口覺得周秋如善解人意,人大方,有能力。而小童窮酸,小氣,沒能力還矯情。越對比,越覺得周秋如可愛。周秋如每天接送他們看病,漸漸混得比小童和他們還親近了。
這晚小童正在寫稿,趙力看了看錶,問道:「這麼晚了還不回去?」
小童用嘴努努主任室,新上任的靳主任還在加班。新官上任三把火,社會部的工作壓力陡然大了起來,稿件考核標準與以前完全不同。趙力和小童這一組從前寫完稿,採回來短影片之後,都是後期按她們的稿件編輯就可以了,現在卻要求她們也在機房盯著。趙力道:「我盯就好了,你走吧。婆婆不是病得厲害嗎?」
小童嘆氣,婆婆這次看病,她的確沒有出力。一是賭氣,二也的確因為忙著上班,沒時間。時間是奢侈品,只有富人才配擁有。她在微信上發了一張圖片給趙力,那是一家名叫「彼岸綠洲」的咖啡廳。「周秋如開的,她們姐妹因為拆遷而一夜暴富。現在她們手裡一共有七套房,全在不錯的地段,再加至少五千萬元現金。也就是說,她們倆身家過億了。」小童不愧是調查記者,這點資訊很快就查到了。趙力看著那堂皇的咖啡廳,替小童擔心,對手實在太強大了。小童道:「我想找她談談,你陪我去吧。我真的很心慌。」她指著胸口說:「這裡,沒有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