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長的針管帶著滿滿的反義寡核苷酸藥液,扎進脊椎裡。冰冷的針頭刺破肌肉的一瞬間,雖然已體會過了無數次,他還是打了個冷戰。早上他又吐了,吐得昏天黑地。照顧他的人說這樣吐下去,吃什麼補品都吸收不了。洗頭的時候,又掉了不少頭髮,實驗小組的醫生建議他開始住院打營養液。這一系列藥物反應他很熟悉,每次新藥打進體內的時候,一開始效果很好,可是半年之後,副作用就慢慢顯示出來。藥物和亨廷頓舞蹈症毒蛋白在他大腦裡開展激烈的戰爭,結果往往是後者勝出,戰場一片狼藉,讓他受盡頭痛、幻聽、幻視、嘔吐、發高燒等痛苦。現在勝利者又開始高歌猛進,在大腦中不斷複製堆積。他知道,他的大腦終將陷入一片混沌,直到像母親和哥哥姐姐一樣。
趁還能走,他去療養院探望。他不敢進去,就在外面扶著窗,靜靜地看著他們。療養院醫生暗示他母親和哥哥姐姐越來越虛弱了,再用藥物吊著他們的性命實屬無益,要不要停藥?他猶豫。自己都還在抗爭,卻要放棄他們?請你一定要堅持,再堅持一下,趙力深情又堅定的眼神彷彿浮現在眼前。他哆哆嗦嗦扶著窗臺慢慢往前走。第二、三個房間是哥哥和姐姐,他們骨瘦如柴,已經認不出他來了,眼神渙散,全身都在抽搐抖動著。
當年在那所貴族中學,他們兩人多風光!哥哥是校草,姐姐是校花。校慶表演的時候,兩人同臺表演鋼琴四手聯彈,技驚四座。哥哥英俊挺拔,西裝革履;姐姐貌美如花,一襲紅禮服熱烈奔放。兩人謝幕的時候,全場掌聲雷動,才上小學的他坐在父母中間,仰頭看著他們,又羨慕又自豪……屈指算來,母親住院已經十五年,哥哥和姐姐住院已經八年了,爸爸死去已經三年了,兒子去世七個月了。他上個月解散了董事會,開除了叔叔田伯海和他的三個兒子。殺敵一千,自損八百,艾氏集團損失慘重,然而他已經不在乎了。艾氏家族產業就像一座將傾的大廈一般,即使今天不倒,明天也會垮塌。鮮花著錦,烈火烹油,轉瞬歸為烏有。無論怎麼樣的榮華富貴,到頭來無非一場空。人們能留住什麼呢?握緊雙手,裡面空空如也,什麼也留不住……他想起見趙力第二次的時候,他們談起了他最愛的《紅樓夢》。是啊,沒有什麼能永垂不朽。即使健康地活到一百歲,終點也是死亡。這樣很好,他早該對叔叔一家痛下殺手,這樣才不會浪費他尚健康的那些年的歲月來與之周旋。是他太心軟,覺得家族人丁稀少,艾氏一門七零八落,才一再姑息放縱。
保姆扶著他下了樓,在院子裡散著步,最後來到河邊,坐在河邊的椅子上休息。這時手機震動,趙力發來微信,說著這幾天的生活,絮絮叨叨,瑣碎而甜蜜。她發來一張圖片,是她在他家陽臺澆花時的自拍。畫中她笑容甜美,身後是陽臺,一大片花草在燦爛的陽光下鬱鬱蔥蔥。他聽著語音,看著文字和圖片,不由嘴角微揚。她說了,她要把這些花草養得蓬勃旺盛,等著他病治好了的那一天,推門進去,就能看到滿屋的生機。凝視著照片,良久,他嘆了口氣,把圖片儲存了下來,並回了條微信,嫁給老吳吧,趙力。發完之後他解除安裝了微信,把這圖片設成手機桌面。他的手抖得太厲害了,手機掉到了腳邊的草地上。保姆撿起手機,憐憫地看著他,溫言道,「我們該回醫院了。」保姆扶他起身,他一時不知該往哪裡走。茫然抬頭望著前方。清澈的河水潺潺奔流,在陽光下閃著粼粼波光;莽莽森林蜿蜒直到天際。山巒沉寂,天地無言。